《笼中雀》冯清词

66、第66章 她终于自由

　　霍骁又沿着手札上记录着的线索，在山里寻访了几日，找到了另外两位经手此案的太医。其中一个住在更深的沟谷里，霍骁独行数日才摸索着寻到人，另一个则住在山脚下，靠几亩薄田为生。

　　等他们回到京城时，雪已经下了好几日了。

　　郑怀远把整理好的卷宗捆扎好，小心翼翼的放进木匣里，搁在案角，等着归京的霍骁来取。

　　檐角的雪积了一夜，先是白日里被日头晒得化开大半，在晚上气温骤降的时候又冻成了细长的冰棱，刮在瓦楞上，偶尔被风吹断，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霍骁踩着嘎吱作响的厚雪走进大理寺偏厅，将挂满雪粒的大氅解下，抖了抖搁在软榻上，径直的朝着他的案前去了。

　　“都拾掇出来了？”
　　他带着满身的寒意在郑怀远的侧边坐下，端起温热的茶暖了暖手，抬眼瞧着他。

　　郑怀远抬手拍着案角的木匣，满脸带笑的朝他扬起下巴：“那是，不过是翻阅案卷，小事一桩罢了，你呢？此青州之行，可有收获？”

　　霍骁轻轻颔首，他吹掉茶盏里的浮沫，慢慢抿了口才幽幽道：“我找到了当年参与赵崇礼诬陷沈怀章谋害皇子一案的几个太医，往后数日，你尽快将口供拿下来。”

　　“如此人证就齐全了。”
　　郑怀远抬手将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整个人鹌鹑似得缩着，只漏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他哆嗦着探出脚戳了戳霍骁的胳膊，努了努嘴道：“喂，你倒是把门关紧啊，冷死了。”

　　“麻烦。”
　　霍骁抬眼，倏地被风袭得眯起了眼，他猛地起身，将门推进去，用门栓抵紧，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郑怀远惨白着脸耸起脖子，缓了半晌才勉强不颤抖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审此案呢？”

　　霍骁抬手将软榻上的大氅捞起来，精准的罩在郑怀远的头上，猛的起身抖了抖略微发皱的锦袍，抬脚朝外走去，迎着风雪丢狭一句：“尽快吧。”

　　霍风冒雪站在廊下，见他出来，免了寒暄，只抬脚走到他的身侧，压低声音道：“主子，找到沈姑娘的住处了。”

　　“她在哪里？”
　　霍骁微微侧眸瞧着她，紧绷的面色渐渐舒展了些。

　　“沈姑娘把医馆后窗的窗栓砸断，翻进去住下了。”霍风的眉眼间有些诧然：“这几日都未出医馆。”

　　霍骁颔首，踩着厚实的积雪，缓缓抬脚朝着医馆的方向走去了。
　　医馆后巷比前街安静许多，雪积得也比别处厚了不少，霍骁抖落靴面的雪，走到被砸开的后窗前，用手掌撑住窗沿，翻身跨了进去。

　　他沿着灶房通往内室的门廊走了几步，在门槛处停顿下来，抬眼朝里头瞧去。

　　沈昭宁席地而坐，背靠着满满当当的药柜，面前摊着一卷半旧的地图，手指不停挪动着，像是正在辨路。
　　听见脚步声，她惊慌的抬眼，瞧清楚来人，这才松了口气，将手中的地图迅速折叠起来，塞进了衣袖中，随口搭了句：“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回别院？”
　　霍骁在门槛外蹭了蹭脚上的泥雪，这才慢慢走进去，在沈昭宁的身侧坐下，讨好的朝她的方向挪了挪

　　沈昭宁躲避着他炙热的眼神，倏地起身跃到另一侧，不自在的拽了拽裙摆道：“我在这儿挺舒服的。”

　　“昭昭......”霍骁转过身，扬起下巴抬眼瞧着面露惊慌的沈昭宁，满眼的期许顿时黯淡了下去：“沈御医的案子我已经托了大理寺卿郑怀远去办，眼下人证物证齐全，没几日就可以还你父亲清白。”

　　她的脸色猛变，竟是连半点喜悦都没有，有些闷闷的背过身去，拽开药柜的抽屉，挑拣起里头的药材来。
　　“民女多谢侯爷仗义援手。”

　　霍骁压紧眉眼，将伸出去试图抓她裙摆的手指慢慢收回，攥成拳放在膝上，挺直的腰脊缓缓塌了下去。
　　“昭昭，你我竟走到如此生疏的地步了吗？”

　　“侯爷，民女身份低微，眼下栖身于此地实属无奈。”沈昭宁倏地转过身，当着霍骁的面屈膝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了一头：“待先父的旧案澄清，我立刻搬离此处，绝不给您添麻烦。”

　　“够了！”
　　霍骁的手几乎掐得流出血来，他红着眼死死盯着沈昭宁，踉跄着站起身，猛地欺近她的身前，厉声逼问起来：“你一定要跟我划清界限是不是？”

　　“我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生分了。”霍骁的语调近乎央求：“昭昭......”

　　沈昭宁的后背猛地抵上药柜，膝盖被他一撞，疼得瞬间皱起眉来：“侯爷，您再这样不知分寸，我就要报官了。”

　　“报官？”
　　霍骁倏地垂着眼皮冷笑起来，他抬手攥住沈昭宁的手腕，偏着脑袋看向她：“昭昭，一年多未见，你的性子倒是横了不少啊。”

　　沈昭宁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逼得他吃疼松了手。
　　“侯爷，请自重。”

　　霍骁自觉没趣，揣着满肚子的怨火起身离开了。

　　沈昭宁垂眸轻揉着泛红的手腕，抬眼盯着霍骁瞧了半晌，待外头踩雪的吱呀声静下来，这才收回惊慌难掩的眼神。

　　隔日清晨，大理寺的差役就叩响了医馆的后窗，应是霍骁提前打过招呼的缘故，为首的差役站在窗外，客客气气的声音隔着窗纸传了进来。
　　“沈姑娘，大理寺传您过堂，烦请您即刻动身。”

　　沈昭宁温声应下，梳洗过后，换了一身月色的衣裙，踩着雪慢慢的朝着大理寺去了。

　　沈怀章的案子在大理寺的后堂开审，郑怀远神色庄重的坐在主审位置上，身前的案面上摆着几分卷宗。
　　“沈怀章一案，现经大理寺复核，证据齐备。本官今日开堂，核验人证物证，确认无误后将上呈刑部核准。案件经刑部之手以后，沈怀章的姓名将从贬谪名录中移除，不再是罪臣。”

　　一套核验流程下来，已过午时。
　　沈昭宁跪得腿脚发麻，弯下腰抬手揉了揉，这才转身欲走。

　　“沈姑娘请留步。”
　　郑怀远的声音远远的追了过来，沈昭宁冒着雪站定了，转过身朝着撑伞追来的大理寺卿福了福身，恭敬道：“郑大人。”

　　他笑着朝沈昭宁作了一揖，跟方才满脸肃然的模样全然不同。
　　“沈姑娘，刚到午时，正是饭点儿，你要不用过午膳再回去吧。”

　　沈昭宁摇摇脑袋婉拒道：“民女多谢大人抬爱，不过我赶着回去清点药材，就不用膳了。”
　　说完就抬脚跨过门槛，踩着厚厚的积雪回了医馆。

　　数日后，刑部的核准公文就送到了大理寺。不多时，几张盖着朱红官印的告示就被贴在了京城的几处城门和街口。

　　“这写的什么？”
　　数个上了年纪的街坊站在告示前瞅了半晌，终于等来了一个识字儿的代笔先生，将上头的内容念了出来。

　　沈昭宁听到风声，就背着小布包从医馆后窗里翻越出来，绕过前街，走到了围满百姓的告示跟前，站在人群外侧，模模糊糊的瞧清楚了上头的字迹。

　　耳畔缠绕着百姓惋惜的声音，她顿觉心头大石被挪开，整个人的步调都轻快了不少。
　　她收回目光，攥着布包继续朝前去了。

　　“沈姑娘。”
　　裴宁元的声音倏地在身后响起，她吓得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心神，缓缓的转过身去。

　　他今日穿着初见时的那身月白色锦袍，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这就走了？”

　　沈昭宁笑着点点头，拍了拍肩上的包袱道：“眼下我父亲的冤案已经昭雪，我也厌倦了京城这个到处是阴谋诡计，尔虞我诈的地方。天下这么大，不如去别处寻个活路。”

　　裴宁元从宽袖里拿出四五本陈旧的医书，小心翼翼的朝前走了几步，在她的跟前站定，试探性的递到她的面前道：“这是我府中的一些珍藏医书，我不擅此术，便赠予给你。你我毕竟朋友一场，就当是我的送别礼。”

　　她垂眼接过，稍微翻阅了几页，惊喜的睁大了眼：“如此珍稀之物，实在贵重，我......”

　　“再珍稀的医书，也得在医者手中方为珍贵，沈姑娘不必推辞。”
　　裴宁元笑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毫不逾矩的后撤了几步，稍稍站定了脚步道：“我今日看到告示，就推测此案尘埃落定后你可能会离开京城，去往别处，所以赶着来送行，幸好来得及。”

　　沈昭宁将数本珍稀医书小心翼翼的放进包袱里，将带子往上拢了拢，感激的朝他福了福身道：“多谢裴公子挂念。”

　　刚抬脚要走，倏地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我此行一去，应无回京之期。裴公子，你本性良善，擅于读书做学问，并非弄权之人。”

　　沈昭宁眉眼中带着些许忧虑，恳切的瞧着他道：“卷进这些朝堂纷争非你本意，我真是愧疚万分。待我离京之后，你就别再淌朝堂的那滩浑水了，本是金玉，何故染泥？”

　　“多谢沈姑娘提点，裴某定谨记于心。”
　　裴宁元抬手施礼致谢，半垂着的瞳眸微闪，仔细瞧着，里头还晕着细泪。

　　沈昭宁轻轻颔首，径直的沿着官道继续朝着青州的方向去了。
　　回首望去，远处的京城轮廓愈发模糊。低头瞧着，脚边的积雪亦是慢慢融化。

　　她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