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65章 岂非令无辜 ...
-
“自古文人重名节。”霍骁抿着唇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开口:“赵崇礼虽身死,可沈怀章谋害皇嗣,公报私仇的污名尚在。如此处事,岂非令无辜者蒙冤受辱?”
郑怀远耷拉着眼皮,把玩着手里的笔,闻言道:“可我觉得,斯人已逝,生者却赌上宗族数千条性命去搏个所谓清名,这是愚者的行径。人死如灯灭,翻案又能如何?不过是叫活着的人再遭一遍罪罢了,当真值得吗?”
“值不值得,你我都无权置喙。”霍骁被从窗缝见透进来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他偏了偏脑袋低着眼道:“她若执意赌上性命替父翻案,岂是你我能阻拦的?”
郑怀远将身子朝着椅背躺了躺,摊了摊手道:“你对这个沈姑娘倒真真是上心得紧。”
“她敲了登闻鼓,这桩陈年旧案早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霍骁抬起眼皮慢慢的瞧向他,缓缓扯着嘴角道:“况且,怀远,当年的事情你心里是门儿清的。沈怀章背负污名数十年,昭昭此举也不是指望死人活过来,而是叫这活着的百姓知道,天下尚有公道二字。这所谓公道,可从来不是只留给活人的。”
郑怀远被噎得沉默了,他深吸了口气,将瘫软的身子坐直了些,正色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在上朝时如实禀奏。”
次日早朝,郑怀远出列,将沈昭宁击鼓鸣冤的事情如实奏报。
百官顿时哗然。
“此事非同小可,郑爱卿,你可莫要信口雌黄。”幼帝将手指攥成拳,稚嫩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怒意,他顿了顿后才道:“你指认身故的赵崇礼毒害先皇后之子,若无铁证,朕定不轻饶。”
明眼人都晓得当今陛下的皇位是赵崇礼和太后暗中运作才坐稳龙椅的,可这等大逆不道的悖逆之言在朝堂上说出来,无异于动摇国之根基,罪该当斩。
“回禀陛下,臣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郑怀远被幼帝冷如甲胄的眼神瞧得心里打鼓,惊慌的屈膝跪在地上,重重的磕着头道:“陈氏手里的证据齐全,请陛下准许大理寺彻查此案,还已故之人清白。”
“大胆!”
帘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太后使劲丢出的茶盏骨碌碌的落在郑怀远的脚边,他轻瞥了一眼,将脑袋垂得更低了。
太后被那日赵崇礼的头颅吓得重病难愈,这是半月来头次伴君上朝。她忍着身体的不适,气得猛然站起,抬手死死指着郑怀远的脑门,声音沙哑而急促。
“你们欺人太甚!赵崇礼跟他的家眷都长眠于地底,你们现在翻出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太医,非要替他翻案,你们到底要把赵家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娘娘言重了。”
郑怀远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冷汗汩汩而下,他狼狈的伏在地上,咬着牙继续说道:“沈怀章身死十数年,可污名未除,陛下处事公道,才能叫百姓心悦诚服。”
太后颤抖着晃了晃身子,这才在侍女的搀扶下捂着脑袋慢慢坐了下来。
“你和霍骁屡生祸端,我看陛下最该斩的是你们!”
“母后!”
幼帝瞧着她口无遮拦的模样,骤然不悦的拧起了眉:“慎言。”
她悻悻的垂下眼,指甲将掌心掐的通红,咬牙切齿的模样显得颇为狰狞,身侧的侍女见状都惊慌的绷紧了身子。
“既是如此,郑爱卿就去查吧。”幼帝冷着脸居高临下的瞧着战战兢兢伏在地上的郑怀远,厌恶的斜瞥了一眼,随即冷声道:“若此事属实,朕定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朝中百官顿时下跪齐声喊了起来:“陛下英明。”
散朝后,郑怀远加快步调追上霍骁,在他的身侧站定了脚步,朝着四周瞧了瞧,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瞧,我就说奏呈这个案子定会招致祸端。”
“连累你了。”霍骁的袍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闻言表情有些凝重的道了一句。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郑怀远抬手揽住他的肩,慢慢凑近他的耳边道:“我是说陛下和太后娘娘都不想让你我深查这桩旧案,不过是被公道和英明架在那里,不得不答应。”
霍骁耷拉着眼皮轻轻颔首。
“意料当中的事罢了,如果是仅仅是沈怀章毒杀赵崇礼嫡母的事情还好下手,可那桩旧案牵扯到了先太子的事情。这等牵涉朝政安稳的事情,陛下心高气傲,心头自是不爽快的。”
“那我们还要追查到底吗?”郑怀远失落的将手耷拉在身侧,歪着脑袋询问了起来。
霍骁微微抬起眼皮,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道:“人都得罪光了,放弃翻案岂不是可惜得很?”
接下来的几个月,霍骁和郑怀远都不敢停歇,各自奔波着寻找遗漏的证据。
郑怀远跟住在太医院一般,日日缠着御医陪自己翻阅案档,终于在半年后将相关的旧案卷都搬回了大理寺官署。他把跟沈怀章相关的关键记录单独挑出来,挨着比对,整理清楚,这才抬手揉了揉眉心,趁势躺在旁侧的软榻上酣睡起来。
霍骁纵马前往青州,在沈氏挂满蜘蛛网的宅邸里找到了一只积灰的木匣,里头是一叠旧手札。这么多年月过去,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可还是能勉强分辨清楚,上头记载着的就是当年毒害先太子的前因后果。
他顺着完整的手札记录,寻到了当年经手此事的证人,这些证人畏惧赵崇礼,在那个案子尘埃落定后就都辞官归乡,躲进了深山里。
这时节的山里都落了雪。
霍骁等雪停后就动身进了山,山路比预料中更难走。雪化了大半,未化的冰碴子混在泥里,踩上去又滑又黏,沿途不见几户人家。他扶着被风吹歪的杨树慢慢朝前挪着脚步,按着手札里的标记,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岔道口拐了进去。
摸索着走了大半日,他才终于在山坳处瞧见一间低矮的土屋,烟囱里冒着烟,瞧着是生起火来了。
霍骁拖着被泥拽的沉如生铁的腿脚在土屋的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动静,又叩了数下,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极小的缝。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探出半张脸,浑浊的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通才道:“你找谁?”
“我找十五年前在太医院做过事的王太医。”
霍骁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的开了口。
“这儿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太医,你找错地方了!”男人狐疑的瞅了他好几眼,抬手就使劲推起门来。
霍骁的脚在门缝里被夹得痛喊出声,那人猛地顿住,低头瞧着插在门缝里的脚,忍不住皱起眉来:“你这人着实不讲理,我都说没有这个人了,你还胡搅蛮缠的,究竟想做什么?“
“赵崇礼已经伏诛了。”
他吃疼的冷汗直冒,却死死咬唇忍着,抬手将案卷从怀里取出来,隔着门缝递了过去:“你瞧,盖了大理寺官印的,做不得假。”
“山野之人,不识字儿,见谅啊。”
那人垂着眼眸轻瞥了几眼,随即卷起丢了出来,将霍骁的脚生生拔起,使劲朝外一推,咣当关上了门。
霍骁穿得单薄,山里雪势渐大,刺骨的寒风刮在脸颊疼得厉害。他将手札和案卷一股脑儿的塞进怀里,自己则蹲在猎户的土屋门口不走。
夜色倏地逼近,他闭着眼僵在门口,睫毛上落得雪早就结了冰。
“喂,你怎的还不下山?”猎户猛地打开门,霍骁歪着身子倒在他的脚边,半点气息都没有。
猎户抬脚踢了踢,没有反应,粗黑的眉毛猛地挑起,弯腰将人拖到了火堆旁烤着。
他昏沉着醒过来时,只觉得脑袋疼得似是要炸裂开,周围的陈设模糊的瞧不真切。
“醒了?”
坐在灶台边矮凳上的猎户拿起火钳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顿时噼啪作响,溅起来的火星子刺得霍骁偏过脸去。
霍骁捂着太阳穴慢慢直起腰,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肢体,这才挪到了猎户的身侧,将怀里的旧手札递到他的手边,嘶哑着声音道:“王太医,你先瞧瞧这个。”
“我看过了。”猎户斜瞥了一眼,他将火堆扒拉的更旺,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我早就想过有这一天。”
霍骁盯着他的侧脸沉默不语。
“你是谁?”猎户抬起狐疑的眼神将他扫了一遍:“为何要替十五年前的沈怀章翻案?”
他耷拉着眼皮顿了顿,想到沈昭宁,脸上不自觉的浮起毛头小子般的痴笑:“昭昭是我的妻子,沈怀章乃是我的岳父。”
“什么?”
猎户眉头皱得更紧,手里的火钳啪嗒一声掉进了火里。
霍骁倏地跪在他的面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道:“眼下赵崇礼已经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诛杀,您不必有顾虑,只需帮我做个证,助我洗刷岳丈大人的冤屈,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谢。”
猎户猛地站起来,把刮在墙角的一件旧袄取下来,顺手搭在臂弯上,跟着霍骁走出了这间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