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冯清词

67、番外 山高水长，

　　霍骁被幼帝传召进宫去商议安定边关之事，一直忙到红日将歇才揉着发酸的脖颈从殿内慢慢走出。

　　官道上积雪未消，霍骁的靴子踩在上面发出吱呀的响声。
　　他敷衍的朝着沿途寒暄的官员颔首，刚迈过宫门就加快门槛朝着医馆的方向狂奔去了。

　　路上突然瞧到被风雪刮得卷起的大理寺告示，心下猛地一紧，他掸了掸脚面的厚重积雪，疾步朝着告示的方向赶去。

　　“查原太医院御医沈怀章一案，先帝在位时，因诊治皇子固疾时遭人构陷，以‘诊治不当，妄议同僚’之罪贬黜出京，流落青州，含怨而终。今经大理寺复核，查证多方人证物证，确认当年罪名系已故赵崇礼为掩盖其毒害皇子而捏造。”

　　霍骁抬起眼皮将告示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瞧了个清楚。

　　“经刑部核准，大理寺裁定如下：撤销沈怀章罪名，恢复太医院御医名衔......”

　　霍骁的眉眼稍稍压紧了些，瞧清楚之后就穿过围拢的百姓，脚步极快的朝着医馆赶去了。

　　医馆门前落满了雪，连个脚印都瞧不出。他犹豫片刻就抬脚迈走向后头那扇被砸开的破窗前，谁知这扇窗户沈昭宁不知何时已经请来工匠做了修补。

　　—笃笃笃。
　　霍骁绕到前门，抬手叩了数下门，没人答话。

　　“你找谁啊？”
　　旁边发都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头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探长了脑袋朝他瞧了过来。

　　霍骁偏过脑袋狐疑的瞧着他，却不吱声。

　　老头儿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朝着医馆的门指了指道：“沈大夫今儿出城去了，你若是瞧病，就改天再登门吧。”

　　“出城？”
　　霍骁的心陡然被攥紧了，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垂眸稍微稳了一下心绪道：“那你可知她何时回京？”

　　老头儿拄着拐杖往前挪了数步，踉跄着紧靠廊柱，使劲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道：“沈大夫说是去做游医了，要精进医术还是什么......”

　　霍骁丝毫没有理会老头儿低着脑袋兀自言语的模样，拧着眉踩着雪朝别院狂奔而去。

　　“侯爷。”
　　金玲攥着扫帚，弯着腰清扫着别院地上的雪，瞧到霍骁抬脚前来，慌忙抓着扫帚跪在地上施了一礼。

　　他朝着四周瞥了几圈，有些失望的泄着气，无奈的叉着腰道：“昭昭可曾来过？”

　　金玲狐疑的歪着脑袋道：“奴婢有一年多没瞧见姑娘了，兴许姑娘早将奴婢忘了，又怎会前来呢？”

　　霍骁颔首，拖着发沉的步调沉默的回了侯府。
　　他将自己关进了一个平常堆放杂物的偏屋里，门栓从里头插紧以后，一连数日都没有打开过。送过去的饭菜全都原样端了回来，酒壶倒是空了一壶又一壶。

　　“骁儿，你若实在放不下，就去将她找回来。”侯夫人接过侍女手中的木托盘，轻轻的叩了几下门：“娘也懒得阻拦了，你非要娶她做正妻，那就如你所言。”

　　屋里只有酒瓶咣当落地的声响，愣是半点回答都听不到。

　　“撬开！”
　　侯夫人静静等了半晌，仅剩的半点耐心都彻底磨没了。她猛地抬手，将手持棍棒的家仆召了过来，冷声下了命令。

　　家仆从腰间取出一把铁钳，用钳口卡住锁梁，用力一拧，铁锁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锁簧猛地弹开。

　　侯夫人上前一步，将断锁搁在门槛上，猛地抬手将门掀开。
　　屋里极暗，帘子将四周的遮得严严实实，微光都休想从窗缝里映照进来。霍骁懒散的席地而坐，手里攥着歪斜的酒瓶，整个人醉得毫无正形。

　　“骁儿，你醒醒。”
　　侯夫人倏地的蹲下身，抬手微微使劲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叫他清醒过来。

　　他下巴上都长出了微青的胡茬，微微眯起的眼睛迷蒙的瞧着门口的人群。

　　“都散了吧。”
　　侯夫人的眼神顺着瞧了过去，紧紧抿了抿唇后就抬手将看热闹的家仆小厮都打发出去了。

　　“骁儿，你不是心悦那个沈姑娘吗？”她使劲将霍骁搀扶到软榻上，心疼的帮他擦拭着额头的热汗，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眼下沈怀章昭雪的旧案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加上她那次的压制瘟疫之功，在京城声望正盛，你娶了她做正妻，于你的仕途官运颇有助益。”

　　霍骁脑子勉强清醒，闻言踉跄着扶着榻沿起身，翻起眼皮白了她一眼道：“母亲，我是心悦于她，不因这些沸沸扬扬的传言。”

　　“好好好，娘知道了。”侯夫人无奈的叹了声气，轻轻催促着他躺下，揉了揉发酸的腰道：“这不管什么缘由，总归娘是答应你娶她进门了。你也莫要如此放纵自己，天下虽大，可你大权在握，还怕找不到她吗？”

　　霍骁的呼吸渐沉，侯夫人见状摇了摇头，将门关紧就离开了。

　　修整数日，霍骁打起精神进了趟宫，将镇北侯的印信搁在御案上，跪在殿中朝着幼帝提出欲辞官归乡，却被幼帝以‘寻人紧要’为由搁置一旁了，既没有应允却也没有驳回，似是给他留了反悔的机会。

　　他见幼帝眉眼间的精于算计和试探，就收敛着脾性谢了幼帝的恩赐。

　　霍骁将拴在侯府门口的骏马解开缰绳，弃掉无处不藏的侍卫和侯夫人安顿的数车行李，只揣了一只水囊和几块干粮就沿着官道朝南去了。

　　他沿途到处跟往来南北的商贩和赶路人打听沈昭宁的消息，却还是一无所获。

　　冬去春来，脚边的积雪早就消融，路边的草芽从泥土里拱了出来，田埂上偶尔有零星的农户在弯腰农作。霍骁数月都顶着烈日朝南穿过村庄，身上的衣裳都被日头晒得褪了色。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霍骁已经瘦了数圈。
　　霍骁走在荒僻的土路上，四周杳无人烟，莫说避风的地方了。他裹紧身上那件磨得瞧不出颜色的棉袍，顶着风雪往前走了一段。眼瞅着天色愈发暗下来，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甚至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他扶着路边的枯树干站了会儿，试图将颤抖不歇的身子稳住，待稍觉好转，这才朝前慢慢行去。可还没几步，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倏地踩空，整个人朝前栽了去，粗糙的脸埋在厚厚的雪里，骤然晕了个彻底。

　　霍骁勉强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窄榻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肩头压着一床薄被。

　　抬眼细细打量着周围，只瞧到一顶用几根木梁撑起的木棚，四面透着风，只简单几块旧布帘挡着风。
　　他偏过头，看见一个小丫头蹲在不远处的灶台边，正往炉子里添柴。一瞬间竟有些恍惚，仿佛瞧见了别院里那个穿着浅色衣衫的她。

　　小丫头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见他醒了，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刀：“别乱动，你烧好几日了。”

　　霍骁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手臂却猛地发软撑了一下又倏地跌了回去。

　　那丫头扶着他躺好，将有些湿重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温声安顿道：“你先别乱动，稍微等几刻钟。我家姑娘出诊去了，顷刻就到，她的医术很厉害，一定能救你的。”

　　半晌后，帘子被手指挑起，沈昭宁惊诧的瞧着卧在窄榻上的霍骁，竟是愣怔了一下。
　　这时天光从棚顶的缝隙细碎的撒了下来，恰好照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抿的唇角，一瞬间恍若天上仙子下凡尘。

　　“昭昭......”
　　霍骁失去亮色的眸中骤然有些泪意，他抬手要去抓沈昭宁的手腕，却顾忌自己现在粗糙的手，便又悻悻的收回，有些不自在的搓了搓，低着头不敢再吱声了。

　　小丫头狐疑的眼神在他们中间游离了几圈，琢磨了半晌才道：“姑娘，你们认识吗？”

　　“旧识罢了。”
　　沈昭宁的脸色有些难看，没有细说，将他们的关系囫囵过去了。

　　霍骁病好之后，一点要回京的意思都没有，就日夜缠着沈昭宁，寸步不离身。

　　沈昭宁忙于行医之事时，他就静静地站在旁侧等着，她给人诊病的时候，自己就在棚子外面的树荫下坐着，偶尔帮她去抓取药材。

　　起初沈昭宁一直面露不悦的催促他离开，可霍骁却舔着脸皮死活不愿走，时日久了，沈昭宁也懒得再费神撵他。

　　三年转瞬即过，邻村的百姓口耳相传，都知晓有一对神仙眷侣行游天下，所到之处病患痊愈，堪称菩萨降甘露。

　　是夜，霍骁抬手轻轻敲响沈昭宁的屋门，在得了首肯后才犹豫着抬脚迈过了门槛。

　　“有事？”
　　沈昭宁正埋头撰写医案，瞧到他敲门寻来，有些不解的抬起眼，将手里的笔慢慢搁下了。

　　霍骁在她跟前数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脚步，倏地屈膝在她的跟前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你做什么？”沈昭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吓得后退数步，后背紧紧的抵在书架上。她的脸色倏地失了血色，

　　“昭昭，我以前是个混蛋，忽视意愿将你囚禁在我身侧，让你痛苦不堪。”霍骁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他伏在地上，身子剧烈的颤抖着：“我只求你给我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若五年后你还是要走，我绝不逼迫你。”

　　她沉默着耷拉下了眼皮，三年已过，可夜夜的噩梦折磨却并未消散。说不恨是假的，那些长久的折磨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消散。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沈昭宁周身顿时布满寒意，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痛苦全都一股脑儿的泛滥上来。她难受的蹲在地上，使劲捂着刺痛的脑袋，低声喃喃起来。

　　霍骁惊慌的跪爬过去，将沉溺在痛苦中的沈昭宁使劲揽进怀里，轻声安抚起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夜极漫长，两人依偎着度过这漫漫长夜。

　　那之后的日子没太多变化，他们一起踏着山水，济世救人。哪怕只作为别人口中的江湖夫妻，就足以让霍骁满足。

　　山高水长，终有水滴石穿之日。
　　自此往后，他们的传说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