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冯清词

33、第33章 你放了他们

　　沈昭宁颔首，抬脚踩着青石板进了正屋。里头陈设简单，只有张木床和一张桌子，上面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个倒扣的茶碗。

　　“这里实在简陋，姑娘别嫌弃。”裴宁元抬眼看着她，忽然有些羞涩起来。

　　她笑着坐在木椅上道：“裴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那我就放心了。”裴宁元站在屋外，温声道：“姑娘昨夜没阖眼，想来也乏了，就早些歇着，我也该回书院了。”

　　沈昭宁恭敬的福了福身，将他送出了院外。

　　她着实是困极了，刚沾床就沉沉的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沈昭宁近些日子也不再被噩梦困扰，身子慢慢养了起来。刚好透彻，她就不停歇的往山里钻。

　　她到处寻着熟悉的药材，欣喜的装了满筐。细碎的阳光透光叶子照了下来，沈昭宁眯着眼抬起头，贪婪的感受着和煦的阳光。

　　沈昭宁在深山里待到很晚才回，药篓里塞得满满当当，裙摆上沾着满满的湿泥，脸上却还是带着满足的笑。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裴宁元熟稔的接过药篓，将药材倒在竹匾里摊开，又亲自端了热水来让她洗手。

　　她笑着擦干手，在石桌前坐下来道：“今儿碰到不少珍稀药草，就多耗了些时辰。”

　　“饿坏了吧？快来吃饭。”裴宁元将灶房的小菜和红枣粥端到石桌上，笑着催促起来。

　　沈昭宁抬眼看着他，也笑起来：“你亲手做的？”

　　“那是当然。”裴宁元骄傲的抬起下巴，一副求夸的模样。

　　她故意不理会，端起粥喝了起来，米粒软糯，粥里的红枣甜丝丝的，味道极好。

　　“味道如何？”裴宁元满脸期待的坐在她身侧，撑起下巴盯着她看。

　　沈昭宁滴溜着眼睛转了一圈，扁扁嘴道：“也就......一般吧。”

　　“怎么会呢？”他也舀了碗粥，看到她掩嘴笑的模样，立刻就搁下粥碗，抬手轻刮着她的鼻尖道：“你骗我。”

　　沈昭宁猛地一怔，霎时气氛尴尬起来。

　　“那个......饭菜要凉了。”她倏地低下脑袋，囫囵的将此事跳了过去。

　　裴宁元端起碗，将菜扒拉进嘴里，头都没抬的吃完这顿饭。

　　他搁下碗筷，换了身衣裳，表情狼狈的回书院去了。

　　书院在城东僻静的窄巷里，等马车停稳之后，他提起衣摆慢慢的下去。又细细的理好衣襟，这才抬脚迈上台阶。他刚推开门，脚步突然就顿住了。

　　院内的人穿着石青色锦袍，玉冠束发，清冷又矜贵。可眼下却透着明显的青黑，像是数月没睡过觉了。

　　他靠在墙边，隔着很远的距离投来了愤恨的目光。

　　“她在哪里？”霍骁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裴宁斜瞥了他一眼，沉默的从他身侧走过，径直的推开门走进去，点上蜡烛就捧起书读，将他忽略了个彻底。

　　“你把她藏哪儿了？”霍骁跟着他进了屋，额角因为强忍怒气而不受控制的猛跳着。

　　他不紧不慢的抬眼，轻笑道：“侯爷，我听不懂你的话。”

　　“裴宁元，你以为你天天派人盯着我，我就找不到她了？”霍骁的声音猛地拔高道：“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他靠着椅背，抬眼看向霍骁道：“侯爷本事通天，去找就是。在下一介教书匠，拦得住您吗？”

　　霍骁绕到他身后，伸出手攥紧他的衣领，将人拖起来使劲按在墙上，咬紧牙关威胁道：“裴宁元，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侯爷怕是找不到人吧？”他也不挣扎，就挑衅的朝他笑着：“瞧给你急的。”

　　霍骁看着他那张布满嘲讽的脸，猛地将拳头举了起来，骨头紧得嘎吱作响。他忍住愤恨将手放了下来，咬牙切齿道：“裴宁元，把你那些派来监视的护卫撤走，否则那些尸体明早就会出现在太师府！”

　　“侯爷好凶狠的阵仗啊。”裴宁元抬手松了松衣领，不甚在意的挑了挑眉道：“莫非在这京城，侯爷是横着走的？”

　　他冷笑着不回应，摔下门就离开了。

　　转眼半月已过，沈昭宁也渐渐跟这些侍卫混熟了。估计是裴宁元特意交代过，起初他们就远远跟着，所以没有靠近自己。后来她进山经常会带些野果给他们吃，一来二去的也就相熟了。

　　“今儿做些什么菜呀？”沈昭宁凑到灶房，兴冲冲的打听起来。

　　站在铁锅前的侍卫被炙烤的撸起袖子，笑着应道：“做的都是姑娘爱吃的。”

　　“这么好啊。”她笑眯眯的从身后拿出一坛酒，在他们跟前晃了晃道：“看，这是我今儿去镇上买的。”

　　他们立刻惊呼起来，丝毫不掩饰脸上肆意的笑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难得轻松，就连裴宁元都破例多喝了几杯。侍卫们嚷嚷着要敬她酒，都被脸颊泛红的裴宁元挡掉了。

　　不多晌，侍卫们就纷纷醉的东倒西歪了。呼噜震天响的有之，口水乱流的有之。沈昭宁使劲将他们抬进屋，站在屋门口猛喘了几口气，然后走到微醉的裴宁元跟前。

　　裴宁元坐在台阶上，手虽紧抓着酒碗，里头的酒却已经撒了大半，将胸口浇得湿了个透。他的脸颊泛着薄红，眼睛半睁半阖，眉眼含笑的看着沈昭宁。

　　她隔着半臂的距离在他旁边坐下来，抬眼瞧着头顶高挂的月亮。

　　“沈姑娘。”裴宁元的声音带着嘶哑的醉意。

　　沈昭宁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嗯”了声。

　　“若我不是裴家的人，没有做那些身不由己之事，我们会不会......嗝......不一样.”他顿了顿，低头瞧着自己手里的空碗，笑得略显苦涩：“兴许......兴许我就能堂堂正正的站在你面前，就不会......”

　　她的心里猛地一惊，倏地想到霍骁的话，就低声问道：“裴公子，你接近我，就是为了借我对付霍骁，是吗？”

　　“我不想的......”裴宁元抬手拽住她的衣袖，眼底带着薄薄的水光：“我只是受家族所累，你别怪我，我真的......”

　　沈昭宁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转身走到了屋里。

　　自那晚后，她就很少见到裴宁元了，日子就这样毫无波澜的过了下来。

　　沈昭宁采完药兴冲冲的回家，隔着篱笆就瞧到院那些黑压压的侍卫，将整座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裴宁元派来的侍卫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嘴里塞满了破布。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拼命摇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肩膀上的药篓猛地滑落，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拔腿就想逃跑。

　　“你跑一个试试。”

　　霍骁的声音骤然响起，她吓得脸色发白，身体都僵硬起来。

　　“沈昭宁，你敢走，他们就会因你而死。”

　　沈昭宁抬眼看过去，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变得更尖了。在青州时量体裁剪的锦袍现在看上去竟有些宽大。

　　“霍骁，你放他们走，他们是无辜的。”她瞧着表情阴恻恻的霍骁，压低声音求起情来。

　　他冷笑着往前走了几步道：“你跟我回去，我就放过他们。”

　　沈昭宁看着被按着狼狈跪在地上的亲卫，指甲重重的嵌进了掌心里。她认命般的叹着气说道：“你放了他们，我跟你回去。”

　　霍骁沉默的瞧了她半晌，随即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霍风和他的下属都松开了手。

　　“沈姑娘，你别跟他走，我们不怕死。”为首的侍卫猛地喘着气对她说道。

　　她看着霍骁倏地变得冷冽的眼神，忙摇着脑袋道：“对不住，连累你们了。替我谢谢裴公子，就说他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霍骁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收成拳，牙关咬得直响：“说完没？”

　　沈昭宁连个好脸色都没有赏他，径直的转身上了院外的马车。她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不去瞧他。

　　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一路狂奔，她想到那处让她窒息的别院，她就难受得厉害。

　　到达别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别院外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她躲开霍骁的手自己往下走，却不慎踩空了，整个人摔在了青石路上。

　　“昭昭。”霍骁猛地将她抱起来，拧着眉问她疼不疼。

　　她挣扎着下来，一瘸一拐的往里头走。

　　霍骁跟着她进了屋，金玲正要进去伺候，看到霍骁摆手，就低着脑袋退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屋里安静得可怕，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前后站着，最终还是霍骁忍不住先开了口：“这些时日，你过得还好吗？”

　　“当然好。”沈昭宁慢慢转过身，抬眼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半分爱意：“不用战战兢兢过日子，更不必出卖身子取悦男人。自由如飞鸟般的日子，怎么会过得不好？”

　　霍骁的脸色骤然沉下来，忍耐着满腔怒气道：“你跟我相处的时日里，你觉得是在出卖身体取悦我？”

　　“难道不是吗？”沈昭宁坦荡的迎上他的目光：“只要心里不舒坦，你就找我发泄。哪怕明知我对你无男女之意，你都不依不饶，我说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