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处》黑今今

9、坦白 这个周

　　这个周末是高中生的所有周末里平凡而又不凡的两天。

　　平凡的是，这只是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周末，而不平凡的是，周日是六一儿童节。

　　六一儿童节不是小学生的专属快乐节日，十几岁的青少年也会因为这个日子而悸动。

　　无非是他们潜意识里还觉得，对，我依然是个顽孩。

　　匡小爱简单吃过午饭，准备去学校游泳馆训练。周末的训练往往是可以请假的，但她觉得没这个必要，因为游泳已经变成她生活中很大的一部分。

　　她收拾完东西，出门时敲了敲林志空家的铁门。

　　来开门的林志空正急忙用毛巾擦着头发，擦落的水滴随着他的动作飞散出去，麦色的脖颈上残留着湿掉的痕迹。

　　“你今天去不去学校？”匡小爱靠着门，懒懒地问。

　　“不去...不对，还是去吧，我去问问老师贫困生的事情。”林志空犹豫道。

　　“你去老师家啊？”

　　“是啊。”

　　“不是，这不是名单还没出来吗，不用这么急吧。”

　　“我去问一下。”说着，林志空扯了扯被水渍渗入的T恤领子，像是无意地答复。

　　见他执意要去，匡小爱便和他一起去学校。正午的太阳逐渐猛烈，早餐铺子也忙碌着收摊准备吃午饭，来不及擦的桌子晾在那里也并不惹眼狼狈，是劳动过的痕迹。

　　商店的老板撩着衣服坐在冰柜旁摇扇子驱热，不给行人正眼。

　　路上两人很少开口，似乎都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良久，遇到第二个红绿灯停时，匡小爱忍不住，问：“你觉不觉得你有时候挺偏执的？”

　　林志空一顿。

　　“你不喜欢？”

　　面对突如其来的反问，匡小爱有些慌张，她说不清这句话有几层意思。

　　“我是说，你缺钱可以和我借，我有。”匡小爱急忙解释道。

　　“我不缺，我只是不想输给别人。”

　　“你总是自尊心很强。”匡小爱的目光投向远处，像是喃喃自语。

　　过了斑马线，林志空突然挡过匡小爱，由重心不稳的自行车擦过自己的手臂，咯吱的自行车声音从耳边强烈的穿过。“你没事吧？”，匡小爱急忙查看他的手臂。

　　“没事，擦了一下，下次走路别出神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恨你的。”林志空漫不经心的摸了摸手臂，接着说。

　　“其实我知道你爸不喜欢我，小时候有一次他接你回家，帮你擦手上的沙子，看我的眼神是鄙夷的。我拿着铲子，就是你让给我的那把，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羞愧。”匡小爱平静的听着他说。

　　“我们一家因为我爸工作的原因搬到南苑，你也知道他经常不在家，小时候就我和我妈守着过日子。”

　　“那时候我们过得也挺好，我知道对门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只是我一直都不敢和你说话，我妈也不让。”

　　林志空目视前方，像是一种麻木的自我阉割，“她说，我们小地方来的，别人看不起。”

　　“可是我们明明住在一样的地方，我们是一样的。”匡小爱很明显已经厌烦这种态度。

　　“我妈也没受过什么教育，对人也畏缩，背地里爱占点小便宜，可是她不是坏人。”林志空并未接话。

　　“有一次我趴在窗子边盯着外面，你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吓了一跳。”林志空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你问，你怎么不出来玩呢？听到你这么说，我忍不住偷偷溜出去。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出去玩，我妈也不管我了，似乎是默许。”林志空将匡小爱包上挂的青蛙玩偶轻轻捏了捏，她默默看着，这次没有甩开。

　　“我妈也从小让我跟你比成绩、让我跟你学，我一直都很努力，可她还是不满意。”林志空话锋一转，眉间布上一层阴郁。

　　林志空自嘲地笑了，“你一直都很好，对我也好，可我就是做不到像你一样什么都满不在乎。后来你妈出事了，你爸搬走，其实我还有点高兴，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承受他的目光了。”

　　“他搬走的时候书一箱一箱的，他还挑了本送给我，我回去没看就把它扔了。那段时间我觉得其实你跟我也没什么不一样。”

　　“谁知道后来我爸...我不知道我妈为什么非要去你家给你当保姆，我宁愿是任何人，除了你。你妈做毒贩子，我爸却是缉毒警察，你说讽不讽刺？”

　　“林志空。”匡小爱突然打断他。

　　“我不是满不在乎，我知道你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你自尊心强，肯定不愿意去主动接近谁。”

　　匡小爱看了他一眼，“我也不理别人，有些什么我都分给你一半，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的接纳我，接纳这个世界。”

　　“你妈来我家我很高兴，我知道你不好受，可这是她自己的意愿，难道你让我把阿姨赶走吗？这是我能帮她的最现实的方法啊。直接把钱塞给她你觉得更好过吗？”

　　“至于我妈，我很抱歉。”匡小爱眼眶微红，加快脚步走向学校。像是被某种意愿支配般，她的每一步都走的坚定不移。

　　两人走进学校，沉默的氛围持续着未被打破。匡小爱往游泳馆的方向走去，突然，她脚步一顿，回头问：“林志空，我爸给你的书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平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