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处》黑今今

10、重逢 邢韵毫

　　邢韵毫无生气地躺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秦音正在做午饭。

　　“意大利面吃不吃？”

　　“不吃。”

　　“炒菜呢？给你做几个炒菜？”

　　“行。”邢韵翻了个身，接着说：“你买菜回来啦？”

　　“是啊，早上回来的时候你还在睡呢，没叫你。”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做？”

　　“得了吧，看你这状态，估计是有什么事，说吧。”秦音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包菜。

　　“我高中的班主任，让我去给他毕业班的学生做个考前鼓励，刚刚给我来电话了，让我两点去。”邢韵闷闷地说。

　　“这是好事啊，怎么了，不想去啊？”厨房里响起阵阵水声。

　　“不是，他还叫了一个人，我们高中班上一个男生，叫肖先，以前发生过一些事，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秦音关掉水龙头，扭头看着邢韵，似乎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听她接着往下说。

　　“我上高二的时候跟他关系特别好，我那时候其实有点喜欢他。有一次，我们跟一帮同学放假去我爷爷那儿玩，水涧你知道在哪吗？”

　　秦音摇摇头。

　　“水涧是芜岛沿海最小的一个市，我爷爷就住在海边，我们一帮人就整天就在海边疯玩。爷爷看肖先喜欢捕鱼，有一天一大清早就急着带他出海，教他撒网。那几天正好下了几场暴雨，鱼都浮出水面了，爷爷就把船开的越来越远，开到越来越深的地方。”

　　“你还记得07年那场台风吗？”，邢韵咬着牙。

　　“记得。”

　　“爷爷走的急，怕赶上台风，可它还是来的太快了。船上没有信号，爷爷也根本来不及靠岸，风浪打到船上船都快散了。爷爷就让肖先往船上注水，可等到船掉过头来，肖先走到船头一看，爷爷已经不在那儿了。”邢韵的声音有些哽咽。

　　“打捞的队伍搜了好几天都没发现爷爷的尸体，这片海这么大，爷爷的尸体大概已经漂到很远的地方了。”

　　“爷爷为什么这么急着出海？”，秦音接着问。

　　“后来肖先说，爷爷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再来，想着让他捕了鱼给我们带回去，让我们记得下次再过来。爷爷还说，现捕的鱼才有诚意，冰箱里冷冻的不能给孩子们。”

　　“后来呢？”，秦音倒吸一口冷气。

　　“爷爷的船是和大家共同经营的，爷爷走了、船也没了，一些渔民很愤怒。他们认为是爷爷随便带陌生人进了海，引得海妖发怒，才掀了渔船，尸骨无存。”

　　秦音吃惊的看着她。

　　“更荒谬的是，这些消息被一些三流报纸报道，用“海妖”做噱头，报纸充满了娱乐戏谑。哪怕他们知道是台风，也要通过这些版面去博人眼球。”邢韵的嗓音因愤怒而微微有些颤抖。

　　“所以你后来选择学新闻，是因为这个吗？”

　　“是。只有成为引导舆论的人，才不会被舆论所摆布。”

　　“韵。”

　　“嗯？”，邢韵抬起头。

　　“辛苦了。”，秦音越过茶几，给了邢韵一个结实的拥抱。这种痛苦是尘封的，一旦被揭开，又是第二次重创。

　　“所以你这几年一直都无法面对肖先，是吗？”秦音轻抚她的背。

　　“嗯，其实那个时候，爷爷兴许是察觉到我的心思，也对肖先很看重......”邢韵的言语间透着一股悔恨与自责。

　　“那你要不别去了？去了你该多难受。”秦音关切的坐在她身旁。

　　邢韵摇摇头，“去，反正也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邢韵吸了吸鼻子，反握了一下秦音的手，起身去厨房处理起了砧板上的包菜。吃过午饭，邢韵打开电脑浏览起网页新闻。

　　不一会儿，邢韵翻开□□列表，找到肖先的账号，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次聊天终止在11月22日，是邢韵的生日。

　　“生日快乐。”

　　邢韵没有回复。

　　两点，她准时到了二中。邢韵敲敲办公室的门，宋晓生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诶，进来。”邢韵走进办公室，径直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这么累啊？”

　　“你说呢，批试卷批了一上午。”宋晓生叹口气。

　　“下次别带一届带三年，我看你也快受不住了。”

　　“没事，我还行。准备好了没？准备好了咱就过去。”宋晓生扶了扶眼镜。

　　教室内，同学们疲惫的复习着手中的资料，风扇狠狠摇动，却驱散不了这股烦躁的氛围。宋晓生跨上讲台，拍手示意同学们注意力集中。

　　“同学们，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你们08级毕业的学姐，邢韵，现在在南大，我请她来给大家交流一下学习经验，大家认识一下！”台下响起阵阵掌声。

　　“大家好，我是邢韵。”邢韵环视着同学们的脸。

　　“我知道现在是大家最疲惫，也最容易崩溃的一段时间，大家听我讲话呢，就权当放松了。”

　　“我依稀记得我高考前的成绩其实是上不了南大的，科任老师都觉得我还差那么一点，让我加把劲，但是大家知道，在最后的关头提高一点点成绩其实都是非常困难的。”

　　邢韵温和的看着同学们，“我想问大家，你们有哪一科是相对弱势的吗？”有些同学拖着下巴眨巴着眼，迷迷糊糊的听着，没什么反应。

　　邢韵并不着急，仔细地解释：“我的语文是相对弱势的科目，我以为我天生就缺乏这方面的天赋，事实上，我只是太自以为是。我的理综通过练习突破并不难，可语文不需要我去如何突破，我只需要积累，到了最后的关头，我才开始把那些古诗词和文言文背的熟悉些。”，

　　“我希望大家不要过于相信天赋论，大家都是普通人，总有你看不到的努力。还有，我想问大家，你们印象中的高考是什么样的？”

　　“校门外都是家长！”，后排的一个男生说。

　　“可怕..”

　　“没什么可怕的，大家在高考前已经做了无数份卷子，积累了无数个题型，但高考并不会把题目出的太刁钻，大家可以平常心面对，高考不是洪水猛兽，它一定会接纳几千个日日夜夜熬过来的你们。”邢韵真挚地安慰大家。

　　“还有一点很重要，填报志愿。当初一些人劝我填报工科类的专业，但我没有，可能我这个人比较叛逆。也不是，跟大家开个玩笑。我更希望你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自己想走这条路，而且你将全力奔赴，这就够了。”台下顷刻间响起热烈的掌声。

　　邢韵笑容绽开，“最后几天大家要养足精神，别关键时候掉链子。考完的那一刻，相信我，你们一定会很快活。”

　　邢韵陆陆续续讲了半个多小时的经验之谈，宋晓生在一旁时而若有所思，时而掏出手机拍照。邢韵走出教室时，突然感觉天气也没这么热，反而一身轻松，这大概就是输出观点的快感？

　　她又觉得有些心虚，毕竟自己才20岁。大学都没毕业出来找了份实习而已，哪里能给这些孩子做什么榜样，以后自己混成什么样还不一定呢。

　　她暗暗想，捋了捋裙子的边角，抬眼，却看见一个穿着红黑条纹的polo衫和西装裤的人。

　　肖先嘴唇微抿，修长的身体站得笔直，鼻梁的驼峰在侧面光线的照耀下优越而不凌冽。他立在那里好似气定神闲，却眼神闪烁。

　　两人双目相对，谁都想着说出那句，“好久不见。”邢韵尴尬地对他礼貌一笑。

　　“我出来再跟你说。”肖先对邢韵留下一句话，就径直走进教室。教室里很快沸腾起来，肖先风趣地跟他们开玩笑，邢韵还听到窗边女生的私下议论声和傻笑声。

　　邢韵白眼一翻：一群小崽子们。

　　意外的是，肖先只进去了大概十来分钟。邢韵正准备朝楼道走去，肖先突然出现在身后，抬眉冲她笑：“想开溜？”

　　“想溜我们一起溜，走吧。”肖先指指旁边的过道。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只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啊。”

　　“什么话？”邢韵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

　　“我说，想必刚刚这个学姐已经跟你们把该说的都说了，我就不必再重复。”

　　“就这个？”

　　“还有，我希望你们永远不会让一个对自己特重要的人失望。”肖先眼神坚定地凝视着邢韵，一字一句，诚恳地说出这句话。

　　邢韵移开视线，脸上的情绪平静，却也让他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