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野》吴居山

16、倾诉童年 草莓知道顾

　　顾百川没有立刻接过手机，而是脑袋里先轰了一下，就像有一趟列车穿过他的脑质，横冲直撞地牵连到各路神经，搞得他意识混沌错乱。
　　“你出去。”顾百川指着门口对摄像大哥说。
　　摄像大哥只想完成跟组导演交给他的任务，面对顾百川的逼催，他攥着手机怔在原地，不只是进是出。
　　“是百川么？”
　　手机开着扬声器。
　　顾百川听到手机里面传来的声音，神经炸裂般地恼怒起来，指着摄像大哥吼道：“你——给我出去！”
　　摄像大哥见自己再不出去，一顿打就又是难免的了，赶紧把手机撂在桌子上逃出了门外。
　　顾百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在心底压实了的烦躁一下子跟压缩面膜遇水似地膨胀起来。
　　顾百川攥起手机就想朝门口的方向砸去，不成想高诗岩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说了句“去后院接一下吧。”
　　顾百川看着高诗岩的眼神，突然有一种被理解和信任的安全感，心中那份几乎无法压制的怒火竟然平息了至少一半。
　　“嗯。”顾百川长吁了口气，重重地点了下头，朝后院走去。
　　高曈庆早在刚刚就停下了筷子，傻傻地看着怒不可遏的顾百川，脸上满是恐惧。
　　“庆哥害怕了是不是？”张叁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
　　高曈庆没有回答，坐在凳子上的身子有点蜷缩的趋势，双腿紧并，双手握拳，这就是他害怕的表现。
　　高诗岩不会像张叁这么有耐心地去哄，而是静等他忘记使自己恐惧的人或物，慢慢地就会归于平静，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需要一整天。
　　“没事儿的，大川……大川他就是吃多了肚子疼，所以才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生气，但是一会拉完回来就好了。”张叁胡噜着高曈庆的后背道。
　　“吃饭呢！你恶不恶心。”李肆冲张叁说。
　　“啧！”张叁瞥了李肆一眼珠子，“我不是哄庆哥呢么。”
　　“行，这回你占理。”李肆无奈道。
　　顾百川走到后院，看着手机上跳动的字符，眉头紧缩成一个核桃疙瘩，满心不情愿地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喂。”
　　“是百川么？”手机那头又问。
　　“我是！我是！我是！”顾百川扯着嗓子喊，“你有话就说，不要总是问一些没用的，行不行？可不可以？”
　　“百川啊，你知道妈打电话来干什么的，你要救你弟啊。”手机那头是乞求的语调。
　　“姚广枝！”顾百川坼裂般的愤怒转化成了揪心的委屈，“我到这里的时候你发消息关心过么？问过我到没到？问过我这里的环境好不好？问过我适不适应么？你没有，统统没有。”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姚广枝一个劲儿地忏悔，“但是你不能逃避啊，你逃避一天，你弟就要再等上一天。你无所谓，但你弟他等不起啊。”
　　“姚广枝你良心不疼么？”顾百川吸溜了一下鼻子，眼眶通红，“这么多年你偏心我理解，你把我里撂在一边我理解，现在用得到我了，就把我扯过去，我是牲口么？还是用来救你亲儿子的工具？”
　　“百川，你别这样说……”姚广枝哭丧了起来，“你弟才十岁啊，你难道忍心看着他死么？”
　　“你又这么说！又这么说！”顾百川的情绪激动起来，喊道：“什么叫‘我忍心看着他死’？你不要道德绑架我！你不能！谁都不能！”
　　“百川……百川……”姚广枝的哭声越来越大。
　　“你别这么叫我。”顾百川抹了一下脸上淌下来的泪，“我叫你一声妈，是因为你养了我，我感激你，我谢谢你。但他不是我弟，他只是你的儿子，跟我没有半点的关系。”
　　“你不能这么说……不能啊……”姚广枝说。
　　“姚广枝，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救或者不救，选择都在我，你不要逼我，不要再打电话来了。”顾百川说完咽了口嗓子的粘痰，挂掉了手机。
　　顾百川以为等来的电话至少是一两句简单的哪怕是嘘寒问暖的问候，但没想到不仅并非如此，而且是赤-裸裸的直白的催命符。
　　顾百川身子靠在墙面上，真想好好地大哭一场，哭出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恨。
　　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滴落到石板路上，抹掉脸上多余的泪水，猛吸几口气，用手机屏幕隐约能照出微红的眼眶。
　　在水槽用凉水扑了几下脸，想掩饰自己哭过的痕迹，但好像于事无补，一走回到堂屋，几个人就用静默和喑哑无言迎着顾百川。
　　顾百川努力提了提精神，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谢谢昨天张叁李肆还有高诗岩帮我甩开摄像，我这儿就二百块钱，咱们找地方找时间搓一顿哈！注意啊，就二百，不许超。”
　　几个人看着顾百川强装轻松的样子，也不敢冷了场，李肆道：“我随便说的，不用你请客。”
　　“别。”顾百川摆手，“这二百块钱我就得请你们用，为了这二百块钱，我把自己都给卖了。”
　　“把自己卖了？”张叁一脸吃惊。
　　“这你就甭管了。”顾百川把手在张叁肩上拍了两下，“今儿个解馋了，谢了。”
　　说完顾百川就走出了堂屋。
　　高诗岩见势赶紧对张叁李肆说：“高曈庆吃完了就让他待在这儿，我一会回来接他，别让他出去。”
　　“知道。”张叁一口答应。
　　看着高诗岩也跑出了屋子，李肆对着张叁摊开手说：“我就说他俩有事儿吧。”
　　“有事儿？”张叁嗦着一块骨头，“我没瞅出来有什么事儿啊。”
　　“没心没肺，吃你的吧。”李肆横了张叁一句。
　　顾百川走出堂屋见摄像大哥蜷缩在角落里，顺手把手机抛给了他。
　　摄像大哥接住手机揣兜在里，赶紧扛着摄像机追上了顾百川。
　　“顾百川。”高诗岩跟在后面喊。
　　“我没事儿。”顾百川说。
　　“还说没事儿。”高诗岩扒住顾百川的肩膀，“我连问都还没问呢。”
　　顾百川看了高诗岩一眼，也不再说什么。
　　“你不是说想跟我念叨念叨你的事儿么？”高诗岩想了下就说，“要不，就现在？”
　　“现在？”顾百川看了看昏黄的天边，“太晚了。”
　　“你怎么这么墨迹。”高诗岩从刚才的询问变成了暗性逼迫。
　　“寺石小屋？”顾百川皱着眉头问。
　　“嗯。”高诗岩点了点头，使了下眼色，“三、二、一！”
　　将落的日头把俩人奔跑的影子拉得昕长，摄像大哥怔在原地，反倒想开了，心想，要是退回个十年，我也是个能跑能跳的小伙子呢。
　　到丘顶蓄水池仅用了五分多钟的路程，天就明显地暗了下去，顾百川胳膊倚在铁栏杆上朝下望，万家灯火暖溢洋洋的既视感突然让他鼻子一酸。
　　“怎么不走了？”高诗岩喊。
　　“我想在这待会儿。”顾百川说。
　　高诗岩看着顾百川朝山丘下望着什么，晓感兴趣地走到顾百川身旁，同样倚在铁栏杆上往下看。
　　“你有没有在这个时间段站在这里看过这个小镇子？”顾百川问高诗岩。
　　高诗岩不知道顾百川为什么这么问，还透露着一股文艺伤感范儿，“没有。”
　　“你看房顶上遮着塑料布的那家。”顾百川把手指移到顾百川的眼前然后指过去，“虽然他们家可能刮风会漏风，下雨会漏雨，但他们家的灯光看着就特别暖。”
　　“还有那家。”顾百川又指向在院子里吃饭的一家，“他们围着一个桌子，虽然看不太清楚，但肯定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
　　“再看那家。”顾百川把手收回来卷了个望远镜的形状比在眼睛前面，“他们领养的儿子在八百里之外，但他们需要他，因为他们要用他的骨髓救他们亲儿子的命。”
　　高诗岩正经八本地听着顾百川讲这些东西，但听到这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子没听懂，“你说什么？”
　　顾百川把身子摆正了对着高诗岩说：“那个被领养的儿子，就是我。”
　　高诗岩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顾百川，脸上满是疑问。
　　“对。”顾百川又把身子转向栏杆，“我是被领养的。”
　　“所以，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是你……”高诗岩想着该怎么称呼，“……继母？”
　　“你偷听？”顾百川皱着眉头。
　　高诗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顾百川说：“我还用偷听？手机扬声器那么大声，你以为别人都是聋子？”
　　顾百川轻笑了一声，然后长吁一口气，“我是个孤儿，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多好，也不至于体会得到爱再失去爱的痛苦。”
　　“中间发生了什么？”高诗岩问。
　　“老天爷戏弄了我一番，给了本不该属于我的东西，结果还没捂热，就又给夺了去。”
　　暮霭沉沉，风微凉，狗吠和火车通过时的轰鸣由远及近，热闹了一座小镇，远处的点点灯火和袅袅炊烟驱逐着黑暗，安逸了一方土地。

　　顾百川从小生活在白马泉孤儿院，没有人跟他说起过自己的父母，但他从只言片语中得知，自己是被遗弃的，他的父母并没有死。
　　从顾百川开始记事到被领养，他只有过一个朋友，但因为年龄太小，时间太长，他已经模糊了对那位朋友的记忆，所以在很多年后回想时，他都用“草莓”来称呼他。
　　没有人愿意和草莓玩，因为他总说自己能看见鬼。
　　“啊！”
　　所有的小朋友正在围着长长的饭桌吃饭，草莓的一声尖叫和恐怖表情吓哭了几个胆小的孩子。
　　草莓畏缩着身子看着空气，然后又好像见到了熟人似地站起来说：“你能不能不要总在吃饭的时候来吓我？”
　　见到草莓颐指气使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哭嚎的孩子闹腾地更热闹了。
　　几个年龄稍微大点儿的和已经习惯见怪不怪的孩子起哄道：“人招人，鬼招鬼，人能招鬼，不人不鬼！”
　　草莓转过头看着他们拍着手唱数来宝似的嘲讽，权当耳旁风，又对着空气戳了几下，那几下，就好像真的戳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院长不止一次把草莓叫过去询问。
　　院长把手放在草莓脑袋上摩挲，“以后不能再吓其他的小朋友了，要和别的小朋友好好相处，知道了么？”
　　“我真的能看见鬼，他们出现在我刷牙，逮蛐蛐，还有玩沙子的时候，不过最多是在吃饭的时候，因为他们说这里的饭太香了，每次都会在他们睡觉的时候把它们香醒。”
　　“我知道。”院长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了，“但是下次他们再来，你可以小点声和他们说话，不要吓到其他的小朋友，好不好？”
　　院长挽了一下耳边的鬓发，面容慈祥，眼神中透露出中年女人的温柔。
　　“但是他们每次出来都会故意吓我。”草莓低下了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故意的。”
　　“嗯……”院长想了一下，“他们现在在旁边么？”
　　草莓环顾了一下四周，用手指着门说：“就在那儿，还在笑我。”
　　“你们！”院长看向门口，装出呵斥的样子，“下次不许再吓人了。”
　　说罢，院长又看向草莓，眼神里沉溺着母亲般的疼爱。
　　“他们走了。”草莓看了眼门口说。
　　“他们一定是被我给吓走的。”院长语气温柔，拉住了草莓的小手，“我已经替你训斥过他们了，如果下次他们还来吓你，别怕，来告诉我。”
　　“小小男子汉！说话算话，下次他们再吓我，我也不再叫了，我也呵斥他们，把他们全都吓跑。”草莓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嗯。”院长摸了摸草莓的头发，“出去玩吧。”
　　草莓一走出院长的门，就被做出张牙舞爪吓人姿势的顾百川吓了一跳。
　　“哈哈哈！”顾百川乐得直不起腰，“你不是能看见鬼么？人你还怕？”
　　草莓以为顾百川是特意过来耍弄自己的，转身就想离开，可顾百川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真的能看见鬼么？”
　　草莓上下打量了顾百川一眼，没有回答，也没有摇头点头。
　　“我相信你。”顾百川盯着他的脸说。
　　“你信？”草莓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嗯。”顾百川点了点头，拉起草莓的胳膊就往院里的大榕树下跑去。
　　这棵大榕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月了，至少要几个人环抱才能围起来，有人说是在孤儿院建起来的时候种下的，但也有人说在孤儿院建起之前它就在了。
　　现在正是榕树开花的季节，粉嘟嘟的花儿像一个个毛绒小伞，捡起一朵掉在地上的，有淡淡的清香。
　　中午，没有人来这里，俩人靠在树干上，呼吸着盛夏带来的清冽气息。
　　“只有院长肯相信我，但我觉得她只是为了哄我。”草莓看了眼一望无际的苍白天空，“你为什么相信我？”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你不像在撒谎。”顾百川捡起了一朵榕花放在鼻尖，“人们都说世界上没有鬼，但没有人证明鬼存在，更没有人能够证明鬼不存在。人只有死了才能知道世界上有没有灵魂，但也再没有机会告诉活着的人了。”
　　草莓转过身，头抵在顾百川的耳旁，“我现在告诉你，世界上真的有鬼。”
　　“我知道。”顾百川也悄咪咪地把头凑到他的耳旁说，“但我现在更想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你能说说么？”
　　“当然。”草莓兴奋地说。
　　从那天起，草莓成为了顾百川最要好的朋友，顾百川成为了草莓唯一的朋友。
　　“给。”草莓把水果沙拉中的草莓挑给顾百川。
　　“给。”顾百川把水果沙拉中的苹果挑给草莓。
　　草莓知道顾百川最爱吃的水果是草莓，顾百川知道草莓最爱吃的水果是苹果。
　　顾百川知道草莓不愿意被领养，草莓知道顾百川很想被领养。
　　“你不想有个家么？”顾百川问。
　　“想。”草莓斩钉截铁地回答，“但我想要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顾百川好像听懂了草莓的话，“你不会还惦记着你的亲生父母回来找你吧？”
　　草莓默不作声。
　　“不是吧！”顾百川有点不敢相信他还残留着这种几乎不切实际的想法。
　　“你呢？”草莓挑眉道，“你不是很想被领养么？并且之前来过的大人都很喜欢你。”
　　“对。”顾百川肯定地回答，语气接而低沉，“我觉得和你在一块的时候很开心，我想和你待在一块，但现在不行了。”
　　“什么意思？”草莓问。
　　“院长跟我说，我再不争取被领养的资格，年龄再大些，再想被领养就难了。”顾百川一边说着一边尅着指甲糜子。
　　“那你一定要听院长的，她是很好的人，她说的话你一定要听。”草莓说。
　　“我以前一直在幻想一件事，但我没和你说过。”顾百川看向草莓。
　　草莓同样看着顾百川，“什么事情？”
　　顾百川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光，“我一直在幻想着我们能一起被领养，那该多好。”
　　草莓没说话，看着顾百川笑，夕阳映照在他们的脸上，那笑容，蕴存了太多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