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末逆旅》儲贰

5、云涌

　　1.5云涌
　　然而虞世净此时可没有心情欣赏这种堪比名画的美景，他看到的，是一个形销骨立，嘴边还有白色涎沫，不住地打着哈欠的瘾君子，手里拿着一把接近一米的三棱刺刀，不管遇见行人还是树木，甚至是电线杆子，都是一顿猛烈劈砍，好在他毒瘾发作正是难受的时候，神志不清，周边群众已经被安全撤离，只要没有人主动靠近，他能造成的实质性伤害其实十分有限，不过在津安市区内发生这种事件，造成的社会效应和负面舆论信息已经足够养活几十家小报社了。
　　虞世净对着那个瘾君子大喊：“哥们儿！要货吗？我这有鲜货，实验室级的，绝对纯！”
　　瘾君子涕泗横流几欲自杀的脸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空洞的眼窝里燃起两团火焰，甫一听到就握着三棱刺朝着虞世净狂奔过来。
　　虞世净打了个手势，示意苏扬带人清空路面，而后想办法从后面包抄将他制服。
　　他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看着瘾君子如同野兽一般从距他三四百米的位置向他奔来，他正计算着狙击手的最佳击毙方位，却发现人在经过经贸大厦前竟然选择了停下脚步，一步一踱地朝他走来，而令人更崩溃的是，狙击手仿佛没有意识到一样，一枪不放，让瘾君子走到了虞世净面前。
　　虞世净猛地一抬手准备扣动扳机，却发现眼前站的人与几秒钟前在马路另一侧像一只野狗一样狂奔的瘾君子判若两人：他没有口吐白沫，也没有满脸涎液，根本就不像一个毒瘾发作的人！
　　糟糕！被摆了一道！虞世净在心里狠锤了自己一把。
　　然而来不及他忏悔或是多想，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厄运，下一秒，那位“瘾君子”从后腰上掏出了一把手枪！
　　枪并不大，甚至比最常见的九五式后还要小一圈，但虞世净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把做得极其高级精致的□□。
　　“砰！噗！”
　　虞世净感觉脸上溅到了一些温热，甚至是微微发烫的液体，稍一反映他才知道，嫌疑人在自己的面前，被击毙了。
　　远处，孟澜仍旧保持着开枪的姿势，眼睛也许是被夕阳照射的原因，有些微微发红
　　他放下枪向虞世净跑过来，情感却并不写在脸上，仍旧客客气气：“虞队，狙击组的同事被埋伏了，晕了过去——他们在这里有同伙，虞队，你还好吗？”
　　虞世净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孟澜打死了也许是唯一可以用来审讯查出毒品源头的活口，但是是为了救自己，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很可能已经光荣牺牲了；可是要是不说点什么，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刚刚露头的线索再度石沉大海，这让虞世净除了苦笑再做不出别的表情。
　　留下的只有一具等待移交市局法医的尸体，和毒品在城市阴暗处流动的行迹。
　　孟澜打小就极会察言观色，这让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面对什么样的人时都显得格外善解人意，虞世净从未表露过的沮丧，自然也被他看在眼里。
　　回到警队，孟澜换了身便装便匆匆下楼了，只说一会就回。
　　虞世净拿出一副扑克牌，扔到叶阳初面前：“老叶，别忙了，过来玩一把，成天总盯着它，毒品也不会自己跑你眼前来。”
　　叶阳初一愣，仿佛没听懂他说的语言，他真的不敢相信，在警队三令五申从来不允许任何上班时间的娱乐活动的工作狂竟然主动让自己和他玩扑克牌？
　　“愣着干嘛，搬牌了啊，斗地主还是炸金花，你定。”虞世净此时穿着警队常服，也不扎武装带，手边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虽然尽可能地做出了一副闲散得意的富贵闲人状，却掩不住他眼下的乌青和目光里说不出的疲惫。
　　叶阳初不再多想，放下文件：“好嘞老大，这就来，这次我可得赢你点彩头。”
　　厉鲤盯着自家老大和爆破狂人宛如树荫底下摇着蒲扇拍肚皮的老大爷一样打起了扑克牌，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知道，老大这是肚子里没了法子，加上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制药公司的货物流向，一连三天都亲自带队蹲守埋伏，总共休息了不到七八个小时，全靠浓茶咖啡吊命，她真怕冷不防地，这人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了。
　　厉鲤也不多想了，当下必须让虞世净去睡一觉，不然就算抓到了嫌疑人，也只能给他陪葬了。脸一沉，拽住虞世净的袖口：“老大，我们都知道你着急，担心毒品对津安市，对百姓不利，可你是个人啊，铜皮铁骨也没有这样用的，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都成什么样了？”
　　她指了指休息室：“虞世净同志，组织需要你去睡觉，至少六个小时。”
　　虞世净含糊不清地瞎应承：“行，行，是，可以，我知道，小鲤你去吧，市局一会还让我去汇报行动情况呢，别闹。”虞世净如同打发幼童般的语气成功地踩到了厉鲤心头的地雷，于是下一秒，无声胜有声的爆炸开始了，对于叶阳初和苏扬而言，那是比爆炸声还让他们陡然一惊的声音。
　　厉鲤柳眉一竖，一把抢过虞世净手里的浓茶，圆润的嗓音不复存在，她的声音甚至接近尖厉：“虞世净！你要干什么！好言好语地劝你不听，等老娘从你后面一棍子敲晕你顺便送你去见阎王爷吗？”
　　厉鲤声音微微发颤，眼圈也红了：“老大，你还是我那个老大吗？一个隋念青，就让你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成这样了吗？咱以前办过的大案要案多了，哪次你不是都带我们闯过来了吗？”
　　虞世净把脸埋进阴影里，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他的脸在烟雾氤氲中被笼罩了大半，但天生的好轮廓依然称得上令人赏心悦目，烟头的红色火光亮得微弱，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片刻，带点哽咽地说道：“小鲤，我是很关心隋念青的事情，可我从来就没有被他绊住了，撂倒了，”他从厉鲤面前端回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大口：“你知道昨天我出现场，除了看到暴恐分子在我面前持刀杀人制造混乱，还看到了什么吗？”不等一行人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我看到，刚放学的小女孩躲在大垃圾桶下等待救援，却因为不敢惊动暴恐分子，只能捂着嘴一声声饮泣，车里的司机疯狂鸣笛，有些车甚至开始横冲直撞，行人被追赶得四处溃逃，就因为那么一个暴恐分子。”
　　他有些激动得红了眼眶，眼球里的血丝红得吓人：“这里可是津安啊，这个国家边境地区唯一一个大型城市啊，暴恐分子还是那么猖獗，说上街就上街了，甚至连我自己都差点蠢得送了命，我连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了，我有什么资格再去想缉毒的事情呢？”
　　他面向厉鲤：“六年前的自来水厂病毒感染，死了很多人，我昨天看到了一个老太太，我说我送你找你孩子吧，这里不安全，她告诉我说，孩子六年前得传染病死了。我们是特警啊！有我们在的地方怎么能让百姓整天活在阴影里呢？那我当特警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些暴恐分子带来的，往往是大规模的人员伤亡和社会恐慌，对于我们，那也许不过是一件早已被我们‘摆平’的麻烦，可对他们来说，那意味着后半生的阴影和痛苦。”烟头在他的指尖忽明忽暗，“我不敢歇下去了，因为我再也不想做事后安抚和善后止损的工作了，我只想快，越快越好地，在他们行动之前将他们绳之以法，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他的声音颤抖着，整个人如同某种枯萎或是即将糜烂的高贵花草，透着虚弱和绝望，却仍不失某种骄矜。
　　语毕，他伸手重重地掐灭了烟头，将整张脸埋在臂弯里。
　　忽然，他感到有人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小心地给他披上了一条柔柔软软的毯子，他不知道是谁，但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红了的眼圈，于是不去抬头看来人，仍将头低下。在他身上那条毯子似乎被某种熏香精心熏过，一种若有若无的温柔气息萦在他的鼻尖，忽然让他感觉分外安心，仿佛这柔软舒适的毛毯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一切的事情都可以不必去思索，去追求······
　　叶阳初看他半天不起身，以为他真的过劳晕倒了，急急忙忙地叫他，却被刚从虞世净身后过来的孟澜止住了，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先出去换个地方聊。
　　“叶哥，别着急，虞队只是太累了，睡着了，让他歇会吧，不会有问题的。”孟澜不紧不慢地说道。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而厉鲤作为女人，显然对于香粉气味嗅觉更加灵敏一点：“小孟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孟澜像是早准备好了回答：“小时候睡不着，母亲有时候会熏些沉香安神，我觉得很有用。”他莞尔一笑，带些颇惹人怜的味道：“可惜准备得仓促，没找到上品沉香，只能先在中药店随便买了一块。厉姐要是喜欢个熏香什么的，我那还有点屯下来的安神香，有空我给你送过去一点吧。”
　　厉鲤暗叹这小孩可真是四平八稳，说话也是滴水不漏，倒比大他五六岁的前辈半分不差，要是个犯罪嫌疑人，那可真够我们头疼一阵子的了，不过现在看着也不像有什么坏心眼的孩子···
　　叶阳初拍了她一下：“发什么楞，小孟跟你说话呢。”
　　厉鲤连忙掐断自己过于跳脱的脑回路，对着孟澜展颜一笑：“那敢情好，有空咱姐妹俩一起探讨啊。”
　　叶阳初接过话头：“嘿我说小鲤，我们家澜澜什么时候和你成姐妹了啊，明明我们才是好兄弟好嘛？”
　　“噫，要死不死的，我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谁允许你这么叫人家小孟的。”厉鲤似乎找回了往常警队吵架拌嘴的感觉，心想，还真是熟悉而温暖呢。
　　孟澜掏出手机，如同活泼的小鹿一般眨着大眼睛问他们：“厉姐，叶哥，苏哥，都饿了吧，我叫了个外卖，一会一起吃点吧，今天天气冷，要多吃一点才有力气啊。”
　　苏扬看着他，心说这孩子人畜无害的小模样可真是太招人了，其实不止他这么想，在场三人此时看着这张几分稚气几分诱人的脸都在心里发出了不约而同的感叹：“真是个小妖精啊。”
　　厉鲤更是母性大发，将刚才的猜疑全都抛诸脑后，眼里甚至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小澜，怎么能让你破费呢？你跑前跑后地也确实辛苦了，快过来坐会，喝口姐姐刚泡好的奶茶。”

作者有话说

　　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呢？新作者还是有很多不懂得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