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末逆旅》儲贰

4、风起

　　1.4风起
　　物证科的理化报告出来了，基本确定了化合物新型病毒的性质，但是进行到这里，线索又断了。
　　叶阳初从审讯室冲出来，皱着眉头找到虞世净：“虞队，宋文哲死了！”
　　宋文哲一死，病毒的源头查证更无从谈起，只能联系科研部门和医疗机构，尽快解析病毒并研制出相关防治药品，优先做这个部署，也是因为虞世净觉得，如果新药真的能被成功研发，或许对还在昏迷的隋念青有一些帮助。
　　有这么一种人，你可以说他是喜怒无常难以亲近的怪胎，也可以说他是谈吐风趣收放自如的绅士，他可以跟着你疯一会，陪着你玩一会，甚至闹一会，可当他的指令一经发出，任何人都有必要知道“转换”的重要性；他可以云淡风轻满不在乎，可那是因为他的心里早已十拿九稳，亦或是因为，他真正在乎的东西几乎遥不可及。
　　新药的研发是一个漫长的周期，虞世净看着窗外天空狂风过后涌出的几朵残云，忽然觉得他一直以来积极向上插科打诨的社会主义好公仆的时光正在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从他的周身一点点抽离。

　　四年后。
　　虞世净正翻看整理最近大案要案的审讯笔录，苏扬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新同事了，就在局长办公室，听说是警察大学的高材生，入学就是全校第一，感觉还不错的一个小伙子，你要不要不要去看看？”
　　虞世净喝了口水：“我不去，无非是个走后门的关系户，最多再加一条，是个书呆子，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向外走去，忽然他想回头叮嘱苏扬别忘了复印几份理化试验报告，刚一转身，就和对面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他正要发牢骚，却被眼前人盯得话都梗在了喉咙里：这人有着清秀又锐利的轮廓，好看得让他似乎觉得有些熟悉，他眉毛斜斜地飞入鬓发，眼窝深邃，鼻梁白嫩挺拔，给人一种与生俱来般的活力与朝气，偏偏唇形却精致得过分，甚至有些偏于阴狠的女气。眉心稍往右偏的地方有一处极小的朱砂痣，笑的时候那痣也跟着在他眉间明亮，让他一个男人简直称得上是活色生香了。
　　虞世净慌忙意识到自己盯着别人看十分失态，极其迅速地转变回虞队长的英姿做派，不疾不徐地致歉：“不好意思，走急了。”
　　那生得极标致的青年浅浅一笑，声音如同提琴般优雅悦耳：“没关系，是我不好，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我叫孟澜。”
　　孟澜？那个四年前在津安一中门口中暑被他救起的考生？那个发现宋文哲形迹可疑的考生？虞世净一愣，原来是熟人了。
　　他展颜一笑，不经意间流露出雄性特有的攻击性和压迫感，还有一点淡淡的匪气:“是你啊，怎么这么想不开，到警队来了？”
　　“喜欢警察，就来了。”孟澜倒是称得上乖顺，颇有亲和力地冲他一笑：“以后还请请虞队长多多关照了。”
　　虞世净点了点头：“孟澜，收拾收拾，一会去会议室开会，参与一下案情讨论。”
　　“王嵩，男，1978年生人，一天前在家中的水井中发现一名无名男尸，遂报警立案。关于死者的具体信息已经做了信息录入比对，公安系统的档案库里没有这个人的存档，也就是说，他是个黑户，”厉鲤双手支住桌子，不疾不徐地说道：“经法医科尸检，死者在生前曾服用大量实验室级的高纯度□□，并且根据五官特征，死者有可能是境外非法偷渡人员。”厉鲤一收激光笔，转头问虞世净：“虞队，这就是我梳理出来的大致案情，你有什么想法？”
　　“联系边境哨卡，注意严查非法偷渡行为，”他转头示意孟澜：“你有什么更好的意见吗？不要不好意思，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析。”
　　孟澜颇为谦逊温和地一笑：“不敢说是意见，只是一点小想法。”
　　他转头拿过激光笔：“既然检测出了实验室级的高纯度□□，那么我会想在整个津安市，哪几处实验室，哪些人，有制作高纯度□□能力。”他顿了顿：“还有，有哪些集团、个人手下掌管着私人实验室，或是哪个制药公司大量购入了相关制备原料，液体□□什么的，这些就需要我们一点点排查了。”
　　三天后。
　　RARLON集团旗下的生物制药公司，经理办公室。
　　照虞世净的想法，像这样财大气粗的制药行业老总的办公室，多半弥漫着暴发户般的土豪气息，金银两色和欧式中式的纹样堆叠纵横，有如三线城市最发达的夜总会一般，但是推开门却让他发现，没他想的那么通常。
　　眼前是一个不小的空间，被极分明的线条分割开来，走的是后现代的极简风格，以黑白灰填充，正中乌木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略显苍白的年轻人，身后的背景墙倒是极有特色：以碎镜拼贴出不规则的图案，年轻人坐的位置，正是碎镜破裂的中心。
　　他听到有人后头也不抬：“小张，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是有固定会客时间的，其他时间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急急忙忙追过来的小张满脸通红：“对不起对不起李总，我实在没拦住他们，”又转过头来十分为难地对虞世净一笑：“不好意思啊警官，我们李总今天的会客时间已经排满了，您看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先告诉我，我一定及时转达····”
　　“不能。”虞世净亮了证件：“警方办案，请你配合，我们不是来跟你们聊天的。”
　　年轻人听得心烦，皱着眉头拿起手边描金的锤纹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示意虞世净进来：
　　“有什么事，尽快讲，我的时间很宝贵。”
　　他戴一副金边眼镜，显出十足的文弱儒雅书生气，也将他眼神里的肃杀阴鸷掩去了大半，天生嘴角上翘，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米八七的净身高使他瞧人时习惯于俯视，因此当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某人时，被注视的人总会或多或少感到一种轻慢或是蔑视。
　　虞世净也不例外，他莫名地对眼前的年轻人感到轻微的嫌恶。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我们调查贵公司的药品进货单中发现了近日公司购入了大量液体□□，我们需要知道这批药品的具体去向和用处。”
　　那人答非所问：“您好，我是绥安制药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我叫李乾宇。”他用中指推了下眼镜：“至于我司的药品去向用途，已经在药监局报备，而更细化的流向就属于本公司的商业机密了，恕我无可奉告。”
　　李乾宇勾出一个称得上是冰凉的笑：“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请您不要在此处继续耽误时间了。”
　　虞世净有些不耐烦：“你知道我们来找你不是想听这些的，如果李先生不予配合，那我只能请您去津安刑警支队坐坐了。”
　　叶阳初在他耳边低声：“现在还没有确切证据，48小时内还查不出什么就得放人，到时候就打草惊蛇了。”
　　李乾宇却显得有些兴味盎然，饶有兴致地看着虞世净，几乎近于茶色的眼睛闪出不易察觉却疯狂欣喜的光，随即被金丝眼镜边稳妥地遮住：“哦？虞队长还真是能者多劳啊，特警也开始管起刑警的事来了，真是有趣啊，津安的警务系统都已经乱到这种程度了吗？”
　　虞世净冷哼一声，迎着他的目光和他相视：“小偷小摸，连环杀人当然不归我管，我们特警的职能是反恐、缉毒、解救人质、抓捕罪犯。”他把“缉毒”和“罪犯”两个字眼咬得格外重。
　　李乾宇转过身去，欣赏他的碎镜幕墙，没有接话的意思，仿佛已经做好了“送客”的表示。
　　津安市局。
　　虞世净第一时间通知了刑警进行走访调查，并将已经得知的线索提供给了他们，随后拿起文件夹招呼孟澜：“走了，去蹲点拉网，不信抓不到他的货源走向。”
　　孟澜手脚麻利地换上作战服，干练有型的黑色将他的身材勾勒得颀长优美，仿佛一具裹在黑色警服里的人体雕塑——有些人的气质中天生带一种锋利和肃杀，无论人前他如何卖力地温顺友好，只要他稍有松懈，甚至是一点点微笑角度的变化，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本原的气息。如同一头狼或一只鹰，无论被驯化多久，在嗅到血腥气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眼红颤抖，克制不住噬咬和扑抓的本能。
　　孟澜显然就是这种人，虞世净总觉得这小孩笑起来有点怪怪的，可却并不令他讨厌或是难受，相反地，他甚至对他有种莫名的好感，他不知道，他所谓的“奇怪”不过人是看到一只幼兽披着羊羔皮子对他轻轻地呲出稍一用力就能将脆韧的喉管咬出腥甜的血的牙齿的时候，感到的一种战栗和奇异的欢喜。
　　“虞队！接警台传来警情，岚业大街上出现暴恐分子持刀伤人事件，正在组织群众撤离和封锁现场，请求特警队支援！”
　　虞世净猛一抬头，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血腥气和锐利如剑般的警戒：“狙击组，先去附近经贸大厦合适楼层寻找制高点，伺机击毙暴恐分子，随时保持和攻击组的联系，孟澜，你跟着破坏组，发现路障和可疑人员及时汇报，叶阳初，照顾一下新同志！”
　　叶阳初穿好最后一件作战服，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孟澜的肩膀：“小伙子，实战成绩怎么样？放轻松，跟着你叶哥，小场面。”
　　孟澜还是那副谦和有礼的后辈姿态：“叶哥放心，我尽量不拖大家后腿，破坏组的任务我基本熟悉，到时候一切听从叶哥指挥。”
　　叶阳初十分自来熟：“小孟你没问题的，叶哥罩你。”
　　虞世净斜睨了他一眼，忍不住地腹诽：“呵，男人。”
　　岚业大街。
　　正值晚高峰，车流仍然没有得到很好的疏散，但是又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只能拥堵在一起。夕阳把晚风卷过又涌出的流云染成血丝，染成红绡，西方的天空烧起了一天中最炽烈的火焰，也将房屋街道镀上一层橙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