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调》青灯twilight

7、七月坡 一个黑黝黝

　　郑湫午坐在里屋吃着小灶，美人卧侧，惬意十足。

　　他看着天色差不多了，叫下仆撤了碗筷，把这几日的册子准备妥当，准备一会见禤途他们的时候禀报。他绕到地方，见禤途懒懒地倚在藤椅上，眼神就没离开过那不知名的魔族男子。

　　他问了好，递上册子，上面记得都是七月坡消失的十户小魔的详细档案，以及事发地的种种细节。

　　男女都有，数量不等，门第不等，时间不等，毫无任何规律。

　　禤途偏头，见域王一口一口抿着酽茶，问：“成沿怎么看？”

　　没人答话，域王见禤途一直看着自己，才把成沿等于自己消化干净，他无声地盯了禤途几秒，终于缓缓开口：“不—知—道。”

　　郑湫午：“……”

　　他以为能得白衣神君另眼对待的小魔有多大本是呢，没想到连纸上谈兵也不会。然而他的鄙夷之神还未露出片刻，便被禤途无声瞪了回去。

　　禤途卷起那些册子，笑着说：“没关系的成沿，去看看就知道了。”

　　九停手里的酒壶又被他捏碎了。

　　“九掌介还是克制些，这壶怕是不够你捏。”禤途将那些册子扔给郑湫午，又说：“锅里应该还剩一点绿豆残汤，你且再去喝一碗，降降火气。”

　　域王走到九停面前，捂嘴轻咳，说：“事不宜迟，出发吧。”

　　去七月坡，禤途没让郑湫午跟着过来，比起他们四人，郑湫午法力实在不值一提，中途遇事，还要考虑他的安危，对比之下，他跟在一起，无利百害。

　　他们有引路石，到了七月坡，见这里人迹罕至，想必是经此一事，这里的小魔们都搬走了。

　　日头被遮，暑气消散，四人身上已感受不到任何热意，这不符合常理。

　　四人顶着风行了一阵，颇有举步难移之感，这风刮得很大，带着细小树叶，在空中翻滚，树叶迷人，让人睁不开眼睛。树叶叠在一起，劈头盖脸打在人身上，打得人露在外面的头脸手臂都隐隐作痛。

　　禤途走在域王前面，替他挡了大半叶子，他说：“这风刮树叶来得好生古怪！”

　　风太大，开口，刮走了大半的声音。

　　“虽然古怪，却无任何魔气。”域王细细感受，“也无任何仙气，分辨起来似乎又只是普通的风，只是我们恰好遇上他刮叶子罢了。”

　　正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带着大堆树叶包裹着不明之物袭来，应续避无可避，那坚硬的物体正好砸在他脚上，力道堪比神器，他揉着脚，用竹笛将那东西抛到远处。

　　东西圆滚滚的，落在域王脚边，他手掌一挥，扫开落叶，一个黑黝黝的骷髅头突兀出现在四人眼前。

　　“这是何族人头？”应续被那东西吸引，忘记了脚上的疼痛。

　　此时风由大转小，像是特意送骷髅头来的。

　　九停蹲身伸手探测，骷髅头在他的法力下并无任何异变，他摇头，“这不是魔族之人。”

　　禤途见那黑黝黝惹人恶的骷髅头，果断摇头，“这也不是神族之人。”

　　应续没动法力去测，什么也没看出来，“神君这么肯定？”

　　“自然。”禤途看着那骷髅头，一脸严肃，说：“神都之上没有相貌粗鄙之人，此人……嗯，此骷髅额骨宽大，牙齿不齐，嘴唇大裂，实在，实在是不堪入目。”

　　三人：“……”

　　应续扶额，蹲下探查，点头称赞：“神君说得极是。”

　　这骷髅头，非神非魔，乃是人族，凡人头颅，居然突兀出现在域界，实属蹊跷，不啻如此，骷髅头泛黑，死前一定遭受非常之况。

　　风又变大了，树叶借力而来。

　　“像是投石问路。”域王吩咐：“先把它收起来。”

　　九停立刻把它手于袋中。

　　四人继续顶着风前行。

　　一个时辰后，四人来到一户小魔消失之地，白雪未消，黑水在上，铺满道路，狂风停了，白衬黑的景象上，飘散出一股异样的味道。

　　“呜哇——呕！”

　　应续突感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弯腰，低头呕吐，禤途站在边上，脚步默默向旁移了移。

　　“这，这分明是腐烂的味道。”应续弯腰，什么也没吐出，“域界好……咳，咳！”

　　“九殿下身体不适，关闭五感，先到一旁休息片刻。”禤途一把将他推到一旁，上前盯着那盐粒般的白雪。

　　“有魔气。”域王蹲在白雪边缘开口，他一手垂下，一手食指和中指轻轻触碰白雪。

　　半柱香有余，他才继续开口：“有血腥味，微乎其微。”

　　域王起身，接过禤途递来擦手的帕子，继续说：“魔气是仇时留下的，并不浓烈，经风刮过，已经消散无几，说明他只在这里停留了片刻，这血腥味，却像是人族的。”

　　禤途说：“七万年前，人界成为西顥天的附属界，天君在各界边缘设立守辞台，三界不可乱窜，人族凡胎肉骨，是怎么瞒天过海进入域界的呢？”

　　九停冷冷道：“这就要问天君了。”

　　“你这，咳，魔人。”应续艰难起身，“干我父神何事？三界之大，治下艰难，难免会有疏漏。”

　　九停嗤笑，不与他争辩。

　　“疏漏？”禤途重复他的话，“只是不知是否是有人利用权职，暗通款曲。”

　　这话堵住了应续的嘴，他为天君幺子，天资聪颖，肆意横行，西顥天之大，他每个地方都去摸索了一番，也因此抓获了不少滥用职权，罔顾天权之神，将他们贬入凡尘，受那六道轮回之苦。

　　守辞台有法，凡胎肉骨，靠近便觉艰难，更何况躲过守卫，进去域界，细想之下，能者甚少，余下便是有人相助。

　　域王平淡道：“去另一处看看吧。”

　　没有了风的阻碍，四人很快来到下一户小魔消失之地，依旧是白雪铺地，黑水在上，异味飘散。

　　应续还没走到跟前，又经历了一番呕吐，将他中午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干净，吐到胃里泛了酸水。

　　他颤颤抖抖掏出纸笔，含泪写下话语，然后折纸送了出去。

　　域王刚要弯身检查，那白雪像得了某种命令，竟然凭空消失了，连带着房屋，一道消失彻底了。

　　“这？”九停见那化为空气的白雪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东西，圆滚滚的，似曾相识。

　　禤途上前一步，想要踢它，那东西像是识破了他的想法，自己麻溜滚了过去，刚好落在应续脚旁。

　　应续用竹笛戳了戳它，哭笑不得，“它又往我这滚，不是赖上我了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禤途动了动那骷髅头，“陌生环境下它们选择了你，可见你与它们渊源颇深。”

　　“你尽拿我消遣！”应续将那骷髅头踢给九停。

　　禤途笑得无辜。

　　九停查了查那骷髅头，与之前那个并无异处，乃是人族头颅，观这骨骼，此人生前容貌甚可，再看骨骼，应该是位倾城美人。

　　域王眯起眼睛，思忖半晌，用法力动了那骷髅头，道：“有人族血腥味！”

　　一个历经岁月的骷髅头，上面有微乎的血腥味，其中缘由，令人深究。

　　禤途指着骷髅头，命令九停：“把它收起来吧。”

　　“你……”九停把目光移向域王。

　　域王仰头看天。

　　九停踹了那骷髅头，撒气，仇深似海的将它收到袋中。

　　越往里走，越是岑静。

　　四人到下一户小魔消失之地，入眼却不见白雪黑水的景象，引路石完好无缺，未受任何外来法力影响，这里确实为小魔消失之地，景象消失，福祸焉知？

　　域界小魔仿造人族，建的都是普通茅屋，小小一座，尽管外面阳光犹在，屋里却是黑天墨地，稍微往里走一点，陈积的阴湿和潮气就争前恐后往人七窍里钻。

　　应续手里拖起一盏火灯，照出了九停鬼面一般的容颜。

　　“……”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默契十足，果断移开了脚步，应续将手里快滑落的灯火扶正，往禤途那里走去。

　　域王双手叠后，一寸寸打量周遭的环境，遽然只见眼前一亮，禤途托了盏火过来，他顺着禤途指的方向看去，桌上瓷碗叠放，而在桌边不起眼的一角，有三齿很深的牙印。

　　域王伸手去检查桌角的牙印，还未够到，手便被禤途打下，他看了禤途一眼，从容不迫的将手收回。

　　禤途指了指刚到的应续，道：“你上去检查一下。”

　　应续内心反抗，表面顺从，托灯凑近检查了那桌角的牙印，又瞧了桌下，说：“上下各三排牙齿，靠边的牙齿较大，中间的牙齿较小，齿痕清晰，没有尘垢，是近几天才留下的。”他摸了摸下巴，继续说：“但，我觉得这牙印似曾相识。”

　　他这样一提醒，禤途也感觉似乎在哪见过那牙印。

　　“确实见过。”域王的声音波澜不惊，说：“骷髅头。”

　　他们来的路上，遇见了两颗人族的骷髅头，骷髅头嘴里的牙齿，便是上下三颗，边大中小。

　　“九停！”域王回头，想叫九停拿出袋子里的骷髅头确认一番，可四周空寂，无任何回响之音，九停，不见了！

　　禤途一把拉住域王的手腕，警惕看向四周。

　　三界之中，竟然有人可以在他和域王的眼皮下悄无声息带走一个人！

　　域王挣脱不开禤途的手掌，用另一只手戳了戳他。

　　禤途回头，“怎么了？”

　　域王指了指他的手腕，“你可以放开了。”

　　“不行！”禤途义正言辞，“万一一会王上也不见了怎么办？我得保护王上！”

　　旁边的应续无言以对，他也是一个大活人，怎么不关心关心他？

　　域王看他半晌，终于说了实话：“其实是你捏疼我了。”

　　禤途：“……”

　　放开域王以后，三人靠在一起，没有分开，托着灯仔细观察四周。

　　积了一些灰尘的柜子上胡乱堆了各种破铜烂铁，在这堆破铜烂铁旁，有一道极不清晰的横棱。

　　——介印。

　　域王托过禤途手里的灯火，仔细瞧了瞧，“介印乃我域界传信标记，此介印为邱无信留下的，他也许是在这里出事的。”

　　禤途刚要接话，抬头面色微变：“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