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末祭 ...
-
第五章末祭
正是五年流转绕指间，我驭龙而返。
俯瞰漫漫长山，四竹之居了无踪迹，只有山高树茂水长。我惊异于这数年之巨变。
一所杂居前，一抹熟悉的身影，那是添下一人在掷棋。她好像更美了，更丰腴了些，却又更老、更憔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添下的身上，看到了一种病态美，我如是想。她也曾经豪情万丈，巾帼风姿，如果沮世该为仙人，悟道翩然，那添下便是女皇，帷幄天下。我不知在添下身上发生了什么，让她如今这般颓唐消沉堕落，我迷惑。
我轻轻落地，她抬眸望向我，初见，她的眸中漾过一丝波澜，只是讯而便被浓浓的阴霾笼罩，像是痛苦的恨。
“添下。”我轻轻唤出声，也不知唯恐打搅什么。
她没有应我。
“添下，你...”我疑惑，又唤了一声。
“你回来做什么。”她语气淡淡而又疏离，好像没有情绪，这明明是一个问句。
“这是怎么了？”我讶异，竟有些惶恐。
“不劳您费心。”她转过头来，挤出一抹笑，比哭还难看，那是一种咬牙切齿的压抑。
“到底怎么了？”我情绪上来了，心底很难受，我走近她。
“你把他们都害死了啊！呜呜呜...”她突然成了决堤之坝，溃不成兵，那洪流凄厉一般，压抑不住泪流满面。
“你说什么？！”我也不单单是一个问句了，我紧抓住她的双肩，原来已瘦的不成样子了。“添下！路添下！”我也差点崩溃。
“呜呜呜...别碰我...到底是你的错还是他的错，为什么他们都死了啊......”她哭了一会儿，眼神浑浊，目光呆滞，昔日波光潋滟的美眸黯淡无光，风干的泪痕又在脸上添了一道新疤。
“他，他是谁？”我抑制不住自己，双手都在打颤战栗。
“你为什么要远游啊？为什么要回去那个连人都不认你的家里啊？为什么啊？...”她绝望地闭上眸子，又流下两行清泪，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我哪里去远游了？我，我不过是，被赶去了荒山，丢了半条命，护你们平安...而已...”我也恍惚了，茫然如溺在深海中。
“是么...”她低眸，口中喃喃自语，不知所云，“可他们，都回不来了，我也，早就不干净了...”
暮色将近，晚霞渐染，我空洞地望着竹烬漫山一片，似有数年之久了。
长山的没落，不在于少派的殆亡之时，也不在于我被赶出山时，更不在于少派四人初建之时，只在于，茫茫长山之大，却选了如此一位昏庸暴戾的宗主，亲手将这盛时覆灭。早在五年前，我便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添下几乎是崩溃着将这一切讲完，她苟活下来，终究却承受了太多。
我无知。
【长山宗主与族主私呈诡谋，假拟避患之由，将最有威胁力的一名弟子赶到了荒山，令其日夜饱受阴森孤独之苦，还要提防山中魔兽蚀骨，毒瘴啮心，只为心中那一缕执念，苟且保全性命。却又对外宣称，那弟子不安现世，心怀恶念，弃众而去，妄图衣锦怀乡，既已破戒，引得祸乱上身，便该赶尽杀绝，莫玷污牵连了门派。同派之人若敢去送行，便取那弟子性命。】
【纵火燎竹林，美如山画的四色君子竹烧为灰烬，天地间空茫。】
【宗主领人闯入简陋的杂居，掳走了司徒沮世，奈何其贞洁不从，便打入了地牢，无多久，病发，了无踪迹。】
【青色竹居前，南氏少峦悲愤不已，本想护住这一方宝地，却在刀光剑影之下，死无全尸。】
【白色竹居里，司徒氏少川因饮了宗中给的药茶，功力早已尽废，郁结于心，面向窗棂，孤身饮下毒酒。路氏添下在其殆亡处立了一碑，泣号一夜。】
【黄色竹居上，路氏少山形貌尽毁，断了右臂。只身一人剃发出家，祠堂无名，日祭香火，至今生死未卜。】
【紫色竹居空无一人，夷为平地。】
【长山少派，亡。】
【长山大乱之时，其余山派趁虚而入，屠了满山，躲在枯井中的路氏添下，逃过一劫。】
【直到灭门之际，那昏庸的宗主还在咒骂，说这一切，都是因那弟子而起，祸害该亡。】
【长山，灭。】
字字颤抖，悲痛刺骨，我无法想象，这一切都是预谋已久的，恐怕早在少派刚崛起之时，那些药茶便开始奏效了，以至于大举之时，少派非等闲之辈都无力抵抗，不得其所。
我更无法想象，那千百个日夜，朝夕相处的剑友，大都化为了轻烟。而那杯中的药引，便是惶恐与嫉妒。
袅袅青烟缭绕大长山，他们驭马而来，红梅漾在枝头，雪色飘雾朵，执剑而去，梧桐落在酒鼎，药香踏血山，一切就像传说，从无踪影。
添下指给我看紫竹居前的一块遗石：平安归来，紫竹花开。- - 沮世之迹
又想起了她。
我来到司徒的碑前，喃喃自语。“司徒。”“她走了是么？”“司徒，你回答我呀！”“抱歉，司徒，我不该让你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宁...”
我独自面对那一块碑，无人回音。
我俯下身，在司徒的碑前搁了一束白茶花。“我真是疯了。”我扶上额头，指尖在颤抖。
我最后一次来到祭台，上面又多了三盏青灯，我也知道是谁的。
我为她筑了一座盛大的青灯祭。荒夷里，点了满山青灯。
杯鼎碎，我释然了。
花开之日，归来之时。
只是花再也不会开了，
等花开的人，
也不再有了。
若有来世，我愿再不驻足青灯城。
我为你讲绝世的青灯城，绝美的情话，绝望的传说。
“添下，你要好好活下去！”
高高峭崖旁，我阖上了眸... ...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末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