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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Twentieth.高小姐 “他们俩走 ...

  •   “他们俩走在一起显得相得益彰”

      高小姐是我家楼上的租户。
      人如其名,她很高。身材苗条,烫着一头小羊毛卷,常常踩着细高跟,穿着不同款式的碎花长裙,楼上楼下的跑。
      只要一听到高跟鞋叩地的“哒哒”声,我就知道是高小姐来了。
      她很香。常年喷着一个不知什么牌子的香水,那香水好像只为她一个人卖似的。打从我认识高小姐起,她身上就是那股刺鼻但吸引人的香。
      在我心里,高小姐像一只烤熟了的细长年糕。
      她的年龄是迷,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往上一点,再往上一点。反正妆容精致,看不出岁月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匆匆而过的紧迫。
      高小姐也并非无业游民。她在广播电台做主持人。夜间档,不对,午夜间档都是她的,配上她那张略显惨白凄美的脸,使她整个人都笼罩着不可言说的诡秘。
      我和高小姐总是碰上。
      我上课,她下班,我放学,她上班。
      她的生物钟俨然跟着外国时间一圈又一圈的走。
      高小姐是什么时候搬来的,不知道。
      好像突然就有那么一天,高小姐突然就来了,再突然有那么一天,大家突然就认识了,楼上楼下都亲亲热热的喊她一声“小高。”
      我倒喜欢暗地里喊她高小姐,这称呼有一种别样的韵味在里头。倒不像是喊一位电台主持人,倒像是喊上个世纪住在高楼的闺阁小姐。
      高小姐笑起来有些刺耳,“咯咯咯”的,像上了发条一样没完没了。
      她这辈子在工作上第一次扣钱也是因为笑——上班的时候看笑话笑出声来。午夜电台主播,笑起来没完没了,声音在黑漆漆的夜从车载广播里传出来,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别的。
      高小姐似乎挺开朗的。别的地方没感觉到,就是碰到我的时候老和我聊天,笑个没完,下楼的时候再递给我几块糖,踩着高跟走得飞快。
      糖也很好吃。高小姐的东西总是很神秘。
      吃了她的那些糖,我决定再见她的时候嘴甜一些。
      “姐姐好。”
      “哈,叫什么姐姐啊。我都能当你妈了。”高小姐捂着嘴“咯咯”的笑。
      我大惊失色。
      高小姐的年龄谜团终于破开,高小姐在我心中摇身一变成了高大姐。
      “不许到处乱说噢。给你糖吃。”高小姐从她那个灰色的大包里掏出一把糖塞给我。
      我接过糖,拼命点头,“谢谢姐,阿…谢谢谢谢。”
      高小姐“咯咯”的笑,踩着高跟走得飞快。

      高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谈了恋爱。我见到过她那个男朋友几次,总是西装革履,头发三七分,看上去好久没洗,像瓦片一样锃光瓦亮。那人不瘦,站在高小姐旁边,两个人像铅笔橡皮文具两件套。
      听人说,高小姐的男朋友姓何,是个写书的厨师,出过几本美食游记,有点小小的名气。
      有名的人也许不喜欢洗头吧。
      高小姐没搬走,何先生也没搬来和高小姐一起住,但总是来看高小姐,陪她上班下班。有的时候我碰见他,他拎着两只张牙舞爪的大闸蟹站在楼梯口脸红。
      好家伙,关公耍刀,他耍螃蟹。
      何先生看着很老实,像个好人。
      高小姐跟他在一块的时候也很开心,笑得更厉害了。
      何先生厨艺应该是不错的。我总在半夜闻到香味,楼上飘下来的,写作业到又饿又累时候,就把窗户打开对着空气一顿乱咬,也许能咬到他拎着的某只大闸蟹的亡魂。
      高小姐和何先生谈了恋爱后,楼上变得热闹起来。他们常常在家里招待朋友,由何先生下厨,香味飘满整个小区。
      穿高跟鞋的也不止高小姐了,还有她那些花枝招展的朋友,一到周末的中午,楼上人多起来,我在楼下免费听高跟鞋交响乐。
      听说他们快结婚了。
      何先生有天跟高小姐求婚,做了一大桌子菜,戒指藏在爆炒花甲里。
      高小姐身上的香水味淡了,混着一股锅灶的烟火气,好闻是好闻,就是有些奇怪。
      再后来,我好久没见高小姐,快一个月了,一次面都没碰见过,本以为她搬去了何先生那里,但其实是两人分手,这段感情无疾而终。
      那高小姐去了哪里。
      又过了几天,我得到了答案。
      我在楼梯间碰到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人,定睛一看,可不是高小姐嘛。她身上一如既往的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香水气息。
      就是她的眼睛很肿,像两颗桃挂在脸上。
      她戴着遮阳的草帽,还是一身长裙,像从海边度假回来一样。
      她一见到我,淡定的招手让我过去,问我吃不吃糖。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同她搭话。
      何先生卷走了高小姐的钱,很多的钱。
      他先说是要搞搞理财,拿走了高小姐做主持人前攒的小钱;又说是要出新书,拿走了高小姐做主持人时攒的大钱。
      现在何先生不知所踪,高小姐报了案,只能等警察帮她追回那些钱。
      何先生看着很像老实人。只是像而已。
      高小姐这辈子第二次在工作上被扣钱是因为哭——夜里想起和何先生的种种,情难自抑,做节目间隙哭的稀里哗啦,刚好背景音乐是《倩女幽魂》。
      她倒豆子般说了许多。于是我都知道了。
      “不许到处乱说噢。给你糖吃。”掏着掏着糖,高小姐又哭了起来。
      她哭起来也停不下来,更吓人些。这么一比,以后还是笑吧。
      高小姐是搬东西回来的,前些天她住在电台。
      我想问她要不要帮忙,还没问呢,就被后面来的男人抢先一步。
      “哭个屁。”那男人拎起高小姐的带回来的大箱子就往楼上走。高小姐吸着鼻涕跟在他身后。
      两人都瘦瘦高高。像两根烤熟了的细长年糕。
      我站在楼梯口,再次大惊失色。

      男人姓葛,是高小姐的同事。葛先生瘦高瘦高的,身上也有一股不知名的香水味,闻起来沉郁,像庙里点的檀香。
      据说葛先生暗恋高小姐多年,准备袒露心意时被何先生捷足先登,一看何先生那副模样,捶胸顿足良久。
      葛先生只送高小姐到家门口。什么也没说,又下来了。
      我还站在楼梯间,抓着高小姐给的那把糖,和葛先生再次打了个照面。
      “吃糖长蛀牙。”我还没反应过来,葛先生已经抢走了我手中的糖,走得飞快。
      “哈?”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想要理论时葛先生已经不知所踪。

      高小姐请了长假。电台的午夜档由葛先生暂时接替。
      楼上常常叮铃哐啷,碍于高小姐刚失恋,我很怕她再哭,于是懒得和她理论。
      有时我也能碰见高小姐,她总在晚上抱着个饭盒出去。
      听说是去给葛先生送汤。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碰见我会给我糖。但是一旦碰上葛先生,我的糖就会尽数被他抢走。
      葛先生抢了糖后会笑,偷偷笑,要很仔细观察才会发现他在笑。
      高小姐也又开心了起来,不几天就回了电台工作。
      现在是葛先生常常来接高小姐上下班。
      葛先生不怎么笑,真的很像寺庙高僧,弄得我总是想问他法号叫啥。
      但一个人开心与否,不是用笑来判断的。
      他们俩走在一起,显得相得益彰。
      大半年过去,高小姐和葛先生订婚。
      高小姐的钱也寻了回来。何先生被抓——他骗了不少女孩的钱。
      高小姐心情很好,邀请我去她家做客。
      但高小姐的家乱糟糟。
      我踮着脚走进去,寻找高小姐家能下脚的地方,脚边有本撕扯过的《环球美食游记1》,想来是出自何先生手笔。
      翻开那本书,第一页写着几行连起来狗屁不通的文字。
      高小姐坐在何先生留下的一堆烂书里呜呜咽咽的哭。
      葛先生在旁边一边扫地,一边无奈的扶额,最后还是停下来去给她递了张餐巾纸。
      他们家的柜子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葛先生从我这里抢走的高小姐给的糖。他把那些糖都存起来。
      高小姐接过纸,不停的抹着脸上的泪,却冲着葛先生笑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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