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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罪过 那支她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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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奕奕,周身金碧辉煌,眸目中含着灵动的慈悲之意。
张妩跪在蒲团上,执香在胸前,闭上眼对着佛像拜了三拜。拜到最后,她眼角都有些微红。
她随意捡的竹笛,竟成了她的罪过!
两位嬷嬷没察觉到张妩的失态,一左一右将她扶站起身,继而示意她将檀香插入佛台的香炉上。灰黑的烟雾袅袅浮起,又消散在空中,只余留朴实的气味在佛堂上蔓延。
武帝登基以来一直偏信国师,而国师是个精通佛法的高僧,是以这几年武帝为表心意,在京城中建了无数寺庙,规模和气势一个比一个恢弘。其中,又以灵隐寺最为著名,日日香火不断。
宫中来了人,主持自然得出来迎接。再加上王皇后这次也托嬷嬷替她求拜了几件事,所以尽管已经上完香了,但是他们还走不得。
见张妩的脸色不好,罗嬷嬷体贴她:“大小姐不若先回马车内等一会吧。”
张妩怕被察觉出异样,没有拒绝。
马车停放在寺庙后方隐蔽的空地处,紧挨着墙围齐齐停放,禁卫手持锐利刀锋,面色肃穆地扎在几步之外,用盔甲和刀光将马车牢牢隔在身后。
张妩思绪纷乱,不免身心俱惫,阖目养神时突然听见求安抖着嗓子唤她:“小......小姐......”
“怎么了?”张妩依旧闭着眼。
可求安周身战栗,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空气中静寂无声,张妩猛然睁眼,对上一刃直指向她额间的长剑,这才发现马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一个颇为高壮的男人。面前的刀剑寒意逼人,张妩想要躲避,可身子不听使唤,反倒往剑端撞去。
男人背着光,又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显然没有伤害张妩的意思,见她撞过来,握着剑柄的手反倒往后退了些许。
张妩额间微微出汗,察觉到他的动作,心中勉强镇定下来了。
这人没有杀意,就代表还有周旋的余地。
“壮士既然有本事躲开禁卫的围堵,也就该知道这是宫里的车马,”张妩咬破舌尖,用口中的腥甜逼着自己清醒,“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所以在受伤之前不会贸然呼救,壮士请安心离开吧。”
男人本想藏身在存放物品的车辆里进宫,不慎上错马车,他正懊恼着该如何收场,闻言不禁勾唇一笑,抬起头望向张妩:“真是有趣。”
似乎不太会说京城话,他咬字含糊,短短四个字被他说得很是别扭,没有一个音是准的。
求安胆子小,早前喊张妩的那一声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之后就被吓哑了,呆呆立在原地。等看清了他的脸,求安回光返照般惊叫:“是异疆人!”
面前男子肤色微黑,俊美的面容如同刀切一样棱角分明,圆珠缨穗穿过凌乱无序的短发,被他随意地拢在耳后。他身上套了一件普通的长袍,但能明显看出不太合身,像是从别处随意顺来的。
“求安,”张妩看着他凌厉深邃的眉眼,面上没有显现出分毫排斥的情绪,“不可对壮士无礼。”
男人哼笑一声,将手中的剑往上一抛,挽了几圈漂亮的剑花才收剑入鞘。扫过瑟瑟发抖的求安,他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张妩身上,目光里满是兴味,语调仍然十分别扭:“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张妩被男人盯着看了很久,顿觉怪异,心中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拒抗感。
他整个人散发着狂放不羁的气息,看她的目光却很沉静,一点一点地移开,好像在用心记下她面貌上的特征,并将其深深刻入脑海,就像......就像是为日后的再见做准备......
——好一见面就能将她认出来。
荒唐!他们日后怎么可能会再见!张妩几乎是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打扰姑娘了,我叫达木齐,”男子作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辑,彬彬有礼地向张妩解释,“因为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我被寺庙中的僧人追杀至此,走投无路,这才不小心误入了姑娘的车上。”
不远处,有位僧人身形柔弱,手里不过提了小半桶水,就湿透后背,一路“诶呦诶呦”的乱叫。
僧人叫得实在惨烈,张妩没忍住去注意那处的动静。只见那僧人抹去额间豆大的汗珠,艰难地挑起扁担往前走。可因为太虚弱了,他没走几步就被自己绊倒了,小半桶水也撒了一地。
张妩收回视线,再看向达木齐的表情就有些一言难尽了:“你方才说......有僧人要追杀你?”
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僧人......能杀人?
还将他逼得走投无路?
张妩就是闭着眼也不能信他的胡话。
“咳咳......这事说来话长,总之事出有因,姑娘不信就算了,”达木齐摸了摸鼻尖,也有点尴尬,“守卫走开了,我也告辞了。”
快走不送。张妩巴不得他离开,听到这句话简直要热泪盈眶。
达木齐神色紧绷,瞅准时机掀了车帘无声跃出马车外,离开前他甚至还有心思回头,没头没脑地扔下一句:“姑娘,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别见了,壮士,我们真的别再见了。
张妩在心里疯狂拒绝他。
丞相府里灵隐寺不远,张妩本打算在回府时,顺路去瞧一下对她颇为关照的丞相夫人莫氏。可被达木齐这么一闹,她顿时没了探访人的意思,直接回了张府,想沐浴后补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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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院子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见到张妩,守在门口的婢女们围上来,其中有一人苦着脸对她诉苦:“奴婢也尽力去拦了六姑娘,可实在没料到她会不管不顾地硬闯,又怕伤到她,就没拦住......”
张妩脑中有什么“砰”地一声炸开了。她慢慢转过身,就见本该紧闭的房门大开着,六姑娘坐在屋子里靠门的矮桌旁,手里拿着那支她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竹笛,脸上的笑意刻薄又恶毒。
六姑娘的年纪毕竟浅,平日又因庶女的身份处处受到压制,如今手中握得了能拿捏张妩的把柄,不免趾高气昂,态度也高傲起来。
张妩看着她静默片刻,眼中波澜渐平,同时有些可耻地生出些许庆幸。
——幸好六妹妹是个喜怒行于色的俗人。
而她......又最擅长对付这种人。
挥退身后围着的婢女,张妩只身进了房间,跨过门槛的瞬间,她手臂向后探,微一用力,就将敞开的房门关实,也将无数双好奇的眼睛隔开。
张妩在六姑娘面前站定,冷静道:“若你是因为寻不到竹笛才来我这发疯,那你就找错人了。你的竹笛昨夜落在客房,我也是好心才随手帮你带回来,不过还未来得及送去你院中罢了。”
她与太子相见时,在场的没有第三个人,除非有人藏在暗处偷听,不然不会知道这件事。
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张妩其实心中猜到许是有婢女听到了她与容嬷嬷的对话,才让闲话传到六妹妹耳里。抱着面前人只是诈一诈自己的侥幸,张妩只字不提那晚的邂逅,有意瞧瞧六姑娘的反应。
六姑娘果然被张妩激得恼怒起来,将自己刚刚所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地抖落出来。
“嬷嬷的话不可能有假,如今铁证如山,想必你也无话可说了?”六姑娘冷哼一声,抬手将从张妩房内搜出的竹笛重重拍在桌子上,“太子夸赞的是我,你白捡了便宜,就要有求人的姿态,该跪着求我饶恕你......你笑什么!”
见张妩不如她预想的那般跪地求饶,反而满不在乎地笑出声,六姑娘手里紧紧捏着竹笛,一时阵脚大乱:“你不该害怕吗,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的这位六妹妹还是太嫩了。张妩冷眼看着六姑娘涨红的脸,笑容越发灿烂。
“你既然知道了,怎么不立刻去禀明父亲?若是怕父亲偏袒我,你大可以去嬷嬷面前告我一状。”
张妩捏好分寸,恰在六姑娘发怒前收敛笑意。她不以为意地低头,伸手扯平袖口的褶子,并借这个动作将轻颤的指尖藏好,不让人瞧出她的心虚。
“眼下为什么......却来找我?”
六姑娘被张妩问住了,怔愣着说不出话。
见时机差不多了,张妩话锋一转,赞叹她:“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这个做法还真是聪明。”
让你占了便宜就叫聪明?你可别夸了!
六姑娘憋屈地看向她:“......”
张妩轻笑,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与太子的亲事是皇后亲求、圣上亲赐。圣上金口玉言,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断了我和太子的姻缘。”
“就算太子真因我骗了他,而执意要悔婚......可那又怎样?我既没有母仪天下的野心,顶了张家大小姐的名头,嫁哪个贵公子不是嫁,”张妩面上笑意盈盈,牵过六姑娘的手,“可你就不一样了。”
六姑娘浑身一颤,她被冰冷如蛇信子的手握住,不禁磕巴道:“哪......哪里......不一样?”
“你若帮了我一回,我自然记得你的好,”张妩意有所指,笑意亲热,“你既已及笄,也就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母亲最听我的话,而我到时为你美言几句,你自然能觅得如意郎君。”
张妩将话说的很漂亮,六姑娘糊里糊涂间也忘了自己是来要挟她的,懵懂点头。
见六姑娘态度有了动摇,张妩笑意转浅,松开紧握她的手:“嬷嬷们这个时候也该启程回宫了,我去前厅送一送人,你先回去考虑考虑吧——”
等嬷嬷走了,她还有什么资格拿乔!
六姑娘一个激灵,反手抓住张妩的手,嘴里的称呼也变了:“我自然愿意帮妩姐姐的!妩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忘了对我的承诺。”
见六姑娘乖乖松口,张妩又是一笑,轻轻拍过她的手背,满口答应:“我自然不会忘。”
婢女们还围在门口,见紧闭的门被打开,都好奇地拿余光去瞟,惊异地发现来时还十分张牙舞爪的六姑娘,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被大小姐制服,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她们有心说几句闲话,但看见紧跟着从房间里出来的张妩,又都不敢作声,散开去各做各事。
看着六姑娘慢慢朝偏院走去,张妩晃神想起刚刚的那一番算计,在心里厌恶起自己来,不敢深思这到底算是急中生智,还是......她原本就是这样人?
张妩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身朝前厅而去。
求安愣了一下,赶忙抬脚紧跟上她的步伐,不解道:“方才在回府的路上,嬷嬷们不是让小姐早点歇息,不用前去相送的么?”
思绪收拢,张妩低声道:“我不放心。”
万一六妹妹临时变了卦......
不亲眼看着宫车驶离,她心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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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从张府门前开始滚动,转过宫门,在临福宫前停下。等两位嬷嬷下车后,太监们将马车赶至不碍事的空地,像是被人提点过一般,他们并没有检查车辆,而是放着不管,就这样离开了。
不一会,马车里钻出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
达木齐偷溜进宫,却并不躲藏。他刚人摸狗样地整了整衣服,身后就显出两名鬼魅一般的死士,一左一右地用剑身锁住了他的喉咙。
“诶诶——别动手!”达木齐乖顺地举起手,展示他任人宰割的诚意。他对京城话了解不多,算是勉强能交流的程度,搜肠刮肚半天,才想出几句表示合作的话来说:“那个,我是来同流合污的......我们今后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呢。”
身后两个面无表情的“蚂蚱”没有任何表示,两双手同时用力,就将达木齐悬空提溜了起来,用行动证明这一条绳上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下一瞬,三个人都凭空消失了。
达木齐好歹也是异疆的亲王,此时蒙着眼被身后的两位死士甩来甩去,任他脾气再好,心里也冒出些恼怒。但想了想他此行的目的,达木齐觉得自己还是继续忍气吞声地装乖比较好。
那个女人长得美艳,心肠却实在是毒辣,而他今日本就是来讨嫌的,这时再闹事,那女人极有可能不等他开口,直接连带着旧恨一起要了他的命。
为了转移注意力,达木齐闭眼在黑暗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情,这就又将张妩给记了起来。又想起母妃曾说中原女子皆是如惊兔般胆怯的性子,达木齐沉默,觉得他受到了深深的欺骗。
他长这么大,只遇上过三位中原女子。一位是如今深得武帝信任的国师玄铃,一位是他的心上人左如烟,最后一位则是张妩。
这三人又都是那样临危不惧......总不能中原女子中唯三冷静的女子都叫他给遇上了吧!
没等他想完,达木齐就察觉到肩膀处被两双铁爪死死按住,紧接着一阵大力袭来,将他硬生生地弯跪在地上,眼上一直覆着的黑绸也被摘去了。
“玄铃,”膝盖与地面碰撞的地方传来剧痛,达木齐龇牙咧嘴,下意识将手抬起,想要遮挡眼前即将到来的强光。他的嘴巴也没闲着,埋怨道,“不是我说,你的人下手也太没轻重了,有空该罚他们去抄抄上神经熏陶一下心性——”
达木齐倏然停嘴,没接着往下说。
一是因为这间屋子并不如达木齐所想的那样宽敞明亮,他睁开眼就能适应其中的暗度,甚至还能清楚看清四周的陈设。高台上空围了厚重的罗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台上只燃一支明烛。
二是因为......
他挡在眼前的手中无端出现了一根檀香。
檀香静静地被夹在两指之间,并以此为界,迅速吸取破口处渗出血。远远看只觉得有两条红线从手指间腾出,将原本灰黄的佛香尽数吞没。
达木齐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没动,眼睁睁看着血珠顺着檀香的尾端一滴一滴地落下,后背的衣物立时被冷汗浸透。
若她的力道再偏一点,再重一点......
不远处,有女子遥遥拂过香炉,转而去拨弄灼人的烛火,明焰中修长的指尖简直美得摄人心魄。她缓缓转头,眉目妖艳,赤色袈裟上黑发蜿蜒,隔空传来的声音冰冷至极:“再敢叫那个名字,割的就是你的喉咙。”
达木齐缩回手。檀香落地,两指间落了两块沿骨切下的残肉,露出森森白骨。
“我已是修行之人,前尘尽忘。再者那件事之后,我与你们异疆更是恩断义绝,”玄铃冷冷道,“我授意灵隐寺派武僧追杀于你,就是为了让你知难而退,你却为何执意以身犯险,非要见我一面?”
达木齐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发出点声音:“我这次来见你,是为了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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