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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温娘 他犯下的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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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酊相貌可怖,奈何性子太好了,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官兵们平日就和他称兄道弟,如今更是有人敢借着酒意大胆地问他和温娘相识的细节:“夫人确实是美容月貌没错——”
“凭大人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娶个比她貌美且出身清白的姑娘,也并非难事啊,大人怎么就单对夫人一见倾心呢?”
要是旁人听到部下拿自家夫人作为谈资,定然会面色不悦,更甚者还会勃然大怒给说话之人点颜色瞧瞧。但梁酊却不同,他的面色很坦然。
有些事越是遮掩,才越是引人注意,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摆出来,叫人说几句也就算了。
梁酊笑道:“要是只以外貌定人,路上随意走过一个人,都比梁某更能入眼,都说相由心生,那我就不就是全天下最卑贱的人吗?”
官兵中,有人悄然红了脸。
当年梁家父子接连出事,只有梁酊和已经出嫁的长女梁欣幸免于难。梁酊貌丑,世人看他的眼神本就怪异,事发后再看见这张脸,更觉得他比恶鬼还要可怖上几分。更有甚者,若在路上偶遇梁酊,都要在背后骂几声晦气。
那时梁酊已是潮州太守,他对潮州诸项事务皆尽心尽力,但还是有人趁机作乱,闹了个什么起义,宣称若是不罢免梁酊的官职,不久之后,整个潮州都要因此受他的牵连。
但梁酊并不气馁,反而更加勤恳。潮州的兴荣众人有目共睹,慢慢的,流言不攻自破。
今年水患肆虐,也再没人说什么风言风语。
见众人纷纷摇头,梁酊温和地笑,酒意熏照在那张丑陋至极的脸上,衬出他至仁至善的底色。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怨不得诸位猜疑,因为当年的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是遗弃子,一路流浪至潮州,终于撑不住病倒在梁父的医馆前。梁父医好了我的病,怜惜我飘零无依,好心收我为义子,还教我识字认句。”
“可没过几年,不幸就接连而至。兄长横死,父亲又突患奇病,昏迷不醒。人人都说是因为收养我才招致了这些祸孽。医馆内的仆人连夜逃走,转瞬间就又只剩下我一人了。”
“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只有温娘留了下来,陪在我身边,教我如何振作。”
梁酊猛地灌了口酒,想到温娘和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不禁抱着酒壶傻笑起来。
他没接着回答下属的问话,可问话的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有人端着酒杯趁势道:“敬太守与夫人的相濡以沫!敬陆将军平息丽水之乱的功德!”
梁酊哈哈大笑,有人来敬酒,他来者不拒,酒一杯接着一杯灌下,很快就有些招架不住。陆慎尧坐在一旁静静盯着梁酊,落在暗中留意陆慎尧举止的居无和沈子龙眼里,另有一番深意。
定然是将军见梁太守不胜酒力,又怕拂了众人的兴致,正纠结着怎么劝阻呢。
今日终是有做解语花的机会了!
居无和沈子龙对视一眼,摩拳擦掌就要去陆慎尧面前献媚。居无坐在外侧,抢得先机,沈子龙眼珠一转,另辟蹊径去后厨寻解酒汤。
两人都在暗暗较劲——就算只是做舔狗,也非要比对方做得更出色才行。
沈子龙的脚程很快,拿了解酒汤返回来时,居无刚走到陆慎尧身边。
此时敬酒的人也少了。
但酒壮人胆,官兵中有人小心翼翼询问陆慎尧能不能一起喝一杯:“异疆亲王达木齐诡谲多变,竟叫将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捉住了人……我们仰慕将军威名,如今托水祸的福,竟有幸亲眼瞧见将军气度不凡的真容。”
该轮到他出场了!居无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替陆慎尧拒绝,耳边就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为国为民,实为我份内之职,我以茶代酒,谢过诸位谬赞。”
官兵们见陆慎尧举了手边的云纹高足杯,欣喜若狂地争相与他碰杯。
其乐融融的气氛里,只有居无满脸震惊地呆站在原地。
“矣?居粮官怎么在这,也是来敬酒的吗?”梁酊醉眼朦胧地望着呆若木鸡的居无,目光向下,看向他空空如也的手心,“劝酒怎么不带酒杯呢?”
居无回过神,噎了下,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自己确实来劝酒的——是来劝他们别再喝酒了。这也……太扫兴了。
余光瞥到离他越来越近的沈子龙,居无苦中作乐地想,幸好世界上不只有他这一个笨蛋。
许是听到了梁酊的话,陆慎尧眼风扫过来,略过居无,停在梁酊通红的脸上。
陆慎尧一反常态,竟主动擒着杯子碰过来:“我敬太守一杯。”
梁酊受宠若惊,再顾不上别的,赶忙捧着酒杯迎合陆慎尧。
沈子龙急急赶到,气还没喘顺,正遇上陆慎尧和梁酊把酒言欢,他目光惊愕,双手捧着解酒汤一动不动,活像被雷劈中了。
居无幸灾乐祸地欣赏沈子龙的丑态。还没等居无欣赏够,沈子龙很快回过神来 ,眼珠咕噜转了圈,紧接着举起解酒汤,极其自然加入酒局之中:“我也以汤代酒,敬将军和太守。”
居无:“……”
论油嘴滑舌,居无自认为难逢敌手。但此刻对着沈子龙,他甘拜下风。
没办法,技不如人。
很快,梁酊就彻底醉了,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偶尔发出几道鼾声。
陆慎尧也放下手中的杯子。
他杯中的茶水还是满的,没什么变化。
瞧见陆慎尧的动作,沈子龙也功成身退,往后退了几步和居无并排站着。
居无憋着一肚子气,暗中冲沈子龙比了个大拇指,阴阳怪气道:“不怪大家都夸你舔技超群,你这比真狗还机灵的劲,我这样胸无城府的人定然是学不来的。”
见居无酸溜溜地挖苦他,沈子龙满脸鄙夷:“笨就是笨,还胸无城府……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好意思说自己是人,连人话都听不懂,将军明明是要劝梁太守喝酒,你巴巴跑来劝阻,真是笑话。”
“你不也是跑去端什么解酒汤来了吗!”居无气得跳脚,反驳道。
沈子龙理直气壮:“我端给我自己喝的。”
居无瞪他:“你真当我瞎啊!”
恰有女官前来问话,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争吵,不然今日吵不出个结果是不会罢休了。
女官本来是打算找梁酊的,但梁酊趴在桌子呼呼大睡,手里还高举着酒杯,一看就问不出什么。她踌躇了一会,见天色实在晚了,不得已向梁酊身边坐着的那位冷面将军求助:“太子妃累了一天,还请将军派些人手护送太子妃回驿站休息。”
女官本还担心自己人微言轻,请不动陆慎尧,却没想到他当即点头。在场的齐迎军瞧见陆慎尧起身,都不用他发话,自发到外头集结。
几乎是一瞬间,席面上就只剩下当地的官兵们还在大快朵颐,等他们意识到不对抬起头时,大多数嘴里还嚼着饭菜。
要不是听到了女官的话,单看棚外霎时就排列整齐的铁军,他们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危急的大事呢。
齐迎军这样军纪严明,怪不得能叫异疆军闻风丧胆!
女官也很惊诧。这位陆将军倒不如传闻所说的那样倨傲,原是个面冷心热的。女官不再耽搁,折回侧屋去接人。
等张妩出来的时候,将士们早已整装待发。
“有劳诸位将士了,”张妩面带微笑,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居无和沈子龙身上,见他们一左一右架着不省人事的梁酊,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梁太守怎么醉成这样?”
难不成是她准备的酒水误了事?
张妩有点心虚。
居无和沈子龙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其实本不会醉成这样的……是他们顺着将军的意思添了把火,这才将梁酊彻底放倒。居无知道陆慎尧想将梁酊灌醉,却不知道他此举何意。
居无单手挠挠脑袋,想了下就放弃了。将军的心思他这辈子是猜不出了。
居无摇摇头,随意编了个借口回张妩:“梁太守许是今日太高兴了吧,”又冲正瑟瑟发抖的求安努嘴,“外头凉,还不快扶太子妃上车。”
这傻求安,就知道给太子妃准备御寒披风,若顺手替她自己也带上一件,眼下何至于可怜兮兮地站在冷风里,叫他看着怪心疼的。
美人湖边凉风阵阵,再加上天气莫名转凉,求安候在一旁直哆嗦,借着居无的话,她赶紧扶张妩上了马车。车内有人提前烘了暖炉,求安冰凉的身子这才暖和起来。
今夜的温度低得实在有些异常,连醉熏熏的梁酊都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梁酊虽身材短矮,但很结实,他打喷嚏时身体剧烈震颤了下,沈子龙当即紧紧束住他的左膀,但居无却正在分神关注求安,差点没拉得住梁酊。
沈子龙皱眉:“不是都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你怎么就只沾了上半句?”
居无自知理亏,鼻孔还是闲不住,不服气地哼了声。
因着太守府离得最近,一行人浩浩荡荡先往太守府去。潮州突发水患以来,梁酊忙得不归家,温娘便跟着他一起住进了太守府。昏迷的梁父大部分时候由家仆照料,温娘偶尔会抽空回去看一眼。
夜幕中,远远现出太守府的轮廓。
潮州不算富饶,地方财政吃紧,建造太守府时难免头重脚轻——门头很气派,越往里越简陋,后院的居所只勉强能住人。
居所最里头还有一大片荒地,估计实在是拨不出款来建屋子,只草草摆了一张石桌外加几张石凳。
地方偏僻,渐渐就被遗忘了。这里没有花也没有草,唯有的几片竹子也快枯死了,就算偶尔被想起来,也不会有人来这瞎溜达。
梁酊为水患不入家门,却不要求下属也同他一般。所以偌大的后院里只亮了一个屋子,大约是梁酊迟迟未归,温娘正捧着肚子站在门外探头张望,面色焦灼。
瞧见被人架着抬回来的梁酊,温娘急急迎上来。见他只是喝醉了,温娘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向居无和沈子龙躬身道谢:“今日大人醉酒,多亏有两位将军帮忙照料。”
这声谢实在受之有愧,居无和沈子龙面上烧红,异口同声地推出幕后主使当作挡箭牌:“夫人言重了,我等不过是遵从将军的命令,谈不上帮忙。”
梁酊醉酒的事,谢不到他们头上,自然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看到了如释重负。但同时,他们也都注意后院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温娘也注意到了,
那人长身玉立,不紧不慢从黑暗中走出来,微凉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居无和沈子龙没想到陆慎尧也跟着进来了,两人缩着脖子,活像两只被秃鹰盯上的鸡仔。
陆慎尧没再看他们,转而道:“夜里凉,送太守进屋吧。”
居无和沈子龙如获大赦,赶紧架着梁酊往屋里奔去。
温娘想跟着他们一起进去,可对着陆慎尧似能洞悉人心的目光,她双脚像生了根,挪不动半分。温娘垂下头,手不自觉护住腹部。
过往的总总,全都被她掩藏在怡红楼下——她曾经做的那些事实在太肮脏,太不堪了,以至于她宁愿做卖笑的娼妓也不愿做玄玲脚边的一条狗。这么多年来她隐藏得很好,连多年的枕边人都只当她是误入迷途的苦命女子。
梁酊都不曾察觉,陆慎尧就更不可能知道她过去的身份!
不可能有人知道。
温娘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般,她这才勉强稳住心神,扶着身边婢子的手,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主动开口:“陆将军有话要对我说?”
月光落在陆慎尧脸上,照出一片平静。
但就是因为太静了,反倒带着风雨欲来的窒息感。
又过了会,陆慎尧才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的,似佛堂内常年响着的木鱼声,动静不大,却每一下都正正叩在人心上:“我与梁大人的相识,源于一场匪乱。”
王皇后的祖家在潮州。据说她入宫前,曾离京到潮州小住了段时日。听闻潮州最有名的青冥山上有一窝通体雪白,只爪边长了圈鹅黄软毛的狐狸,王皇后不顾婢女劝阻,瞒着家人偷偷上山,只为亲眼瞧瞧这狐狸的模样。
可上山后,寻了半天也不见白狐的踪迹,王皇后不由气馁,正准备离开时,天上忽然下起大雨,她因此在山中迷了路。
危难之际,一只嫩黄毛爪的白狐从林中窜出,一路将她引至山下。
不久后王皇后回京,武帝听说这段奇闻,特地下旨,将青冥山的白狐奉为只能圈养不能猎杀的国宝。胆敢触犯禁令者,杀无赦。
但总有人怀着猎奇之心,宁花金银无数也要寻一张完整的白狐皮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窝土匪利欲熏心,在山上设下重重陷阱,欲图将满山的白狐捕杀殆尽。
梁酊带兵去阻拦,那群土匪狡兔三窟,一连几日下来,梁酊连他们的影子都捉不到。
既然王皇后受过白狐的庇护,太子单只是因着这情谊,也断不会冷眼看白狐受困而坐视不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梁酊向正坐镇丽水的太子发出求助。
果然几日后,太子派了陆慎尧前来。
陆慎尧到了潮州第一天,就在黑市上摆了黄金万两悬赏白狐的皮毛,只有一个条件——为了证实这些皮毛确实是从白狐身上剥下来的,他要亲自参与捕猎的全过程。
土匪们果然上钩,很快就闻着味来自投罗网了。
落网那日,一众土匪眼看死罪难逃,皆是痛哭流涕地忏悔求饶,梁酊心软下不了手,便将他们交给陆慎尧处置。
“那时梁大人问我,如何才能摒弃因果轮回,狠得下心来杀人,我答他,要杀鸡儆猴,才能震慑住后来人,叫他们不敢再触碰禁令。但其实,我心里真正想的却是——”
“——沙场五载,我趟过尸山血海才求得了如今的生路。既然我犯下的罪孽是活下去的代价,身上再多背负上两条或是三条人命,又有什么差别?”
他语气极淡,没什么温度。
轻飘飘的几句话,落在温娘,却觉得比腊月的寒冬还要冰冷刺骨。她猝然抬头,对上一双锐利到能穿透一切的丹凤眼。
温娘撑不住威压,生了怯,几乎想将所有的事全盘托出。但手触到隆起的腹部,她猛地清醒。
陆慎尧纵使再冷情,可他还是人,而那个女人却不是。为达目的,她无所不用其极,她自称是神佛的化生,但众生在她眼中不过是卑微的蝼蚁,是脚下注定被碾平的尘土。
她是修罗——是由地狱烈火淬炼出的,最没有心肝的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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