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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血溪 陆慎尧淡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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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斗不过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这个念头如尖利的冰锥狠狠刺进温娘心里。温娘将手紧紧攥起,贴着腹部感受其中的跳动。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以至于指节都深陷在衣料的褶皱里。
温娘撑住笑脸抬头,装作听不懂陆慎尧话里的深意:“将军双手染血不是因为个人私欲,而是为了盛国长久的和平,功绩远大过恶业,神佛慈悲,定然不会怪罪,我也会在求愿时为将军添一柱香火。”
她的声音虽然仍然细得像一根将断的残线,但似无形中有什么在支撑着这条线,使它迎风而颤,却不至于折断。
夜风穿堂,吹灭了门前高悬的灯笼。
没了烛亮,整片院子都被压在无尽的黑夜之下,也掩住了陆慎尧唇边森冷的笑。
他说这么多,可不是为了听这一句神佛宽谅众生的鬼话。
婢子看灯灭,怕温娘在黑暗中绊倒摔伤了身子,急急去寻火石。温娘站在原地,看不清陆慎尧的神色,又惊又惧。
一片寂静中,温娘听见陆慎尧开口。
“这就不劳夫人挂心了,我还没怯懦到连自己的罪责都不敢认下。”
陆慎尧的声音很低,裹着夜风传到温娘耳边,带着摄人的寒意,“只盼夫人能够安下心来好好养胎,这两个孩子若能平安降生,也许能免去一些无端的罪孽。“
婢子恰巧在这时将灯笼点燃,打火石擦在刮刀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周围重新亮堂起来。
灯笼上糊了温暖的红色棉纸,连从里面漏出的光亮仿佛也带着暖意。
温娘的脸色却仍旧煞白如纸。
陆慎尧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居无和沈子龙从内屋出来,同温娘礼节性辞了别,就急急去追陆慎尧的脚步。
回想温娘惨白的脸,居无心想怪不得老人总说女人生孩子就像在过鬼门关,实在是太辛苦了。居无归队后,跟在马车旁往迎宾驿站去,时不时叹口气,十分纠结的模样。
沈子龙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长吁短叹的?”
“没什么,就是方才见太守夫人怀胎的样子实在辛苦,”居无又长长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没孩子就没孩子吧,省得求安还要遭这生孩子的罪。”
沈子龙:“……”
神经,求安姑娘还没答应嫁他呢,这就开始纠结生不生孩子的事情了。
马车行驶很平稳,张妩很疲惫,靠在求安肩头昏昏欲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蹄声终于停了,张妩强打起精神走下马车。
陆慎尧依旧在车外替她掀起帘子。
这一次,张妩终于能做到很自然地和陆慎尧说了声“谢谢”,她抬头时,正对着客栈的方向。等看清眼前的景象,张妩不由微愣,心里升腾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异样感。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驿站外的守卫似乎被换了一批,不仅不像以前那般懒散了,数量上也多了一倍。
张妩警惕地打量四周,注意到所有人皆是严阵以待的模样。
陆慎尧站在张妩身旁,目光垂落在她的手上。划痕很细微,但存在于白嫩如段葱的手指上,就变得格外醒目,他微微凝眉:“这些伤是怎么回事?疼不疼?”
伤?
张妩回过神,顺着陆慎尧的目光低头。
看到指节上错落的几条红痕,张妩啼笑皆非。破点皮罢了,不痛不痒,陆慎尧要是不说,她自己都发现不了。张妩摇摇头,并不在意:“估计是下午的时候不小心被桌角的木刺划伤了,没事的。”
陆慎尧皱眉,显然还有话要说。
这时,求安突然从车里蹦跶下来,小心又精准地插在他们两之间,她眼神警惕地望着陆慎尧。
没错,她确实惧怕这位冷血的陆公子,但更怕他对太子妃突然的关心!
主要是这位陆公子的关心不分场合,丝毫不顾忌世俗的目光。求安怕陆慎尧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万一被旁人听见了难免多生误会,赶忙道:“太子妃金枝玉叶,一磕碰就有伤,我早备着玉肌膏,回去就替太子妃敷上。”
陆慎尧这才点点头,目光仍滞在张妩的手上。他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求安见他点头,悄悄松了口气,连站在马车旁朝她拼命挥手的居无都没搭理,她转过身,赶紧扶着张妩往客栈内走去。
快走到客栈门前的时候,张妩耳边响起马镫碰撞的声音。
虽然早猜到是陆慎尧翻身上马发出的声响,但不知道为什么,张妩还是没忍住朝身后望了一眼。
陆慎尧果然已经端坐马背上,见张妩回首来望,遥遥点了点头。
他领口绣着兰花的纹样。繁复的兰花纹里似乎掺了金丝线。莹莹月光投下来,又被金丝线折落在陆慎尧脸上,那张本就出色的脸庞被衬得更加俊逸无双。
陆慎尧轻勒缰绳,身下的马乖巧地顺着他的动作在原地慢慢踢踏了一圈。
张妩似乎瞧见他腰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隔得太远了,看得不真切,她只能依稀辨认出大约是个类似于玉佩的物件。
看着就价格不菲。
张妩下意识摸过手腕间的玉如意手绳。
见张妩连面前的门槛都没注意到,求安轻声出言提醒:“太子妃小心。”
张妩猛地回过神,心下骇然。她竟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而出神!
她确实该再小心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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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返回郡卫营的路途中,陆慎尧面沉似水,突然侧过头询问沈子龙:“今日赈灾棚附近可有什么异动?”
沈子龙被这么一问,这才将被将士们押回郡卫营的壮汉给记了起来。
还不等沈子龙开口,居无也是恍然一拍脑袋,抢先回答:“将军放心,确有贼人心怀不轨,但他一靠近就被我……”察觉到沈子龙满是怨念的眼神,居无尴尬咳了声,改口道,“被我……我们抓住了。”
陆慎尧只淡淡“嗯”了一声,薄唇紧抿,俊脸上似覆了骇人的薄霜。
见陆慎尧不说话,沈子龙紧跟着接话:“此人已被押回郡卫营,将军要亲自审问他吗?”
不过是个旁人用来试探布防深浅的石子罢了,陆慎尧嘴角噙了不屑的冷笑,但依旧点头:“虽审不出什么来,去看看也好。”
居无竖着耳朵,听到这不自觉挠挠头。
将军刚听他们报了这事,连犯人的面都没见到,怎么就断定审不出东西?
沈子龙听了这话,脑子多转了下,又见陆慎尧面色虽越发沉郁,其中却寻不见半点惊疑,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
居无瞧见沈子龙的神色,就知道他听出了点别的意思,当即拉他到一边,压着嗓子问:“正好试探下你小子是不是真机灵……来,爷考考你,将军这话什么意思啊?”
沈子龙强按下扑通乱跳的心脏,难得没呛声,只言简意赅地解释:“我们方才抓住的那个壮汉,应该只是从犯。”
甚至……连从犯都算不上。沈子龙捋了把额前的冷汗,越想越后怕,“今日要不是将军突然从营中折返,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其实见那壮汉轻易就被制服,沈子龙心下顿觉异样,但环顾四周,没瞧见壮汉有同伙,他也就放松了警惕。
说到底,比起心细如发的将军,他们差得还是太远了些。
“怪不得将军有此一问!”居无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还是不解,“将军一旦出马,那幕后主使就算插了翅也难逃,咱们既然没见到,就说明那人早死了——那还有审问的必要吗?”
沈子龙沉默着摇摇头。
将军比他们看得远,此举总归是有用意的,只不过他们猜不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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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听令将壮汉丢进郡卫营的暗牢。
牢中弥漫着潮湿的阴气,将士们犹豫了下,怕壮汉被闷死在麻袋中,便将他从麻袋里倒放在地上,之后才锁门离开。
壮汉见了光,看清自己的处境,挣扎得更加剧烈了。他被堵了嘴,手脚都被束缚住,整个人被麻绳捆成一团,像一只干涸池塘中的鱼儿,只能徒劳躺在地上打挺般挪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壮汉力气用尽,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半睡半醒间,突然响起一声绞索互缠的开锁声。壮汉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费力地昂头去看。
原本紧闭的铁门开了半扇。
来的人不多,为首的是一位身量极高的玄衣男子,他背光而立,面容和神情皆隐在黑暗中,但单是瞧着那模糊的轮廓,就能窥见其间的无双风华。风从他背后涌进来,地面扬尘翻涌,但很快又沉下去。
壮汉怔怔挺身,眼睁睁看着那人身后一左一右走出两个男人。
居无和沈子龙走上前,合力将壮汉从地上提溜起来。见壮汉呜呜乱叫,居无抬手,取下堵住他口舌的麻布丢在地上。
壮汉半跪着,得了说话和解释的机会,赶忙灰头土脸地求饶:“大人,我方才绝对是受了邪物的蛊惑!”
暗牢阴寒,壮汉借着这寒气也渐渐冷静下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太子妃派人给那些小鬼送糕点时闹出的动静太大,他被吵醒了,心中难免生出许多怨气。但他太了解自己这欺软怕硬的破性子了,任是再怎么莽撞,嘴里骂几句就罢了,绝不敢借着怨气在官爷眼皮底下闹事。
因为就算真侥幸闹成了,他也绝逃不了一死啊!
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忽地一热,随后就径直朝篷帐的方向去了。壮汉绞尽脑汁,想描述当时那种诡异的感觉:“就像……就像被鬼上身了一样……”
话说到一半,壮汉有点泄气。
他这话听着像狡辩。
但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陆慎尧竟真的点了头,甚至还朝里走近了两步,问他:“你的意思是,你那时虽说是清醒着的,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他说的话刚好描述出壮汉心中所想。
壮汉头如捣蒜:“对!”
陆慎尧继续问:“在此之前,你有没有闻到过什么香气?”
“香气……香气?”壮汉喃喃重复陆慎尧的话,猛地想起睡着他旁边床铺那个涂粉弄香的痨病鬼,急切道,“有,那人皮肤白的像鬼,身上有一股奇香,闻了叫人觉得头晕。”
像是验证了内心的某个猜想,陆慎尧紧皱的眉舒展开来。
此行的目的既已达到,也再没了耽搁的必要。陆慎尧转身就走,对着居无和沈子龙询问的眼神,只丢下一句:“将人移送郡府,嘱他们按规查办。”
壮汉瞬间炸毛。
他虽在明面上没犯过大错,但暗地里以强凌弱的事干过不少,还曾强占民女闹出过人命,真要按照律法审起来,他十条命都不够抵罪的。
壮汉再伪装不下去,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你们凭什么抓我,别说我连太子妃的衣角都没碰着,就算我辱没了她的清白,左右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花瓶罢了,骨子都是一样的下贱!”
陆慎尧的脚步倏然停住了。
壮汉顿惊,不敢再叫骂。
陆慎尧转身,慢慢折了回来。他脱去外袍递给居无,又取了挂在墙上的白色罩褂穿上。
不紧不慢地将罩褂扣好,陆慎尧垂下眼,才终于开了口。也不知是不是恰巧有夜风灌进的缘故,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显得极其凉薄。
“不想走?”
原是有商量的余地吗?壮汉心里疑惑,但依旧点了头。
陆慎尧淡淡一笑:“那就留下吧。”
没想到这位大人看着冷峻倨傲,竟这样好说话!壮汉面露喜色,可居无和沈子龙却不禁打了个寒颤,皆是一脸畏惧地低下头。两人迅速退了出去,将门重新掩实。
丽水五年战乱里,难免会养出几个卖国求荣的内奸,这些人落到别人手里,可能还能扛几天,但若是落到陆慎尧手里,只需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让他们连骨头渣都吐得干干净净。
居无在军中时一直待在后勤,光是听旁人说起陆慎尧手段雷厉,没机会亲眼见证。潮州郡卫营的暗牢建造简陋,里间若有人说话,在外头就能听去大概。居无按耐不住好奇心,不顾沈子龙的劝阻,执意侧耳附在门上听动静。
但等了好久,里头还是很安静,连半声惨叫都没有。居无兴致缺缺,想站到沈子龙身边,离暗牢远些。可居无刚一抬脚,就觉得不对劲——
他似乎踩中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那东西正半干不干地胶着鞋底。
居无随手扯了旁边的烛台,弯腰去看,发现暗牢的门缝下正蜿蜒着一条血溪。
那暗红的血渗出来时还带着热气,一半凝聚成血块,一半顺着地缝继续往前爬,像无声流淌的溪流,速度极快。血腥气在后头追,慢了半拍才跟上来。
居无蹲下时,鼻尖正迎着那股血腥气,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翻江倒海。他立刻捂嘴,顺带捂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惊叫声。居无下意识扭头,这才发现血流早已漫过他脚下,正直直流进墙角的低洼里。
不远处,见居无保持着俯身的动作僵在原地,沈子龙无奈摇头。
早说了要站远点,这蠢蛋非不听。血迹本就不好清理,可他倒好,整个人都踩在血泊之中。别的也就罢了,脚上那双鞋履……怕是彻底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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