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幽影 明明两人离 ...
-
士兵们拖着麻袋里还没来得及作乱的祸害,很快就没了影。居无转过身,弯腰顺着壮汉刚刚撩开的棚帘钻了进去,沈子龙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别的异样之处,这才紧跟着钻进棚内。
后厨本只简单烧几道顶饱的饭菜,应了张妩的吩咐,又温了几壶酒来犒劳官兵们。求安帮忙摆桌椅,忙晕了头,转身时不小心将酒杯带翻了。
求安下意识捂住耳朵,但预料之中的杯盏碎裂声却没有响起——因为她身后突然凭空伸出一只极其灵巧的手。
居无从半空中截住了坠落的酒杯,长指将酒杯旋了个圈,才又将它被搁在桌上。
颇有孔雀开屏的意味,俗称装叉。
居无静静站着,瞧着还算清秀,但一开口,絮絮絮叨叨的声音吵得人头疼,再看这张脸,只觉得讨嫌极了:“我这才离开多久啊,你不是摔跤,就是摔东西,真是片刻都不让人省心啊。”
求安被他吓了一跳:“我方才明明见你跟着沈公子出去了,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居无坏笑挑眉:“这还用问?当然是从你心里冒出来的啊。”
求安:“……”
跟着他进来的沈子龙:“……”
沈子龙手里拉着的棚帘还没放下,一阵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人身上凉嗖嗖的。
都多余和他废话。求安不理会居无,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想起什么,她火气直往脑门窜,指着方才差点将她绊倒的罪魁祸首——几支横在路中央的栀子花树枝,面色阴沉:“这是你折的?”
看向地上七横八竖的花枝,居无目光飘忽,装作没听到求安的问话,转而对沈子龙说:“沈兄,我们今天也累了,等会喝点吧?”
沈子龙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着笑:“虽然你方才折树枝折得辛苦极了,但你怕是忘了,将军有令,因事在外时不得碰酒。要喝你自己喝吧,我可不想陪你从天黑跑到天亮。”
听到这,求安早明白了一切,她怒吼着,一把揪住居无的耳朵:“臭居无,你故意的!”
居无连声求饶:“女侠饶我狗命啊,我也是刚刚听你说栀子花的香气好闻,这才多折了几支想挑花苞最多的那支送给你。可方才不是有突发情况嘛,走得急了,我忘记将花枝归拢到墙角,真不是故意的。”
求安手下更用力:“笨蛋,我说花香,你采点花瓣给我不就行了。”
居无惨叫:“实在看不清花苞在哪,我就直接折了树枝——”
“借口,这么大的花看不清,你瞎呀!”
张妩撑着头看他们打闹,笑了几声,身上疲累的感觉也消退些许。她看了一圈,没看到陆慎尧,便问沈子龙:“陆将军去了何处?”
昨夜陆慎尧安顿好将士们后,没有歇息,而是问了医馆的位置,替张妩抓药去了。沈子龙全程陪着,将他对张妩用心看在眼里,此时对着张妩的态度不由更加恭敬:“将军不久前领人去附近的焦庄探查地形了,只留了我们百余人帮忙筑堤,天色不早了,估摸将军探查完焦庄之后,就直接回郡卫营了。”
张妩这才记起午膳时陆慎尧好像说过这事,点点头,这才发觉自己腰酸背痛,连点头这样的小事做起来都有些费劲。
她本就是娇生惯养的闲散贵人,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求安瞧出张妩不舒服,想起赈灾棚的侧屋摆了一处张软塌。不知是谁放了这么个格格不入的精致东西在那,眼下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叮嘱居无帮着后厨做事,求安赶紧扶着张妩往侧屋走去。
-
焦庄常年无雨,但这次洪灾,焦庄却是死伤最多的地方,整个村庄都浸泡在洪水之中,庄上的房屋大都倾塌,水面还飘着浮木。
陆慎尧只是来回走了几遍,就摸清水流最急的部位在中下游。
天色渐晚,将士们也有些疲累,陆慎尧插好定位锚后,便收队回郡卫营。将士们饥肠辘辘,简单收拾了下就直奔伙房,吃饱喝足后再返回来,就见陆慎尧已经将焦庄的地图完整画出来了。
陆慎尧坐在厅堂的案桌旁端详图纸。他换了身玄色织金锦袍,领口和宽袖边缘处绣了兰花纹。
半晌,他束好图纸,起身往外走。
将士们围在门边,见陆慎尧走近,有人壮着胆子问:“将军是要去美人湖吗?”
陆慎尧点头,看将士们皆是欲言又止,他淡淡地补充:“你们就不用跟着一起去了,明日天亮就要去焦庄开渠,早些歇息。”
明明他的话里不带任何情绪,将士们听了,却都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在陆慎尧领军之前,他们大多换过两次甚至更多次的将领。将领的风格各异,陆慎尧无疑是其中治军最严格的一位,但同时,也是其中唯一一位把他们当人看的将领。
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久了,就明白钱财其实是身外之物,尊严和信仰才是最重要的。若是没这些,都不用等敌人的刀落下,他们早已是行尸走肉了。
他们首先得是人,才能去谈国恨家仇。
而成为人的前提,是他们被当作人来对待。
浴血奋战时,陆慎尧纵马跃在最前面,他们才敢紧随其后,论功行赏时,陆慎尧却退到最后。所以丽水之战的胜利是必然的,每个人都往前冲,每个人都将陆慎尧当成心中必胜的信仰。
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水患。
将士们虽不知道陆慎尧为什么要在焦庄开渠,但将军既然这样说了,他们便这样去做!
众人散开,都为了明日之事养精蓄锐去了。
陆慎尧骑马一路疾驰,在距美人湖不远的拴马桩处勒紧缰绳,翻身下马,隐在衣袍内的羊脂玉也跟着翻出来,借着月光散出莹润的光泽。待陆慎尧站定,光泽又重新被遮掩严实。
拴马桩处的守卫认出陆慎尧,恭敬地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唤了声“将军”。
已是亥时,安置所到点便熄灯,只赈灾棚内点了几只烛,除此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浸在黑夜之中。放眼望去,湖渠同土地连成一片,水土交融,连明亮的皎月都瞧不见它们之间的分界。
陆慎尧绕过河渠,朝赈灾棚的方向去。走至棚帐的侧边,他突然停住脚。
侧室里有人靠在软塌中休息,昏黄的烛光将她的身形投在棚布上。
修长的脖颈,秀美的侧脸,比皮影戏里最窈窕的美人还要美上几分。
陆慎尧看着那道人影,目光柔软。
四周极为平静,只有潮浪击打堤坝的声音。
空气中除了洪水的腥潮味,隐约还能闻见一股奇异却熟悉的香气。
陆慎尧侧头,眸色陡然变得狠戾,出手如电,几个旋身,从漆黑的夜里揪出一个高瘦的幽影。
似乎没料到会被人如此轻易地瞧出藏身之处,那幽影被陆慎尧捏了命门之时,还依旧静气凝神,全神贯注地观察棚布上里的张妩,骤然间连那点浅薄的呼吸都做不到了,这才意识到不对。
再回过神时,整个人已被陆慎尧悬空提起,就算极力垫了脚尖,也只能勉强触碰到地面。
陆慎尧擒住幽影枯瘦的脸,用力往上一抬,借月光一眼就认出了这张雌雄莫辨的脸——
丽水战乱后他又来了潮州,实在分身乏术,本想回京城后再好好将这些人拆骨扒皮,没想到他们倒是活得不耐烦,来自投罗网了!
陆慎尧面色森然,眸中结了层层寒冰,周身弥漫着阴鸷的杀气。他垂眸,五指立时收拢,如铁爪般深陷进掌心箍住的脖颈之中。
陆慎尧耐着性子逼问:“玄玲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那人见陆慎尧知道他背后的主子是谁,瞳孔猛地一缩,矢口否认:“不,不是国师……”
陆慎尧耐心彻底耗尽,手中不再收着力,捏紧了他的喉咙。
寂静中响起极为清脆的脊柱碎裂声。
幽影濒临死亡,自然挣扎起来。
他想说话,陆慎尧却不想听。
——既然不会说实话,不如直接将这聒噪的喉咙彻底掐灭,再没张口的机会。
幽影剧烈挣扎,摆动的脚尖划过地上枯红的香樟树叶,哗哗作响,似有人一时兴起拿了扫帚,非要在今夜将此处经年积攒的灰尘尽数除去。
生与死的间隙里,赈灾棚的侧室内突然有人开了口,是张妩轻柔的声音:“谁在外面?”
陆慎尧手下蓦然一松。
幽影如溺水时遇到浮木一般,瞅准时机粗声喘了口气,头颈处因缺氧而暴起的经脉消退下去,这才重新又有了个人样。
那人集全身力量向后窜去,脱离陆慎尧禁锢的时候,头已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但顾不上呼痛,他双腿发力猛蹬在围墙上,借力跃进一旁的湖渠中,半点水花都没激起,很快就消失不见。
除却陆慎尧指尖残留的血腥气,那人没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从始至终就没有存在过一般。
明知道张妩在里面看不见,陆慎尧还是将沾了血的手背至身后,又极力压下眼底猩红的暴戾,这才柔声应答:“是我。”
张妩本躺在软塌上休息,闻言猛地直起腰。她听到外头有动静,却没想到会是陆慎尧。
她转过头,棚布上的影子也跟着转过来。
棚内将士们喝下酒水,神经被麻痹,疲累仿佛也烟消云散了。他们互相间窃窃闲聊,一片嘈杂。
但顾及侧屋里的张妩,没人大声笑嚷。所以侧室里还算安静,烛光微摇,求安仍缩在墙角边打盹,一动未动。
隔着棚布,看不见对方的神色,也不用讲究什么防备,说起话来反没了束缚。张妩就这么隔着棚布和陆慎尧讲话,关切道:“沈校尉说你勘查完地势就回郡卫营了,怎么这么晚又返了回来?”
“不放心,”陆慎尧的声音透过棚布传进来,似乎带了别样的情绪,“还是想来看看……”
陆慎尧话里最后一个字极轻微,张妩没听清,又听他接连发问:“今日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有没有被奇怪的人惊吓到?有没有受伤?”
被一连串的问题弄得有些发蒙,张妩努力回想下午发生过的事情。她确实有些累,但绝算不上是受了惊吓,流民们虽衣衫褴褛,却不能说是奇怪,她迟疑道:“没有……吧。”
外面静静的,再没半点声音。
隔着厚重的棚布,张妩等了等,试探着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陆慎尧许是早就走了。
张妩重新躺下,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若没了这层棚布的遮掩,张妩就会发现陆慎尧堪堪正站在她身旁,贴得极近——他们之间呼吸的空气都几乎交融。
漆黑的夜里,玄色身影挺拔如松。
他屏息静气,缓缓抬手,沾了未干血迹的指尖触在厚重的棚布上,一点一点,至上而下,仔细又用力地描摹映在其上的侧颜。
莹白的额头。
如画的眉眼。
莹润的唇畔。
陆慎尧看不到张妩的脸,但他根本不用看见,因为哪怕闭着眼睛,他都能想起张妩笑时,颊边旋起的那一对梨涡。
但如五年前一般,明明两人离得这样近,中间却总隔着些多余的东西。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他根基已经扎稳,手里正紧紧拢着一张野心勃勃的网——那天罗地网中只有张妩一人。不论神佛,只要胆敢触碰到这张网,就别怪他赶尽杀绝。
-
陆慎尧刚跨进赈灾棚,原本嘈杂的棚内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齐齐站起来喊:“将军。”
“诸位辛苦了。”陆慎尧颔首,面上带了清浅的笑意。
要是细细去瞧,就会觉得这笑似曾相识,与张妩唇边惯常带着的微笑如出一辙。但陆慎尧的笑转瞬即逝,再加上众人心里都敬畏他,没那个胆子去直视那张脸,更别说去端详那张脸上的神情了。
得益张妩命后厨额外准备的几壶酒,本来很寻常的一顿饭竟勉强能称得上是宴席了。推杯换盏间,沈子龙和居无很快和当地的官兵们打成一片,熟悉之后,众人兴致更盛,一边饮酒吃菜,一边神色放松地互相间聊着天。
没料到陆慎尧会突然折返回来,沈子龙和居无脸上本就带着熏红的醉意,慌张间脸更红了,红得像两个猴屁股似的。
陆慎尧治军严明,规定将士们因公事在外时,不得饮酒作乐。
沈子龙和居无最开始确实没打算喝酒,奈何两人耳根子软,被梁酊几句一劝就都松口了。两人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异口同声道:“将军恕罪,回去后我们就自行领罚。”
梁酩也没料到陆慎尧的出现。
他今日照常来慰问前线的下属,来前其实已经在温娘那里用过晚膳了,但看桌上摆着温酒,就不自觉坐下端起了酒杯。
梁酊反应很快,手快过脑,指着身侧的位置对陆慎尧道:“将军,这边请,”紧接着又替沈子龙和居无开脱,“怪我,想借太子妃赏赐的酒水让大家都放松放松,这才多劝了几句。”
陆慎尧脸色不自觉软下来,绕过人群在梁酊身边坐下,淡淡对两人道:“下不为例。”
沈子龙和居无长嘘了一口气,但之后再不敢碰哪怕只是半滴酒了。偶有官兵们来敬酒,他们也只是以茶代酒,做做样子罢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