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渡我》五支棒棒糖

25、糕点 世上怎么会

　　盛满队伍最末处母女两人的粥碗，粥罐也恰好快见了底，流民们吃饱喝足，三两作伴回到安置处，或闲聊或斜倚着打盹。
　　赈灾棚离安置处不远，张妩隐隐还能听到那处传来的呼噜声。

　　张妩又等了会，见没人来，便吩咐求安去知会一声，让后厨抓紧时间准备足够将士们的吃食。

　　求安应声，刚准备转身去后厨，就看远远跑来一位扎着羊角小髫的小姑娘。见小姑娘手里端了粥碗，求安以为她是没吃饱，可看见满满的粥碗，不由疑惑地挠挠头：“丫头，你这是……”

　　“姐姐，罐子里空了，你们也不能饿着，就吃我这一碗吧，”小姑娘垫起脚尖，奋力将碗高举过头顶递到求安面前，“你们分一分。”

　　饶是求安再木讷，也被奶娃娃这几句话甜得五脏六腑都仿佛浸在蜜罐里，但这嘴简直油盐不进，仍笨拙地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求安想拒绝，又怕辜负小姑娘的心意，只能求助般望向张妩。

　　“你将粥分给我们，”张妩莞尔一笑，蹲下身子问小姑娘，“你也是会饿肚子的呀。”

　　张妩脸上的笑意如春风拂柳，和她悦耳的声音一样，明媚中带着温暖。小姑娘盯着张妩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出神。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姐姐了。

　　小姑娘脆生生道：“娘亲留了半碗粥给我，虽然不足以饱腹，但我喝了就睡觉，等睡着了就不会觉得饿了。”

　　求安听着这些的话，鼻尖一酸，转而看向张妩，见张妩点头，她一溜烟往马车跑去。

　　张妩喜吃甜食，每次出门，求安总会备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和果干果脯类的零嘴。今日见张妩早膳时胃口不佳，她便多带了一些吃食在车上。

　　此时，妇人也追了过来。

　　她眼见闺女闷头往赈灾棚那里冲，还举了粥碗给太子妃旁边的婢女，吓得一颗心都快跳出喉咙，紧赶慢赶，还是没来得及将人拦住。
　　这个傻丫头！贵人才不会吃这些粗粮呢。
　　妇人不住道歉，低着头就要去拉自家闺女，余光却见张妩竟真的伸手接过粥碗。

　　张妩拿了空碗，将粥分成两份后，又浅浅抿了一口，郑重道：“谢谢。”

　　闻言，小姑娘开心极了，仰着头，看向张妩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转头环顾四周，没看到求安，奶声奶气地问：“另一位姐姐呢？”

　　张妩心软得一塌糊涂，答她：“去拿东西了，你在这里等一下好不好？”

　　小姑娘脆生生嗯了声，妇人听了张妩的话，不敢忤逆，又担心闺女饿着，只能将手里剩了半碗的粥递给小姑娘，催促小姑娘快点喝下。小姑娘捧着碗，凑在张妩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小口喝粥。

　　看见闺女故作矜持的可爱模样，妇人无奈一笑，满眼宠溺，她悄悄抬头，见张妩没有丝毫不耐，心里松了口气——
　　这丫头莽撞归莽撞，没冲撞到贵人就好。

　　求安很快就回来了，两手各提了一个食盒，大概跑得急了，额间都浮了层汗珠。

　　见张妩端着粥碗，求安也不再犹豫，放下食盒，一口气将张妩留给她的半碗粥喝个精光。张妩喝了一半，也放下碗，她拿起帕子轻轻拭过唇角，示意求安将食盒递给小姑娘。

　　妇人见求安拿了食盒给闺女，只差没跪在地上磕头：“太子妃不计较小女鲁莽已是大恩，怎么好意思再拿了这珍贵的吃食……”

　　小姑娘半张脸埋在碗里，露出一双灵动的双眼，视线在食盒上直打转。

　　知道这食盒是给她的，小姑娘急急一抹嘴，再顾不上学张妩那般细嚼慢咽，囫囵将碗内剩下的粥几口吞下，一抹嘴，下意识就将手伸了出去。妇人狠狠瞪过来，小姑娘瘪瘪嘴，勾着头去看桌上的食盒，口是心非道：“对，我饱了。”

　　见小姑娘摸摸肚子，对着食盒不停吞口水，一脸娇憨地说违心话，张妩和求安都忍俊不禁。

　　张妩笑着朝她招手，换了个说法：“这两盒糕点不能久放，浪费了也可惜，你就当帮我一个忙，替我分给安置处的孩子们尝尝味道。”

　　小姑娘雀跃欢呼：“太子妃娘娘，我最喜欢帮别人忙了！何况这一点都不费事。”
　　说完她眨巴着眼睛，“那我可以偷偷留两块糕点给娘亲吗？”

　　“当然不可以偷偷留，”闻言，小姑娘的眼睛瞬间暗淡下去，张妩失笑，“你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多匀几块出来和娘亲一起吃，毕竟你将粥让给我们吃，还答应帮我这个忙，实在是个好孩子。”

　　小姑娘一点都不谦虚：“没错，娘亲也总说我是全天下最乖的小孩。”

　　太丢人了。
　　妇人轻拍闺女的挠头，又爱又恨：“你这张小馋嘴呀！”

　　小姑娘嘿嘿一笑，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食盒，一溜烟朝旁边的安置所奔去，远远传来稚嫩的笑声：“谢谢太子妃娘娘赏赐点心给我！”

　　妇人很不好意思地摇头，再三道谢后，也跟了上去。

　　安置所很简陋，只简易摆了床铺和桌椅，没什么消遣的事可以做，大部分人都靠在墙壁打盹，但孩子们都闲不住，团在一起玩闹，也有几个安静窝在父母怀里缠着要听故事。

　　小姑娘风风火火冲进来的时候，孩子堆里稍年长些的男孩一眼瞅见她手里的食盒：“于莺莺，你手里拎的是啥？”

　　“太子妃赏的糕点，”孩子们一听到糕点，纷纷涌过来，于莺莺赶忙将手背到身后，摆出副大姐大的模样，指挥他们排队，“挨个过来我这领糕点，谁要是不听指挥瞎捣乱，可别怪我用小拳头揍人！”

　　大概小姑娘平日凶悍惯了，不管大孩子还是小孩子都听了她的话乖乖站好。

　　这处动静不少，引了不少人看过来，听了于莺莺的话，再联想带张妩下午亲自施粥布粮的义举，纷纷赞美她心地仁善。

　　靠门边睡了一位壮汉，他被孩童的笑声和周围的话语吵醒，低声骂了句脏话，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等听清身边人在谈论张妩，壮汉不屑地切了声。
　　他平日就看不惯这些所谓的上位者，平日里心安理得吃着百姓的供奉，等百姓需要他们出力了，倒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嘴脸来。

　　壮汉的不屑很不起眼，淹没在糟乱中，大部分人都没听到，只有他旁边床铺的人搭了话：“真当是跪久了就再不起来，那些贵人指尖漏点残羹剩饭，也值得他们这样感恩戴德。”

　　一听这话，壮汉仿佛找到了知音，附和他：“就是，这群蠢货活该做一辈子的奴才！”

　　“要不是身子太残破，”那人咳了几声，声音极为阴柔，长发胡乱披着，掩住大半张脸，叫人分不出这人究竟是男是女，“我定要趁乱给那位假仁假义的太子妃惹出点事来，杀鸡儆猴，叫他们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壮汉瞥了身边人一眼，见他身型瘦削，仿佛没有骨架一般，病恹恹陷在被褥中，头发遮面，露出的皮肤惨白，活像个阴尸男鬼。

　　这年头，连鬼都知道该说点人话，人倒是越活越糊涂，反而满嘴的鬼话。

　　对着那病秧子翻了个白眼，壮汉没把这病秧子放在眼里，却被他三言两语给煽动了。空气似有一阵异香，壮汉胸口不自觉燃起怒火，邪念顿起——
　　别的贵人他碰不着，但今日他不正有个绝佳的机会吗？定能给这位花瓶似的太子妃点教训瞧瞧。

　　壮汉站起来，出了安置所的门，蹑手蹑脚地摸到赈灾棚的后方。壮汉刚将棚帘撩上去，就被人从后头塞了粗布堵住嘴，他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就如抓雏鸡般，整个人被罩在麻袋里。

　　居无背着手走过来，眼看着两个士兵将壮汉拖到旁边用麻袋装严实，怒骂道：“什么畜生玩意！真是枉费太子妃一番仁心。”

　　似是不解气，居无朝不断蠕动的麻袋恶狠狠地踹上两脚，又啐了一口：“敢在你爷爷我眼皮底下心怀不轨，妄图对太子妃动手，看来是活腻！真要让你得逞，我也不姓居，直接改姓猪算了！”

　　麻袋下，壮汉呜呜乱叫，居无拿脚尖点了点他的头：“再叫，就砍了你的头当球踢。”

　　壮汉瞬间噤声，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这人真是马后炮，跟在将军身边，真本事没学多少，吓唬人的手段却学得挺有样子的。沈子龙颇为一言难尽地看了居无一眼，挥手，让士兵将麻袋拖回郡卫营，等报了陆慎尧再行处置。

　　今早在客栈外等太子妃的时候，将军就命他们要多关注太子妃身边的动静。
　　是以他们虽然表面上各忙各的事情，但眼睛都盯在张妩四周。
　　这壮汉从出了安置所就落在他们的眼里。

　　见壮汉探头探脑，目光飘忽不定，直往张妩的方向而去，沈子龙立刻带着兄弟们去拦人，居无那时正忙着给求安挑花，慢了半拍才跟上来，现下倒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熊样。

　　居无察觉到沈子龙鄙视的目光，尴尬地摸摸了鼻梁，死鸭子嘴硬：“不用你说，我也早发现这人鬼鬼祟祟的，看着就像干坏事……不对，还要更早一点，我下午刚见到他就觉得不对劲，长了贼眉鼠眼的坏样！”

　　“你发现个锤子，”沈子龙才不信居无的瞎话，无情地戳穿他，“你那两只眼睛，简直都快黏在求安姑娘身上了，哪还有什么多余的精力来注意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动向。”

　　“我哪有！你有什么证据——”居无依旧嘴硬，看到不远处，求安忙前忙后时不小心绊了下，趔趄几步差点摔倒，他急得不行，“诶！这个笨丫头，怎么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

　　沈子龙：“……”
　　还需要什么证据？他长了一双明亮的眼睛，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他能看不见吗。

　　居无也反应过来，面不改色地辩道：“你看，我这不是时刻在关注着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动向吗？任何的细枝末节都没放过，连她身边的婢女差点摔跤这点小事我都知道！”

　　沈子龙气结，背过身不想再和居无说话——简直在浪费他宝贵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