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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赈灾 张妩远远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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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娘羞红了脸,头埋得更很低了。
虽然不擅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但温娘还是鼓足勇气,小声道:“大人一心为民,是好人。好人本就该有好报,温娘是沾了大人的福运。”
梁酊但笑不语,看着温娘的眼神越发温柔。
知晓他身世的人,都嫌弃他克父克兄,梁酊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孤独终老了。但有一天,他路过怡红楼的大门前,正瞧见温娘被几个大汉按在地上,老鸨在一旁叉着腰破口大骂她忘恩负义。
梁酊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但这世上能够迷途知返的人实在可贵,他既有幸遇上了,帮点忙也没什么。
梁酊替温娘赎身,问她有没有地方可去,温娘摇头,问他:“奴家可以留在大人身边吗?”
梁酊本想拒绝,看她双目含泪,似是鼓了好大的勇气,才能抖着嗓子将祈求的话说出口,到底还是软下心肠,答应了。后来的事,无非就是日久生情,情投意合。
再后来,他同温娘拜了天地,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接他们的孩子。
两人含情对视,张妩不禁感叹:“太守与夫人当真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妇唱夫随,其中真情实在令人艳羡。”
梁酊很坦然受了这艳羡,温娘却有些慌张,去看张妩的脸色。
对上张妩的笑颜,温娘有些受宠若惊。
前几日,知道太子妃不日将至潮州,又听梁酊要携她一同迎接太子妃,温娘连连摆手拒绝。她过往的身份不光彩,就算太子妃不好奇,肯定也会有人将她曾为娼妓的过往告诉太子妃。
温娘怕面对旁人不怀好意的目光,更怕梁酊因她而遭受非议。
这几日温娘一直惴惴不安,怕惹贵人嫌恶,刚才还特地躲在梁酊身后,没想到张妩的眼神很亲切,不见丝毫轻视,还和颜悦色地同她搭话,甚至为她腹中的孩儿精心备了礼物。
温娘对张妩很有好感,微微屈身:“早就听闻太子妃才名,今日既有幸一遇,妾身斗胆请太子妃为孩子们赐名。”
“太子妃此行实在大义,”梁酊也点头,“孩子们若得了这恩赐,一定也能成为极忠正的人。”
张妩摆摆手:“微薄之力,不值一提。”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只能应下。
张妩略一思索,缓缓道:“这两孩子不若就叫梁迟和梁熙吧。春日迟迟,春景熙熙,世人皆知潮州的美人湖景如梦似幻,只是今年因水患所祸,失了往年的静谧。”
“盼望能借孩子即将降生的喜气,让潮州早日摆脱困境,重现春和景明之相。”
好有寓意的名字!
梁酊的目光多了敬意:“臣谢过太子妃赐名之恩,也代潮州子民谢过太子妃的仁义之举。有太子妃和陆将军助力,我们定能平了这祸水!”
“谢过太子妃娘娘。”温娘也跟着说,她又想屈身行礼,刚微一弯腰,就被张妩扶起。
张妩含笑看着温娘:“方才说了,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好的女子。
温娘偷偷用余光打量张妩。
漂亮的不似凡人,待人也谦和,不像别的世家贵女那样骄矜又傲慢。
话也说的差不多了,梁酊便领着他们去议事堂。
陆慎尧走得很慢,不知是不是巧合,他恰好能与张妩并排行走。突然,他低声问张妩:“你竟这样轻易就答应给他们赐名?”
在别处可能没什么寓意,但在潮州,这却是一件极为郑重的事情。除了孩子的亲生父母外,若有女子替孩子取了名字,就意味着她自愿成为孩子的契母,正式的话,还要办一场上契礼。
这温娘,瞧着不似表面那样的怯懦。
寻常妇人算计就罢了,若敢图谋别的……
陆慎尧鹰隼般的目光落在前方紧紧拉着梁酊不肯松手的羞怯妇人身上,眸底闪过厉色。
张妩以为陆慎尧是揶揄她才疏学浅,耳根不觉红透。她也知道自己此番起名字过于草率了。她的才学不得那些状元郎,毫无准备,仓促间这已经是她能想出最好的名字了。
但这两个名字虽不算极出众,但也没有陆慎尧说的那么差吧?张妩清清嗓子缓解了下尴尬的情绪,有点不服气,玩笑道:“你放心,等你成亲后有了孩子,若是不嫌弃我没甚才学,我一定提前好好将诗集翻上一遍,取个更好听的名字。”
陆慎尧脚步微顿,没再说话,转过头,眼神却一寸一寸幽暗下去。
众人照顾张妩,行走的速度都不快,又因为亲眼看到潮州因水患变得荒凉,百姓也因此流离失所,面色都很沉重。
一路上,除了梁酊偶尔介绍几句太守府里的布局以外,基本没什么人说话。
快走到议事堂的时候,陆慎尧冷不丁突然回她一个字:“好。”
张妩一头雾水:“……?”
好?好什么?
张妩奇怪地看了陆慎尧一眼,甚至都记不起她上一句同他讲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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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在议事堂研究了下堤坝的建造方案,偶尔互相议论几句,没商讨出更好的方案。再翻看近日呈报上来的文书,别的还没看,只瞟到其上粗略统计的死伤人数,众人皆面色凝重。
陆慎尧从头到尾一言未发,漆眸盯着摆在桌案正中央的地势图,若有所思。
又过了一会,到了午膳的时候,梁酊安排好随行的将士们,才过来请陆慎尧和张妩:“后堂略备了饭菜和薄酒,为太子妃和将军洗尘。”
陆慎尧看向张妩,见她点头,这才嗯了声,抬脚往后堂去。
居无厚着脸皮,跟在求安身后来蹭他们的饭。
后堂内,温娘已经布好碗筷,看见他们,连忙拿起玉壶准备斟酒,陆慎尧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酒就不必斟了,趁雨势暂歇,下午还得去美人湖周围的村庄上查探一番。等水患治退后,再择日与梁太守把酒言欢。”
梁酊连声道好,温娘低眉垂眼,将玉壶重新放回酒架里。酒架低矮,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竟没站稳,一个踉跄,手也抖了下,玉壶从横台上咕噜滚落,落下时还撞到了她隆起的腹部。
玉壶在地上碎裂,酒水撒了一地。
“温娘,没事吧,”梁酊吓了一跳,拉过温娘左看右看,“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张妩也很担心温娘,上前去拉她的手,见那双手比冬窖的寒冰还要凉,忙吩咐求安去外头唤温娘的贴身婢子:“夫人凡事别总亲力亲为,月份大了身子定然吃不消,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温娘身上,只有陆慎尧看着地上的水渍,眸色晦暗不明。
温娘惨白着脸,头埋在梁酊的肩头,单手扶住腹部:“不妨事,妾身只是突然有些头晕,”察觉到身后冰冷的视线,温娘整个人猛地轻颤起来,勉强才将话说完,“妾身失仪……先行告退。”
仆妇扶着温娘回屋。
梁酊不好撇下贵人于不顾,原地目送她们,直到看不到人影了,他才又坐下,幽幽叹气:“叫太子妃和陆将军见笑了,温娘身子骨本就差,怀胎后就更弱了,偏偏她还是个闲不住的。”
同为女子,张妩能理解温娘的辛苦。
这顿饭吃得极匆忙,张妩因为还病着,没什么食欲,吃几口应付下就停了。她用余光扫了圈,发现大家都没怎么动筷。
梁酊忧心夫人吃不下,她能理解,可陆慎尧怎么也心不在焉的?
张妩忍不住多看了陆慎尧几眼。
陆慎尧面色阴郁,心头涌着无名火,一口都吃不下,察觉到了张妩的目光,他瞬间压了怒意,起身往她杯里倒了些清水——张妩饭后有漱口的习惯。
求安正准备帮张妩倒水,被他截了动作,心中的警铃又响了。
求安不敢当面表露情绪,退到门外时,忍不住和居无咬耳朵:“原先陆公子还在东宫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每每遇上太子妃的事,他比我还上心!这次再见面,我更觉得他对太子妃殷勤过头,连什么时候该避嫌都不知道,太莽撞了……”
要是五年前,居无肯定顺着求安讲几句坏话。但这么多年,居无一直跟在陆慎尧身边,见了他是如何在绝境中闯出生机,又如何一点点将丽水的平静从异疆叛党手中夺回来。
在居无心里,陆慎尧就是无所不能的神,真要较真说他有什么缺点,顶多性子有点冷罢了。
但年少时遭了那样的惨事,没长歪已经不错了,管他冷不冷呢。
“将军要是莽撞,这世上就没有稳重的人了,”居无摇头打断求安的话,反过来指责她,“将军最是重情重义,涌泉般去报太子妃的恩情,怎么到你嘴里,倒变成了非奸即盗?”
见张妩和居无都是差不多的说辞,求安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想多了。
休整片刻,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美人湖去。
若这次来的是太子,少不得被要求当中发表一场激昂的演讲以振士气,官民们面对未来的储君,装也会装出点精气神。但这次来的是太子妃,本就疲累的他们对这位漂亮的吉祥物没有任何期许,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张妩,甚至有些愤恨。
京城连一个有用的人都舍不得派来潮州——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能耐!
对着陆慎尧,他们脸色才有了尊敬和希冀。
因为洪涝的持续冲击,湖边堤坝建造的进度极其缓慢,官兵们精疲力尽,手脚也懈怠了。陆慎尧踩着淤泥走近他们,似乎是说了什么。他神色极淡,官兵们却皆是精神一振,一扫萎靡之态。
陆慎尧蹚进浑浊的洪水中,亲自将堤坝中的木桩换了个方向排列。淤泥弄脏了他的手臂和衣裳,全然没了往日的矜贵……却更令人信服。
木桩经他重新排列后,避开了受力区。根基稳固了,土堤才能稳,后续的进程自然快了。
陆慎尧一来,仿佛一切都变了。
张妩远远看着,不由有些恍惚,几乎不能将眼前一呼百应的将军与她印象里那个缩在东宫废弃角落的阴郁少年联系到一块。
与陆慎尧亲下前线这样的行为比起来,张妩能做的事就太少,也太微不足道了。
她只能待在赈灾棚,协助女官一道施粥布粮。
张妩原本想了许多话要说,或抚慰,或鼓励,但说了几句之后,就发现没有人在听她说话。
比起她的话,官民们更关注她是不是笑着的。
官民们能包容皇族的冷漠,却不能包容皇族女眷的冷漠。因为在他们眼里,女子永远是依附别人存在的,哪怕这个女人是太子妃。
今日张妩穿的虽然简单朴素,但从她无暇的肌肤和莹白的指尖,就能瞧见平日的养尊处优。
所以看到张妩亲自为他们施粥,官民们不仅没有感动和道谢,反而用苛责的目光审视她,只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待一切结束后,就重新换上绫罗绸缎,继续奢靡的生活。
女子向来要花上千百倍的努力,才能获得那些男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
更何况,她做的事本就微不足道。
张妩早有心理准备,可求安却没办法如她一般对着冷脸依旧笑意盈盈。
“这群人真是不识好歹,您一路受尽颠簸,屈尊降贵来看望他们,他们不感恩戴德就算了,竟然敢以冷眼相待,”求安简直被这群官民气疯了,“既然好心当作驴肝肺,咱们明天也别来做这些表面功夫了,在客栈里歇着,免得受这气!”
但仅仅这些表面功夫就足以让张妩忙得不可开交了,她还得抽空安抚炸毛的求安:“这些小事换谁来做都一样,谈不上恩德。”
求安急了:“怎么能一样!您可是尊贵的太子妃娘娘啊!”
张妩很认真地反驳她:“求安,这些话日后万不可再说了,我的尊贵源于他们的供奉,不仅是我,整个皇族都是如此。”
求安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话震住了,瞬间安静,再没了抱怨。
灾祸突至,梁酊集结人手以最快的速度建造了足够的安置屋。但安置屋简陋,流民只能说勉强脱离流离失所的境地,基本的洗漱依旧是奢望。有些人讲究些,还知道洗干净双手,但大部分时候,来接粥碗的手都是脏兮兮的。
张妩让居无挑来一桶水,又在后厨寻了一个干净的铜盆,让求安负责更换其中的污水。
一切安顿妥当,张妩在女官耳边低语几句,女官心下了然,对着流民扬声:“顺序变了,净手之后才能排队领粮,”流民们以为是张妩鄙夷他们脏乱,面露不忿,女官两眼一瞪,斥道,“看什么看,太子妃是怕你们吃了脏东西闹肚子。”
第一位洗手的是位年近百岁的老妇人。因为没有子女在身边服侍,她孤身一人,又拄着拐杖,一手浸在铜盆里,再腾不出多余的手搓去其上的污泥。
张妩很自然地执起老妇人的手,替她洗净,又拿了帕子擦干,神情中没有半分嫌弃。
众人瞧见这一幕,心里皆十分动容,自发排起长队等着净手。
秩序再次变得井然。
一阵忙碌后,天色渐渐暗了,赈灾棚前只零星排着几个人。最末尾处是一位瘦削的妇人,她手里紧紧拉着尚且年幼的女儿。
妇人低着头道谢,接过吃食,不敢乱看,跟在她身边的小姑娘却一点都不胆怯,仰着稚嫩的脸,好奇地打量张妩。张妩弯唇,盛了粥递给她,小姑娘接过碗,又看了看即将见底的粥罐,一步三回头地随母亲往路边走。
路边简易堆着几块木板,就算是椅子了。
妇人在木板上坐下,早已饥肠辘辘,一口就将碗内的粥喝了一半,见闺女捧着碗,目光还直勾勾盯着赈灾棚的方向,以为她是舍不得喝,揉着她小小的脑袋温声道:“发什么呆呢,快趁热将粥喝了,娘这半碗也给你留着。”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问:“娘将这半碗粥留给我的话,肚肚不会饿吗?”
果然是饿极了。妇人只觉得自己造孽,拖累孩子受这样的委屈,她红了眼,摇摇头:“傻孩子,娘亲当然是吃饱了,才将粥留给你的呀。”
小姑娘想了想,下定决心般端了碗,小心翼翼朝赈灾棚跑去。
妇人失声惊叫。
这丫头又想闹出些什么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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