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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筹谋 原来相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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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安正要替张妩精心梳妆,张妩却摇头,只让她挽了一支玉簪,选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裳穿上。流民因洪涝灾害,活得苦不堪言,她既是去慰问,穿着得体便足够了。
收拾妥当,张妩正准备出门,想起什么,又折了回去,从行李里翻出一个锦盒递给求安,吩咐她仔细带在身边。
求安悄悄打开锦盒看了眼。
里头静卧着两对金锁。
耽误了这么久,等张妩走出客栈,就见陆慎尧已经立在马车边等着了。
陆慎尧换下常服,换了一身利落干练的锦衣。黑发高束,锦衣裹身,直到这时,张妩才真正从他身上窥出几分沙场点兵的肃杀之气。
瞧见她们,陆慎尧抬手,掀起车帘。张妩借着他的手上了车,有一缕碎发软软垂落,挠得脸颊一阵发痒,张妩侧头掖好发丝,对着陆慎尧,嘴里的谢字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将士们手拢利剑,笔直站在马车边,其中只有一人格格不入地朝她们扮鬼脸。
不是居无又是谁!
求安瞪了他一眼,乖乖跟在张妩身侧——靠近居无的那一侧。
居无心领神会,悄悄跟上马车,凑在求安身边说话。求安仍然是板着脸,眼睛却亮晶晶的,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接他的话:“将军竟让你做了粮官,你能行吗?……你也上过战场?!没受伤吧……你看着确实比以前沉稳多了,也晒黑了……”
听居无和求安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张妩坐在车内,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时也是这样,每次出宫,她和陆慎尧都安静坐在车上,看着居无和求安或嬉笑,或争吵。
张妩心念微动,伸手撩开马车窗的帘布。
陆慎尧慢慢骑着马,正与马车并列而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端坐在马背上,顺着张妩的动静看过来:“身体不舒服?我让车夫再慢些。”
马车已经是在龟速前行了,她没有这么娇气,连这点颠簸都受不住。张妩赶忙阻止他:“没有,车速已经够慢了。听说潮州这场祸事来势汹汹,我就想瞧瞧外头现在是什么样子——”
看到周遭的景象,张妩说不下去了。
不远处,将士们正在美人湖边建造堤坝。
丽水四季如春,潮州紧邻丽水,虽然气候比不上丽水那样宜人,但除了稍有些干燥,雨水不如别处丰沛以外,仍然算得上是宜居之地。
潮州只有一处湖泊,清澈的湖水深能见底,似美人无暇的肌肤,故得名“美人湖”。
但曾经绰约多姿的美人湖,如今却成了吞人尸骨的血盆之口。
参与前线筑基的兵将们大都身高八尺,赤着的胳膀肌肉虬结,若平日里在路上遇着他们,大家只会心生畏惧,绕道而走。可面对着汹涌的洪水,将兵们竟显得那样渺小,像无根的浮萍。
他们用力夯实土堤,可大浪拍过来,瞬间将一切都吃干抹净,只留下孤零零的木桩。
再往远一点看,广阔的滩涂上伏着许多将腐未腐的尸首……
张妩红了眼,心口阵阵抽痛。
几乎是同时,陆慎尧驱马上前,高大的身躯挡住张妩的视线。他低沉的声音像暖溪,顺着耳廓潺潺流进她心里,带走了那处即将扩散的哀伤:“别看,我们此行并不是为了缅怀亡灵……我们是为还活着的人来的。”
他的话顿时让张妩精神一振。
对啊,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他们是来救人的,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更好地活下去!
张妩抹抹眼泪,用力点头。
看她抬手拭泪,陆慎尧眼底满是温柔。他一勒缰绳,离马车更近了,讲些在丽水时发生过的趣事给张妩听。
“我第一年去丽水的相思谷,恰逢红豆节,便从树上折了几株装在瓷瓶里,放在营帐的桌上。没过多久就被居无洒扫时撞翻了,碎在地上。”
“可没想到没过多久,那片地上竟弯弯曲曲升起几条绿芽。”
张妩睁着眼睛,一脸好奇:“难道是落在地上的果子生根发芽了吗?”见陆慎尧笑着点头,她忍不住惊叹,“竟这样奇妙!”
陆慎尧笑望着她:“红豆树耐旱,最早被人种在潮州,后来才被传到丽水的。那处水土极为丰沃,树木更容易成活,长势也好,慢慢就种的越来越多,成了丽水独有的奇观。”
居无一脸得意,插嘴道:“那几株幼苗,后来被将军移了出去,种在营帐旁边。因着有我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有一株还真活了。”
“它长势极好,定能成一棵参天的大树!”
见一个红豆苗被居无夸张成大树,求安一脸不以为然,只以为他在甩嘴皮,训斥他没脸没皮:“做事总毛毛躁躁的。将陆将军的东西打碎就算了,打扫卫生也打扫不干净,营帐里脏得都能长草了,你不检讨下自己,还得意洋洋拿出来炫耀!”
众人听了求安的话,都乐了,但他们碍于陆慎尧在场,只敢压着声音闷笑。
连张妩都弯了唇。
居无被求安说急了,抓耳挠腮地想该怎么解释解释。那可不是普通的杂草啊!
“我说的红豆,可不是平常吃的那种红豆,而是王维诗里的那个红豆。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对!红豆生南国,豆在釜中泣,谁知盘中餐——”
求安忍无可忍,一巴掌将居无的嘴给拍上。
每次叫他读书跟要他命一样,现在又当中跳出来丢人现眼。再让他说下去,一首诗得要四个诗人才能作出一个整篇来!
将士们的闷笑再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众笑声里,陆慎尧微侧过脸,目光几不可查地落在张妩的脸上。
他的思念,如同那株顽强的红豆杉。丽水没有张妩,它就如痴如狂地从回忆中汲取养分。根茎一寸寸扎进心里,枝干一日日粗壮。
只待时机,便能开花结果。
大概是离京太久了,如今只是如眼下这般不远不近看着张妩,陆慎尧就觉得心安。
但他要的可不仅仅是心安。
陆慎尧移开眼,目光淡淡向后扫了一圈,四周又立刻安静下来。
居无这首东拼西凑的诗正戳中张妩笑点。张妩乐不可支,笑得狠了,呛出一连串的咳嗽。她好不容易才将呼吸重新理顺,嗓子仍有些不舒服,哑着嗓子问陆慎尧:“还有多久才到太守府?”
“快了,”陆慎尧从鞍袋里拿了一个小巧的玉雕葫芦,递给张妩,“里面是蜜水,润润嗓子。”
张妩忙不迭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燥痒的喉咙被荔枝蜜水浸着,果然舒服多了。
看张妩接过玉葫芦就要喝,求安面色大变,伸手想拦,却还是慢了一步。求安脸色发白,指着那个玉葫芦的手直哆嗦:“这葫芦……”
张妩后知后觉看向手中的玉葫芦,又看向窗外一脸镇定的陆慎尧。
“太子妃安心,”陆慎尧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耐心解释,“这玉葫芦杯和那如意手绳出自同一个师傅之手,都是特意为你而做的。”
他的语调很平稳,张妩听到最后一句,却无端觉得耳朵发烫。
风寒引发的高热果然还没退下去,这身体真的越发的虚弱了。张妩摇摇头,不去细想,低头去看手腕间的手绳。她拿着玉葫芦,去对比手绳上的玉如意,就发现两件事物上的纹路虽然不同,但雕刻的手法确实是一样的。
见张妩手上戴着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再联想到陆慎尧的话,求安惊呼:“这又是什么!”
怎么一碰上与陆慎尧有关的东西,往日木讷稳重的求安竟也和居无一样,变得一惊一乍起来。张妩皱眉,对求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本来没什么的,求安这样大惊小怪,倒容易让人怀疑其中有什么猫腻了。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求安僵着脸安静没一会,目光又不自觉往张妩的手腕上飘,简直算得上是如坐针毡了,连居无都瞧出不对劲,问她:“你是不是闹肚子了,怎么一大早就急着要出恭?”
往常听到这话,求安少不得反手要赏居无一个爆栗,但眼下她满眼只有张妩手上戴着的手绳,居无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敷衍般点点头。
居无“啊”了一声,在心里琢磨着等会回去,得赶紧找随队的医者要几副治肚子的药,不然求安肚子不舒服,吃不下东西,瘦了可就不好看了。
求安在别人眼中是个相貌平平的坏姑娘,在居无眼里却顶顶漂亮——也就比太子妃差点吧!
若她能不总板着脸,就和太子妃一样好看了。
居无看着求安傻笑。
求安却没在意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压低声音和张妩说话:“太子妃,这手绳不衬你,我替你扔了吧,回头在梳妆匣找个碧玺十八子手串,或者那个绞丝纹镶金玉镯……随便什么都行!”
张妩觉得求安怪怪的。这么稀贵的玉,扔了多可惜啊,更何况她是真喜欢这个手绳。
但还不等她开口,居无听了求安的话,就大声嚷嚷起来:“可使不得,你这轻飘飘一句扔了,扔的可是黄金万两啊!这玉可招人稀罕了,阴市里百余人争相竞价,将军点天灯才将它拿下。”
丽水恰处在盛国和异疆的交接,它的历史前半截属于异疆,后半截属于盛国,两种截然不同的问话相互交融,给了丽水异于寻常的活力。它极其包容,又充满了攻击性,它因边境战乱而动荡,但战火一歇,黑幕降临,地下之城一片繁荣兴旺。
在阴市,只要足够有钱,再罕见的奇珍异宝,也能寻得一二。
陆慎尧买玉的时候,居无也在现场。
那时居无第一次被带着来到丽水这著名的地下交易场——阴城,虽然早有准备,他还是被眼前奢靡的景像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外头是夜,地底下却明珠悬顶,宛若白昼,让人恍然以为太阳每天从天幕里逃脱后,就是悄悄藏在这里了。各色商铺列在路两边,直通向尽头的竞价台,一切井然有序。
居无记得那时他给求安挑礼物时,不小心打翻了摊位上陈列珍珠的托盘。珠圆玉润的珍珠倾泻而下,却没人哄抢,依旧目不斜视做自己的事情。很快,就有人上来替铺主收拾地上的东西,皆穿了同样的制服,看样子像是阴城城主的手下。
居无跟在陆慎尧身边见过阴城城主,在他们对话之间知道这位城主姓莫。对着陆慎尧时,莫城主虽然嘴里唤他“表弟”,但态度却十分郑重。
想到这,居无不由咂舌。
将军可远比他想的富有多了。
黄金万两!别说求安了,连张妩都被吓到了。这么点小玩意儿,值这么多钱?
马车外,陆慎尧若有似无看了求安一眼。
求安感觉到陆慎尧的视线,瑟缩了下,缩成了一只安静的鹌鹑,再不敢说半句话,只敢暗中瞪了居无好几眼。这个大喇叭,非要把她的悄悄话放大送到陆慎尧耳朵里去!
张妩摸索着玉如意愣神,就听陆慎尧压低声音提醒她:“前面就是太守府了,”像是在担忧她受惊,陆慎尧又多说了几句,“潮州太守梁酊的长相与寻常人不大一样,但为人忠正,你别害怕。”
居无也在一旁附和,但就没那么迂回了,满脸嫌弃:“那个鸟人长得实在笨拙,身边还选了一个美娇娘作陪,更衬得他奇丑无比。”
张妩并没有把这些话回事。
皮囊而已,再丑又能丑成什么样。
马车寻了一片空地停下,张妩下车,远远看到太守府门前有乌泱泱一群人往他们这迎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应该就是潮州太守梁酊。
梁酊这个人短小精悍,中气十足,虽然隔着段距离,他的声音仍能清晰地传至众人耳朵里:“太子妃娘娘与诸位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了,“又额外朝陆慎尧行礼,他的语气明显变得熟稔起来,“少将军,别来无恙。”
陆慎尧微微颌首,张妩也跟着他一起微笑着点点头。
张妩用余光去看陆慎尧的表情。
听梁酊这话……他和陆慎尧应该在此之前就有过交集,两人关系似乎还不错。
可陆慎尧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张妩收回视线,此时梁酊也正好领着人走到他们面前。
虽然陆慎尧提前描述过梁酊的样貌,张妩也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对上那张丑绝人寰的脸,她也只能勉强维持脸上的表情不变,心中着实被梁酊的模样骇了一大跳。
求安却不同,她本身胆子小,此刻顾不上尊卑有序,她惊叫着躲到居无身后。居无白着脸强撑镇定,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丑陋之人!
梁酊黝黑的脸一半光滑,另一半却是皱巴巴的,布满烫伤纹,像是有人在他的脸中央歪歪扭扭地划了一道线,将本就不好看的脸一分为二。他的上唇突出来,下唇却反往里缩,再加上他的下颌奇短无比,看起来只有半张脸一样。
他看起来不像人,倒像一只乌鸦。
还是一只毁了容的乌鸦。
除了皮肤和过短的下颌,梁酊脸上余下的每个部位拆分来看,都是很正常的。但将这所有的一切组合在一起,就怪异无比……众人想了想,只能用惊悚来形容他的长相,都拿异样的眼光看他。
察觉到这些目光,陆慎尧脸色一冷。
将士们被陆慎尧凉得一个机灵,回过神,很快就调整好了面部表情。
梁酊显然已经习惯了被人拿这类眼神打量,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他还很坦然,对着自己的外貌和外号开起了玩笑:“诸位一路舟车劳顿,还要因为这张丑脸受上一惊,实在是梁某的过错。”
他虽然长得难看,但目光坚毅,说话时脸上总是带着笑,并不让人讨厌。
求安和侍卫们脸上都有愧色。
他们真是太不应该了!
梁酊身边如居无所说的那样,跟着一位美妇人。那妇人的肚子高高隆起,紧紧挽着梁酊的手臂,小半边身子都躲在他身后,听自家夫君这样自嘲,柔情似水的眼眸满是心疼。她轻轻摩挲梁酊的手,梁酊也回握住她,安慰道:“玩笑话罢了。”
女子声若蚊蚋,却很坚持:“就算是玩笑话,大人也不该这样说自己。”
梁酊一脸宠溺:“好好好,听你的。”
留意他们之间的对话,就不难猜出女子的身份。
张妩从求安手中拿过锦盒,走近几步,笑意盈盈:“这位应该是梁夫人吧?”
梁酊回答:“正是内子,”说完,他转头去看身边人,沉了脸训斥她,语气却难掩温柔,“温娘,见了太子妃却不问安,你太失礼了。”
听到了梁酊的提醒,他身边的美娇娘这才反应过来,屈身,怯怯喊了声“太子妃娘娘”。
“宫外就不讲究这些虚礼了,更何况夫人身怀六甲,已经够辛苦了。”张妩伸手去扶温娘,又将锦盒递给她。
张妩声音温婉,说话时如山间溪泉,叫人听着说不出的舒服:“在京城时,我就听说夫人有孕,特地让人备下两副金锁作为贺礼。一来是觉得这两副金锁的设计都极其精巧,我挑不出最出色的那一个,干脆就不做选择了,二则是——”
目光落在温娘异于寻常怀胎妇人的腹部,张妩在心里庆幸自己当时的犹豫不决,出口的话依旧说的很漂亮:“——万一是双生胎呢。”
虽然看温娘的样子,定是双胎之相,但人总是喜欢听吉祥话。
果然,梁酊笑得更开怀了:“那真是借了太子妃吉言!”
那张怪异扭曲的脸,看向温娘时,就变得异常深情缱绻,连带着奇丑无比的五官瞧着都变得顺眼了几分。梁酊轻轻搂住身边人,他的手很自然地抚上温娘隆起的肚子。
“温娘怀的确是双胎,”梁酊的笑意更深,“温娘实在是我梁某的福星。”
被梁酊夸得脸颊绯红,温娘羞涩地低下头。
张妩看着他们,突然很羡慕。
原来相爱的两个人……可以这样幸福啊。
看张妩愣神,陆慎尧顺着她的目光浅浅看过去,再回落到她身上时,眸色沉沉,稠得像未化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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