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隐忍 他有的是耐 ...

  •   窗台上,花盆里的芍药随着微风摇曳,屋内弥漫着淡雅的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香甜,好似整个潮州的春意都聚集在这一处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稳的脚步由远及近。

      张妩以为进来的是求安,闭着眼伸手去接,胡乱中不小心握住一只手。

      那只手的指尖浮了一层薄茧。
      薄茧下包绕的骨骼略粗……

      这绝不是求安的手。

      张妩暗道不妙,猝然睁眼,就见她正牵着陆慎尧的手不放,而后者眼眸深深,望着她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也不挣脱。若屋内有不知内情的人在场,定然要误会他们之间有私情了。

      明明陆慎尧一动未动,张妩却觉得掌心似乎被粗糙的薄茧摩挲了一下。

      酥麻感刹那间沿着四肢席卷开来。

      张妩下意识撑着手臂往后退,贴着墙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都陷在覆了云绫锦的软靠垫里。她刚想甩开陆慎尧那双微凉的手,又猛然清醒过来。

      ——这样反倒显得她心虚了。

      陆慎尧负手立在床边,就这么任由张妩牵着他的手。

      初阳斜照,透过窗扉,拢在他们手上。

      张妩掩嘴轻咳一声,松开拉着陆慎尧的手,又抬高了些,装作很自然地轻拍他的手背,顺带替他扯平衣袖上的微褶,一副长姐关怀幼弟的姿态:“才五年未见,你就长得这样高,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昨夜借客栈前昏黄的灯光,张妩其实已经发现相比从前,陆慎尧变了许多。但今日再细细地瞧,不同的地方更多了。

      五年悄然而逝,少年的骨脊也在战火的沐浴中抽枝发芽,长出一副宽阔精瘦的身躯。他身长极高,垂眼看人时莫名显得沉稳又倨傲,面容俊俏却似寒潭般幽冷,令人不敢直视。

      但此刻陆慎尧的凤眸斜挑着,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整个人看起来如沐春风……甚至薄唇间还噙了浅浅的笑意。

      性格倒是比之前和煦了些。
      张妩在心里暗想。

      拍了拍面前人的手背,张妩借机收回手,刚松了口气,却没成想下一刻,陆慎尧的手追了过来,反过来又将她的手擒住了。

      禁锢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霸道有力。张妩美目微瞠,用了力气去挣脱,竟没能移动分毫。
      ——他想干什么!

      陆慎尧眸色漆亮,眼里像燃了簇火,一点点将张妩的手拉向他身侧。

      以前陆慎尧虽然也有行为不妥,过于亲近她的时候,但那时张妩只当他因为心智未成,家中又突遭变故,故心生怜惜,并不和他讲究什么男女大防。

      但如今陆慎尧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是威震四方的少年将军,而她仍然是太子妃,两人再亲近,也该有所分寸!

      何况门还大开着。

      张妩压低声音,斥道:“陆慎尧——”

      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
      陆慎尧眼里笑意更深,冷硬的眼尾被染成一个极其柔和的弧度。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竟可以被人叫得……这样好听。
      他的手没有因为张妩的话而放开。

      与此同时,陆慎尧垂在身侧的左手也抬了起来。陆慎尧右手紧箍着张妩的力道未减,甚至还能敏捷地在指尖处腾出空隙——去解他左腕上的红绳。

      绳尾是抽拉式的调节扣,两端最末处以翡翠圆珠作结。整个绳身由红线混合着金线编织而成,迎着朝阳,翻转间流光溢彩。正中央还束着一只小巧但色泽莹润的玉如意。

      训斥的话断在嘴边,张妩眼睁睁看着陆慎尧将取下的手绳……戴在了她的手腕上。陆慎尧箍着她手臂的力气那么大,帮她带手链时却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陆慎尧仔细调整了下手绳位置,满意一笑,这才拽着绳结收紧。

      两个翡翠珠坠在绳结两端,垂在张妩的腕间。

      红绳虽细巧,设计却极繁复。此刻戴在张妩白皙的腕间,越发能瞧出它的精美之处。

      “太子妃生气了?”陆慎尧抬眼,面上一派无辜,仿佛刚刚才察觉到张妩的疾言厉色,他不紧不慢地解释,“在丽水时,偶然遇到一位玉匠,他雕刻如意的技巧极其精湛,我特地请他做了这如意手绳,作为给娘娘的生辰礼。”

      做工精致,绳身很细,瞧着确实是女孩家才会喜欢带着的手饰。

      张妩有些怔愣。
      她已经很久没过生辰了。再者,她不曾和陆慎尧说起自己的生辰,他是从哪里得知的?

      最开始,是因为她生辰那日……也是陆相夫妇的忌日。张妩怕勾起陆慎尧不好的回忆,徒惹他伤心,勒令求安他们不准大张旗鼓为她庆生。所以生辰那天,她只依照惯例吃一碗长寿面。

      后来陆慎尧去了丽水,张妩也习惯了这样的庆生方式,依旧一切从简。

      可明明还要过上五日才到她的生辰,或者换句话来说——
      还有五日才到陆相和莫氏的忌日。

      张妩猜想陆慎尧是记错了她的生辰,不然……他的神情不应如此平静,连半分哀伤都没有。

      但一刻,陆慎尧的话就让张妩知道他并没有记错任何事情:“虽然离生辰还有五日,但如意有万事顺遂之意,我提前送了这礼物,也是借花献佛,期盼它能保佑太子妃少受些病痛的困苦。”

      除去刚刚桎梏的动作,陆慎尧说话时的神情与语气都滴水不漏,方才也一直唤张妩“太子妃”。
      好似记忆里昨晚那一声“阿妩”只是听错了。

      张妩平日虽然多戴些金银之物,但其实她特别喜欢玉,还特地寻了古籍,研究过其中的门道。懂的多了,张妩就辨认出京城里售卖的玉制首饰大都看着冰透,质地却极普通,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因而张妩一眼就看出这手绳上的玉如意虽小,却是软玉中的极品——羊脂白玉。

      玉如意上还残留着陆慎尧的体温。
      张妩低头看着手腕间的如意手绳,心里的异样感几乎要溢出来。

      她脸色紧绷,出口的话里也满是质疑:“既是为我求的,那为什么却带在你的手上?”

      这样明显的疏离,这样明显的防备。
      陆慎尧垂眸,长睫颤了颤。
      缠绕药包的横绳被他在无意中悄然握紧,勒进薄茧之中。悬在半空的药包散出安神的香气。

      但,不急。

      唇边泛起无声的笑,陆慎尧转身将药包放在红木桌上。腰间被刻意藏在衣摆之下的羊脂玉佩,顺着劲瘦的腰身显现出来,微一摇晃,又隐入其中。

      潮州此行,旁人瞧着只觉得其间水患汹涌,没个十年半载处理不了。但陆慎尧请命前却早查透了此处的地势,知道潮州是因为久旱而忽视了水利工程的建设,又突逢百年不见的大暴雨。
      经久失修的堤坝抵挡不住倾泻而下的洪水,顷刻倾塌,这才殃及到沿边的村庄。
      解决祸患的办法很简单——改道引流,将淤积的湍流分散开。要是将士们手脚麻利些,估摸着不到一月就能将成功平息水患。而留在丽水,少说也要等到年底才能返京。

      陆慎尧筹谋着想要提前回京,不过是想早点见到张妩罢了。

      可是如今想要见的人已经在他面前。

      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他已占了其中之二。
      至于第三个……
      他有的是耐心。

      陆慎尧再转身时,眸中的幽暗褪去,眼底重新变成了一览无遗的澄澈。

      “近日不是在行军打仗,就是在赶路,我也是怕弄丢了,才不得已出此下策,”陆慎尧的长睫下藏了一片落寞的阴影,像是被她的质问伤到了,“虽说这手绳谈不上多珍贵,但礼轻情意重。”

      他的声音倏然变得更低:“又或者,战场刀剑无眼,万一我遭遇不测,你看到我的……看到我的手,自然知道这是给你的礼物。”

      方才陆慎尧说话间停顿片刻,刻意隐去了某个词没说。但虽然他没说,张妩也知道他的意思。

      外人都看到陆慎尧的赫赫军功,却不知这是他无数次路过鬼门关,与黑白无常擦肩才换来的。换做寻常人等,能不能活着都说不准。

      张妩心头一软,觉得自己话确实有些失望伤人,轻声道:“好了,别说了……是我不好。”

      闻言,陆慎尧笑了。

      笑意很温顺,隽美的脸庞上寻不到半分属于少将军的冷峻。放好药包,陆慎尧松开绑绳,抽出贴着侧面摆放的白玉瓷瓶。瓶里是红豆汤。

      他用手背触碰瓶身,确认温度适宜,这才倒了一杯温汤递给张妩。年轻男子的声音低低,掺杂着难以分辨的柔情:“光是记着将东西送到,倒是没想到房内连个在旁服侍的下人都没有。在军中待久了,太子妃娘娘莫要怪我唐突。”

      张妩本来不想接他这碗红豆汤,听到“军中”这两个字,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罢了,到底曾朝夕相处过数年,实在没必要弄得太僵了。

      陆家遭此横祸,满门覆灭,百年的基业几乎毁于一旦。莫家虽没受到牵连,但莫老爷子膝下只有莫氏和莫廷尉两个孩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使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全凭汤药吊着一口气。莫老爷子自顾不暇,更别提替陆慎尧筹谋一二了。

      陆慎尧只能靠自身重振门楣,要说真有谁还能给他助力……张妩觉得应该只有她自己了。太子的耳朵根软,耳边风多吹几次总是有用的。

      再者,等陆慎尧及冠礼成,身边没有双亲操持他的婚事,她少不得要费点心。

      “何来唐突之说。”
      张妩声音柔和了几分,她端起长姐的姿态,神色也就从容多了。有了前车之鉴,她刻意挑了远离陆慎尧指骨的地方接过杯盏,避开不必要的接触,“红豆羹做起来最是费事,慎尧有心了。”

      红豆汤熬得又甜又稠,刚倒出来,空气也随着变得甜丝丝,隐约还带了点荔枝花的香味。
      汤里没有放冰糖,而是放了荔枝蜜。

      张妩偏爱荔枝蜜,只轻嗅就尝到味了,不禁有些惊奇。她小口抿着红豆汤,艳丽的眉眼里泛起愉色,两眼化成了两轮新月:“虽说正是采蜜的时节,但这样浓郁的佳品,千金也难得吧?”

      被她俏皮的模样取悦到了,陆慎尧弯唇,刚要说话,想到什么,忽又顿住。

      他有意试探,说出口的话也就少去遮掩。

      看着张妩,陆慎尧缓缓道:“确实千金难觅,我着实费了一番心思的。”

      张妩的笑再次僵在脸上。
      空气中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又出现了,她下意识想逃避,干巴巴嗯了一声,便继续埋头,一声不吭地喝着红豆汤。因为低着头,张妩的视线垂落,不小心落在了陆慎尧扶着白玉壶的指骨上。

      如它的主人一般,那双手舒展纤长,已然长出了遒劲的躯干,筋脉起伏,潜藏着难以估量的力道。

      张妩像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

      屋内一片寂静,两人都是沉默。窗外又淅沥下起大雨,不停敲击着窗扉。

      那碗红豆汤也快要见底了。

      一张一弛,还是不能逼她太过。
      陆慎尧暗自叹息,知道他刚才是莽撞了。以张妩喜欢粉饰太平的性子,没察觉出什么还好,惦念过往的情谊,她对着他还能笑脸相迎。
      真要知道他那些不为人道的心思,张妩只怕要躲得远远的,与他此生不复相见了。

      天罗地网早已布下,太子的欺瞒、六姑娘肚子里的孩子……他精心安排的棋子还没来得及登场,不把这场戏完整的唱给张妩看,逼她对太子死心,诱她心甘情愿地来爱他,他怎么可能甘心!

      尽管太子的人沿路封查,但六姑娘有陆慎尧的庇护,早就平安出了丽水。

      算算时日,人也该到京城了。
      好戏即将开场。

      陆慎尧垂下眼,掩住势在必得的眼神,适时出言打破僵局:“潮州不比京城,又正逢晚春初夏交替之际,还望太子妃娘娘保重身体,”说着,他起身,“雨势小了些,我正好去灾区看看什么情况。”

      张妩正愁找不到借口支走他,闻言赶忙道:“趁现在去一趟也好,我等下也打算去看看呢——”

      不料陆慎尧目光炯炯,望向她:“太子妃要同我一起去吗?”

      张妩被问住了,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灾区前线她当然要去,但若是和陆慎尧同行……她总觉得不大自在。不知道是不是两人多年未见的缘故。

      就在张妩正在组织语言,打算委婉地拒绝陆慎尧的时候,门外传来侍卫们如释重负的呼声。

      “求安姑娘,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看到屋外翘首以盼的侍卫,和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林老头,求安老远就察觉到不对,她急急几步跨进门,手里的汤药都撒了几滴出来。看到屋内的陆慎尧,她大惊失色,直接脱手将药碗摔在地上。

      “陆将军,你怎么能进屋来呢!”求安冲到张妩床前,挡在他们两人之间。

      之前陆慎尧还在东宫的时候,求安就总觉得他看太子妃的目光里怪怪的,那时就开始防备他,此刻心中更是警铃大作。

      陆慎尧再怎么亲赖张妩,可终究是外男,要遵从男女授受不亲的传统礼教。

      门外守着的侍卫都是张少府养在身边的亲信,特地为了保护张妩而插进车队中的,临行前张少府更是耳提面命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张妩。这些侍卫自然不会多嘴,但若是被旁人瞧见呢?

      求安目光看到桌上的药包,大概猜到陆慎尧这次来的目的,但还是冷冷道:“将军的东西既已送到,还是快些离开吧。”

      张妩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比她还草木皆惊!

      “求安,不得对陆将军无理,是我没说清楚,他不知道屋里没有别人。再说了,外头都是自己人,门也开着,不妨事,”张妩扶额,看求安一脸警惕,赶她去外头叫人,“瞧你,冒冒失失的,快去遣人来收拾碎碗,再去厨房重端一碗药来吧。”

      求安却不肯:“我等会再去吧。”

      张妩没办法,只得掩嘴假假咳了几声。

      听到张妩的咳嗽声,求安犹犹豫豫出了门。求安刚走,就有一个小丫头急急进了屋子,自称是客栈的仆役:“求安姑娘命奴家来的,贵人若有事要奴家去做,只管吩咐。”

      粗使丫头将摔碎的碗收拾好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这几乎是明摆着在防陆慎尧。

      再想到自己刚才的态度,张妩无端对陆慎尧生出点愧意。陆慎尧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立刻得寸进尺,道:“若太子妃喝了药后不觉得疲累,便同我一道去吧,车马正巧都停在客栈外。”

      张妩再说不出拒绝的话,点了点头,她眼看陆慎尧快走到门口了,想到什么,又叫住他,“慎尧,无人时,你还是可以唤我阿姐的。”

      陆慎尧脚步一顿,呼吸瞬间乱了。
      她愿意做他的阿姐,可他不愿做她的贤弟!
      良久,陆慎尧深深吐出一口气,背对着张妩遥遥头,平静道:“于理不合。”

      张妩内心的愧意更深。

      求安用最快的速度将药端来,看屋内只有张妩和陪同的丫头在,这才放下心来。

      见张妩喝完药,就准备换衣,求安一听她要和陆慎尧一同出行,立刻阻止她:“太子妃大病初愈,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再说了,就算要去,也不能和这位陆将军一同去,他实在太——”

      求安一时也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陆慎尧。那双漂亮的眼睛一遇到张妩,立刻变得野心勃勃。

      好像看到了猎物一样。

      张妩也不说别的,只是笑盈盈看着求安:“那可惜了,居无也在外头呢。”

      求安噎了下,眨眨眼,两颊飞红。

      过了会,求安扭扭捏捏地开口:“既然太子妃执意要去,那、那就去吧……”

      张妩失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隐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