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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22) 蛊毒识破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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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外起了一阵风,也不知怎会这么猛烈,夹带着残破的各色花瓣撞上了那一扇小门。门呜呜呼疼,单薄的身子无力反抗,拼着一丝一毫小小的力量抵住,却痛苦不堪地扰乱了禅房内的谈话。
真是奇了,这里离战场稍远,风也应当是温和甜腻的,至少也该平静无澜,怎么却如远远的沙场上的风那么凄厉地号叫、狠命地厮打呢?那么那么猛烈,难道想吞吐日月么?难道想毁灭一切一切么?——可怕的风啊。
“师傅,不如我去看看吧?”以蓝听着风号,不由一阵心悸,探首询问端坐在蒲团上黑衫蒙面的女人。
怨凝娘子侧过头淡然看了一眼,平静地拒绝:“不必,有什么好看的。再怎么看风还是要吹的。”
以蓝埋头不语。片刻后还是惊慌地抬起头来,有些颤抖地口中迸出:“我……我还是去看看吧……”不再等怨凝娘子抬头,她便起身提了提裙裾跨过自己坐的蒲团,过去轻轻打开门。锁扣刚被放开,怒风就挟着乱花席卷进来,高高撩起以蓝三千青丝。她费力地将脸移到衣袖后,风扬起素色如雪的袖贴上她的脸,强蛮得让她在一瞬间仿若窒息。
她被逼得说不出话来,一张嘴就被灌满了风。终于狠下心来放下手,整张脸全然露在风中,她拼命地合上了门,靠在门边喘息,顺手拂理乌发:“师傅,这里的风好奇怪啊,怎么会这么大?”
“呵!”怨凝娘子扬了扬脸冷笑道,“练拾国内的风都是这么诡异,看来练拾国也再不能强横到哪儿去了。”
以蓝没有答话,虽然她觉得这种说法明显的有些荒谬,等风小了些,她才退回到她的蒲团上坐下。
“宛伤,师傅方才说的话,你可记住了?我看你沉默了这么久,你还在想我说得对不对么?”怨凝娘子轻柔如丝的素手一点一点理顺以蓝的长发,柔声问道。
“师傅,”以蓝小声唤道,鼓起勇气看着怨凝娘子蒙住的脸,“其实有些人……并不是如你所说……他不会先下手为强,他甚至可以甘愿被杀……欧阳上虹便是这样。你叫我……叫我怎么硬着心肠?”
素手顿住,明显是吃了一惊。怨凝娘子过了一会儿才叹出气,放下手:“说来说去,你都是想杀却杀不了。可惜他连死也不能死在你手里……也罢了,宛伤,我不勉强你。你不必再去杀他,你可以好好的回容轼,连那个练拾少主你也不必去管了,你什么都不用去管了。”她收起玉瓶,站起身。占了大片地方的黑色立即收拢成一束随着主人高高立起。
以蓝突然间有种说不出的狂喜,她禁不住绽开笑颜,目光熠熠,激动地抓住衣袂,颤声问道:“那么……他不用死了是不是?”
唉,原来你打从心底就不希望除去他,什么容轼什么背离你全都看不到的,你的心里终究只放得下他,仅他一个。
“当然不是。”怨凝娘子冷漠地泼下凉水,冷眼看着她钟爱的弟子欢欣雀跃,唇角上扬,“我只是说你不必去杀他,但以他的言谈行为,他非死不可。一个背离国家的人只有一死才可以赎罪。你不去杀他,那么,别人依旧会杀他。”顿了顿,她唇角弯曲的弧度更大,她换了一副口吻:“宛伤,你知不知道我说的别人是谁啊?你聪明的小脑瓜猜得到么?”
以蓝敛了笑容,莫名地紧张起来,蛾眉宛转,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乔眠么?”
“乔眠……你觉得她可以杀得了欧阳上虹?她能伤他就不错了。”怨凝娘子脸上犹自带笑,“这别人……说的就是我啊。我自己去杀他和那个练拾少主,应该也是很容易的吧?你有没有猜到呢,我的宛伤?”
她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魅惑妖异,以蓝暗吸一口凉气,这样的师傅让她忽然以为对面的只是个陌生人。“师傅……你别去……你别去好吗?”她颦着眉恳求着,她努力将面前这个怨凝娘子想成是曾经柔和慈爱的师傅。
“你既不肯去,难道还不许我去?”怨凝娘子变了语气,阴沉幽暗。
“我们两个……都别去……可以吗?”明知不可能,却还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在水里沉浮,不肯放弃。
“你觉得呢?可能吗?”
以蓝颓然瘫坐,深深地叹气。抓住衣袂的手也松了,掌中只有湿的像眼泪的汗水。可是此刻在怨凝娘子面前,她没有半滴眼泪。抿唇沉默,直到那支很小的蜡烛燃尽,只剩下一滩滚热的烛泪时才重新开口:“师傅,我想,除掉欧阳上虹和萧言南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去做吧。我向你保证,我……我一定会杀了他们的。你就回离忧山吧。你……你放心。”
怨凝娘子也很久没有答话,一声笑后,点了头:“好,这可是你说的。你一定杀了他们。”
“师傅,萧言南武功不弱,我怕没有精力用剑杀他,可以把七忆残给我吗?”她浑浑噩噩说完,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
那个小小的玉瓶放在她手上了,微微透着些温润的光。瓶的肌理细致腻滑,手指贴着它来回滑动。她终于将玉瓶收了起来,发现再没有什么可以对怨凝娘子说的了,便欠身道:“师傅,宛伤……可以退下了吗?”
怨凝娘子无声地点头,看着她软软地起身,要推门离开,一个恍惚差点跌倒。她现在脸上无悲无喜,僵硬地行走,真的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无魂无魄。
当门又被阖上时,才跃上黑纱的一些光线又不见了,禅房中是一片滴水击石般重复不变的死寂。
死寂其实也是会说些人听不懂的话。它张口道,滴——答,滴——答。如同水声。
“孩子……”怨凝娘子无声地叹息。原谅我这样逼你,原谅……我的自私。
翻来覆去地思考,还是决定先杀萧言南。以蓝把谢乔眠交给隐痕照管后,连夜潜入萱江城。
虽说早已猜到萱江城内的情况,可是以蓝仍旧大吃一惊。夜户紧闭,并未到深夜街上就只有三三两两的巡逻兵在行走,除此之外听不到一点儿人声,觅不到一点儿人迹。她已经听说城内的男子都被屠杀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守在家中,惊悚地担忧着未来的命运。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泪水浸透衣衫,深巷里传来一声寥落的犬吠,以蓝吓了一跳,可是第二声只叫出一半就戛然而止,再没有一声犬吠冒出……应当是被杀了吧……
以蓝使着轻功在房屋上跳跃飞奔,向曾经的萱江城府现在的练拾军队驻扎地逼去,近了看见这里的情形大不一样,热闹的紧,全都是练拾人欢乐的脸庞。有些士兵弄坏曾经承住官吏尊贵身子的香木椅,燃起篝火,得意地炙烤食物,仿佛根本看不见这城中已不需要他们这样——狗改不了吃屎。以蓝冷笑,绕过士兵,闪入最核心的内堂。这里却并未有一个士兵。他们大概是高兴得发昏,全都围在外面的。
一小婢战战兢兢地端着一煲香汤,手不停发抖,步子迈得也小,估计受的惊吓不轻。
以蓝闪到她跟前,她大吃一惊,张嘴就快叫出来,以蓝伸手捂住她低声问:“你是萱江城内的人?”
小婢被捂着嘴点点头。以蓝放开手,她舌头打颤却仍说:“我……我是……你是……你是谁……我只是去送汤……”
目光落下,小婢手中的汤依依绕着香,以蓝逼着她的目光:“你给谁送汤?是练拾国的少主么?你说,我不会伤害你。”
“是……是给练拾……少主……他就在屋子里面……”以蓝忽地点住她的穴,夺下她手中的香汤,带她到偏僻的地方,彼此互换了衣裳,小婢欲叫不得,眼中俱是恐惧和惊慌。
换好婢女衣衫的以蓝微笑着端起汤:“你放心……我只是去替你送汤。”点了她的穴道,即便是被发现了也与她干系不大,不会连累她。
以蓝左手端汤,右手取出玉瓶并拧开瓶塞,往汤中倾倒,又收好玉瓶藏在身上,举手推开了门。
只有萧言南一人在屋中挑灯看棋。正好,实乃天助。以蓝不动声色地端汤上前:“少主……汤来了。”
萧言南微微一愣,回过头看见一婢女呈过汤,却低着头不敢抬起。他落下目光,伸手去拿汤匙,探到汤中搅了搅,百般无聊的样子。随着汤匙的搅动,渐渐出现了一个漩涡。
他停了下来,漩涡却还在转动。他略一扬脸:“把汤放到那儿去吧,我现在不想喝。”
“少主,汤凉了就不好了。”以蓝不动,她要亲眼看他喝下去,“少主还是尽快喝了吧。”
萧言南也不动,他挑了挑眉梢,转头又去下棋,似乎忘了还有人在。落下了好几子,他才回过头:“你为什么要低着头?我看不见你是谁。你敢不敢……把头抬起来?”
以蓝纹丝不动:“少主还是不要让奴婢抬起头……奴婢怕会吓着少主……少主还是请喝汤吧。奴婢也好退去交差。”
“我连你是谁都看不到,我怎么敢喝你的汤?”萧言南冷冷笑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顾么?”
“少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汤里有毒?”以蓝有些慌了,急忙辩解,“少主,奴婢怎么敢……敢下毒?您这么说,岂不是愿望奴婢了?”以蓝真讨厌要对萧言南迎合奉承,活脱脱的奴颜媚骨。但她强忍住了。
“是么?”他起了身一手拿过香汤,这样看也还是看不到她的脸。他唇边带着笑,舀起一匙汤送到唇边,顿了一下,却又放下了,把汤放到棋盘边上,再不去碰它。
一瞬间以蓝抓紧了心。这样不肯抬头地和他消磨时间,什么时候他才会喝下汤呢?恐怕在此之前他就戳穿她的身份了吧?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她恨不得冲上前硬给他灌下去,但还是生生咽下这口气,拘谨地立在他身旁,不知该做什么。
他眼角的余光还是跃到她身上,一袭碎花布衣难挡风姿,一举一动甚至在埋头时都有道不尽的灵气余韵。呵,这会是个丫头么?若叫她来当个丫鬟,当初这里的官吏岂不是疯了吗?他独自浅笑,抬手落子。屋里只有他落子的声音,“啪”,“啪”,清脆又寂寞,本来就属于高处不胜寒的堂堂少主。他微微地,苦笑了。
“白棋的大龙被困住了,你有办法救它吗?”他忽然间开口,修长的手指留在棋盒内。
我?以蓝被突如其来的一问怔住了,他竟然……在问她?片刻后,她理了理思绪回答:“奴婢……哪有什么办法?连少主都救不了的棋,大概也只能是死棋了……白棋,没救了吧。”
“你就愿意白棋的大龙被我斩落,而不去救它一救?”萧言南悄然冷笑,“什么救不了?你曾经是以一子救了黑棋,那时候的黑棋都几近败落,生机渺然,而这里,白棋的大龙仅仅是被困住!你难道就救不了了么?”
他……他说什么?他说,她曾以一子救了黑棋,难道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以蓝有片刻的窒息,这个人……太可怕了……
“还不愿意抬起你的头颅么?”他转过来注视着她,一副熟了于心的模样,“我所认识的宛姑娘,可不是个会向我低头的人,她会……拿剑杀我。”他依旧保持着他的微笑,很明朗纯净的微笑,婴孩一般的。
可是以蓝却觉得寒气顿生,她感觉到他的笑。那种笑容,也似乎是带着阴冷嘲讽的。她愤怒起来,抬起了她本身高贵的下巴,漠然看他,嗤嗤冷笑:“不错嘛,这么快就猜着是我了?呵呵,不愧是堂堂练拾国的少主。不过请问少主,你是怎么开始怀疑我的呢?我很想知道呢。”
萧言南看见这个少女微扬起的脸庞,显得那么高贵而不羁世俗,她眼中流动的光香醇如酒,映入的人见了自己的影子总会醉倒……连他,也不能例外。他忽然感觉到他的心跳变得非常响,每一下都可以被他听到,铮然有力,却有些萌萌动动。可是,可是这个让他这么反常的少女,为什么一定要不遗余力地杀他呢?为什么不能像初见时给他一次次美丽的邂逅?
——国仇家恨,一点点的,最终还是泯灭了一切么?她……一介凡人,还是放不下。
“宛姑娘,其实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扮作婢女,你知道吗?其实你一点儿也不像。”萧言南轻轻地给她解释,“给我送汤的小婢阿泠远没有你镇静,她每一次和我说话都是会颤抖的,而你,说话这么流畅这么自如,怎么会是阿泠呢?好吧,即使是换来一个新婢女,我趁你呈汤过来看了你的手,你的手光洁如瓷,纤长秀美,一个常做事的丫鬟怎么会有这种手?虽然你是持剑之人,可惜你的手并未因此而粗糙。还有就是……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他蓦然闭了口。
“我的声音又怎么了?难道婢女的声音也有特点么?”以蓝听得兴致盎然。
萧言南注视她半日,才吞吞吐吐地回答一番:“不是。每个人的声音都是不同于其他人的,所以你的声音……也和别人不同,一听……就知道是你……”
“一听就知道?嗯——不过才见过几面你就可以听声识人了?你还挺神的嘛……”以蓝忽然住了口,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她终于板着脸继续说,“大概……我的声音真的比较特别吧。”
这样聪明的一个女子,怎么会不知道他说漏嘴了呢?
他看着她严肃的面庞,决定转移话题。
他不经意间又看见了那凉的差不多的香汤,大片大片的油层又凝在一起浮在面上,他目光一闪:“宛姑娘,你硬是夺了汤替我送来,又要我喝下,你还真是……对萧某关怀备至呢。”
以蓝霍然想起她送来的汤,看来已经被萧言南勘破了秘密,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笑道:“是啊,正因为我对少主你关怀备至,才亲自给你送汤来啊。只是可惜这汤凉了,味道也差了,不然我想,少主你可是会喜欢得很啊。”
“多谢宛姑娘的美意了,不过我想,这汤美味得应该可以夺人命吧……香汤一匙,怎不醉人?”没有想到以蓝坦然地答他,他惊讶了一瞬后,又话里有话地和她客套起来,也摇着头道,“可惜我萧某不会品味,辜负了姑娘一片心意啊。”
“少主若想喝,现在也无妨啊。”以蓝笑道,却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萧言南出声一笑,端起汤来,捉住汤匙,一匙一匙地,将汤淋到地上:“宛姑娘你看,这煲鲜汤可真是美味啊,连土地喝了……脸都醉得发青了。”地上渐渐透出些冷冷的青色来,只有极强的毒淋上才做得到。
“你真是厉害……”以蓝终于肯收敛笑容了,“知道我会在汤里下毒。也是,为了杀你,我什么做不出来?”
“唉……”他也抖落笑容的华衣,长长地叹出气来,“你若是对待上虹,断然不会用毒的。对我,你却什么都无所谓了。”
以蓝的心怦然一动,他……仿佛又是话里有话……令她,不愿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