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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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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好大的雪……纷纷扬扬地,落。
没有风吹,不受一点束缚控制,它就——顺顺贴贴地自天而降,一层一层毫无顾虑地覆在脸上。冰凉得,已经让脸麻木了。可是还是拼命地一颤一颤地睁开本该冻结的眼,刹那间整个天地在眼中飘成白色。
不染纤尘,卓尔不群的圣洁……和空旷。
身下压着一团一团的雾,曼柔地扬起了它的柔荑,飘然向下,卷过来,舒展开,将降下的雪萦入怀里,倏忽不见。好多好多的雾忽地又朝她裹来,眼前什么也没有了,只看见丝丝缕缕的雾想要落上她的眉睫。
“以蓝!”那声音从遥远的天上传来,飘渺得如同仙音,却又那么熟悉……上虹吗?
手心的脉络重叠,她奋力地想立起身来。可是为什么不能够?她微微侧头,看见的依然是一片白。难道自己是睡在云上的吗?怪不得心里这样的不踏实。但这样远离了红尘纷扰,即便是飘然欲仙一般的危险,也宁愿这样永远不要回去。不要战争,不要血河,不要……哪怕什么都可以不要。
“以蓝!”那声音又一次响起,却像是伏在耳边低低絮语。她愕然,左右看去,可不见一物。
到底是……怎么了……
瘫软无力地伸起手向空中抓去,指间交错着湿润的风,却真有一股热气笼上手,穿透指缝,恍若,恍若与谁十指相绞,永不再分开。
雪无休止地降落,寒冷终于驱散了绕指的热气。一瞬间,仿佛将谁的手遗落在莫名的角落……
师姐怎么了?
谢乔眠纳闷地想,又连连喊了好几声:“师姐!师姐!”以蓝躺在床上,没有回答。
师姐她怎么睡得这么熟?叫也叫不醒她。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啊。她平日里都是很早就起来了的。莫不是师姐她病了?这样一想,谢乔眠连忙往以蓝额头上探去,可是并没有发烧啊。
嘀咕一阵,索性双手一齐将以蓝推醒:“师姐!”
以蓝全身一颤,慢启秋波,这才幽幽转醒。侧头四顾,松了一口气。原来刚才不过是在梦里。可是,心里头,却闷闷的注满了伤心。
不过是个梦,不过是个梦。有什么好伤心的?
但偏偏止不住,被施了法似的。
“师姐,你怎么了?”谢乔眠坐到她身旁扶她起来,忍不住问。
“我……没怎么了啊。”拢了拢云鬓,佯装惊讶,又如花般嫣然一笑,“做了个梦,有些奇怪,就一直做下去罢了。”
不待乔眠再问,她起了身执起木梳徐徐梳理青丝。那些青丝乖巧地顺着梳齿间滑过,贴在她手里。绾上一髻,以素钗插好,便自己说道:“我梦见自己躺在云上,有人在叫我。”
“那是我在叫你啊。”
“不是你。”梦里叫的是以蓝,而你,只知道我是宛伤,是你的师姐。我一直以为,是他在唤我。
连梦里也是有他的影子……果真是放不下他么?那样的话,如果一定要除掉他,我还怎么下得了手?上虹啊上虹,你虽是弃国求生,却又是春闺梦里人。可笑,可叹。
思索了片刻,有话出口:“乔眠……师傅回信了么?”惴惴不安。
谢乔眠自是不知道她的心事,还恨然说道:“还没呢。本来应该早受到了的,却不知师傅是怎了,还没回信。”
竟大为宽心:“哦。再等等吧。”其实是希望很久很久以后才收到信,因为她怕见到信上毫不留情斩钉截铁地写着“杀”。但事情终要解决,只期望不是即刻。
只是可惜天不遂人意。刚放下心,以蓝便听到鸟儿扑翅的声音——灵鸽回来了?
“灵鸽?”乔眠凝神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这扑翅之声,欢喜地奔到窗前,向外伸长脖子张望。过了片刻,屋内又响起她清脆的笑声:“真的是灵鸽啊!师姐,灵鸽回来了!”
“师傅她……怎么说?”以蓝不知不觉地扶到床边。
谢乔眠打开纸条,却奇怪地翘起嘴扬声“嗯”了一下,抬起头一脸的迷茫:“师姐,师傅她写的……我看不懂啊。什么东西嘛,就只有一句诗,还是什么情啊爱啊的。”
情爱?应该是不可能的吧。师傅怎么可能写这个?
“你念给我听。”她仍旧没有勇气亲手展开来看。
“此情可待成追忆。”谢乔眠平白地念完,一翻眼皮,“没了。哎呦,这叫个什么嘛,还不如把下一句加上凑点字数:只是当时已惘然。”
以蓝扶着床,缓缓坐下去:“师傅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原来,原来终究是要杀了他的。再怎么逃避推延,这个血溅的结局,终究是要自己亲手造成。不在多么遥远的未来,只在伸指可触的即刻。
成追忆。你听见了吗?师傅要你此情成追忆。那个上虹,早已远去,他只属于你的曾经。他不在现在,更不在将来。你要去除掉的,不过是一个叛国求生、苟且无耻的下流人!有什么可犹豫心痛的?以蓝!
她狠狠掐着手背,告诉自己。
“师傅说什么了?”谢乔眠仍旧是在纳闷,“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以蓝提起剑,一直走到门口,微微回了头:“你在这里等我。哪里也不许去。”语气中的威严令人无法抗拒。
“师姐你去哪儿?”
“我去……杀了欧阳上虹。”
暮色开始四合。练拾国的军营里,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温暖明媚的光芒流溢在整个军营里,没有谁再觉得夜的可怖。一睁开眼就可以盈满明亮。
以蓝却嫌点的灯火太旺了。身上的夜行衣便似没穿一样,一走进军营就会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眼皮子底下。
她扒在最外边的一顶小帐篷后面,小心地伸长脖子观察着,可是一无所获。军营里井然有序,几乎找不到漏洞。
她不知道上虹住在哪一处,本已是心急不已,现在连走入军营内部都困难,还谈什么杀敌?怎么办,怎么办?
正兀自烦恼,忽然发现有一名小兵贼头贼脑地溜了过来,鼠目躲躲闪闪,一只手捂着腰间。他警惕地盯着军营内巡逻的士兵,悄悄向后退过来。急忙一转身溜到这顶小帐篷后面,却发现以蓝正笑着看着他。
“你……你是……”他禁不住尖叫起来,可是以蓝一伸手点了他的穴,他便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你可知道欧阳上虹——就是随你们少主来的那人——住在哪一顶帐篷?”以蓝压低了声音,“如果知道,我给你解穴后你也给我小声点,否则……这点穴嘛,也是有点死人的。”
举起手刚要点下去,以蓝忽然想到他刚才的动作,目光落到他腰际:“那里面有什么?”伸手去抓,却是一个白玉腰牌,精雕细刻,做工不凡,除去它本来的用途也是件值钱的玩意儿。以蓝一笑,看来这小子本就是个贼嘛。
解了他的哑穴,他期期艾艾地求到:“这……这位大侠,这个进出腰牌已经是被你抢去了……我……我把地方告诉你……你……你可别说话不算话……”
“呵,那就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咯。”以蓝甜甜地笑着,将腰牌放入自己的荷包,“这腰牌本大侠留着有用,不会还给你了。你快说!”
“他……是住在挂了红色的穗儿的那个帐篷里……”
他刚说完,以蓝在他颈后一击,他猛地瘫倒在地。卸下他身上的铠甲自己穿上,沉重的铠甲压在身上每一处舒服。“委屈你现在这里好好躺一会儿啦。”说罢,跨过他的身体走入军营。
挂了……红色的穗儿的……嗯……在哪里啊?
以蓝东张西望,终于看见了,可她却傻眼了——为什么会有三个这样的帐篷啊?这样的话,哪一个才是啊?于是自然而然地恨起那个贼来了。原来他还没说全!哼,年纪轻轻的,倒是老江湖了。不过,以蓝可不会再回去问他的。
——好,我就一顶一顶地找。不过也才三顶嘛,那就从最左边的那顶开始。
“站住!”守在帐篷两边的士兵一齐伸出手来挡住以蓝,“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以蓝结结巴巴的答不上来。若说编个谎骗过去,可是连这是谁的帐篷都不知道,又怎么骗得过他们呢?正在着急,忽然想起了那个腰牌,于是干脆死马当活马医,掏出腰牌放在他们面前,却低着头,不让他们发现自己正慢慢发红的脸颊和困窘得禁不住暗暗咬住的下唇。唉,苦煞我也!
那两人见了这腰牌,互相看了一眼,不住地打量起以蓝来,仿佛不相信腰牌出自她手。实际上所持这腰牌的人定是有军机大事要报。但只需须臾,其中一人向另一人一晃脑袋,两人竟齐刷刷地移步离开了。
以蓝终于是懈下一口气,虽是惊愕不已,还是伸手挑起帐帘一躬身进去。
里面却无人。陈设装饰根本不似在营帐之中,倒像公子哥的书房。没有地图,没有兵书,只有一盘被红绸遮住的东西,掀开红绸,一盘围棋静静地摆在桌上。是已经下了一半的棋,看这形势白棋将赢,不知为何没有下完便封盘了。
环顾四周,再一次确定无人之后,以蓝夹起一子黑棋轻轻地落在棋盘之上。正欲落下白子时,忽听到帐外有人声传来:“少主。”不由一呆,放下白子,轻手轻脚地绕到书架之后。
外面又起了声:“他来了。”好像是刚才那两人在说话,故意压低了声音。
帐帘被猛然掀开,有人缓步走进来。应该就是那个什么少主了。只是以蓝隐在书架之后,看不清他的脸。
原来自己闯到了这个少主的营帐内了。呵,也罢了,上虹虽不能杀成,这少主迟早是要除掉的,不如今日就令他毙命。少主啊少主,怪只怪你运气太差,我今日本无意杀你,谁知你自己到送上门来了。
少主驻足,向四周看去,却不见一个人。他略有些惊讶,回头见棋盘上有了动静,过去一看,登时愣住,喃喃自语:“黑棋快要活了?白棋不是稳赢了……这……这一子甚妙啊!”
以蓝听了暗暗发笑。这少主到还是个围棋迷呢。
“朋友,出来吧。”少主语出惊人,嘴边划出笑意,“怎么,既来了,却又躲起来么?嗯……你以为我找不到你?我猜,你在书架后面对吧?”
好聪明的家伙!看来今日要取他性命绝非易事了。以蓝徐徐捏紧拳头,半点不肯放松,却也不现身,仍旧隐在书架后观察着这个少主,但见他缓缓朝这边转过身。
是他!以蓝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严南?
不相信地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以蓝终于从书架后走了出来。铠甲发出沉闷的低响。
“你不是士兵吧,穿着这样沉的东西不累吗?”他笑道,一语道破玄机。
“真厉害啊。”以蓝褪去铠甲,露出黑色的夜行衣,“不愧是少主。哼,你骗过了我啊,严公子。”
萧言南却也怔住了,只猜到来者不善,可怎么也想不到会是那日在街上遇见的姑娘,不及多想脱口而出:“宛姑娘?怎么是你?”话出口后,疑云满脸。
以蓝冷笑:“我也没想到会是你。你原来叫萧言南对吧,少主?”最后两字上隐隐露出杀气。
“宛姑娘到访,不知有何贵干?”他觉察到她的意图,更加绷紧了神经,丝毫不敢懈怠。帐外的人在他进帐时已被遣散,现在可以说他也是孤身一人面对危险。
“你已经很明白了,不需要我多说吧?”
从袖中嗖地抽出郁央剑,不再多说一句便向萧言南刺过去。他未曾料到以蓝出剑会这么快,剑尖离身只有七寸时方才反应过来,一步跃开。绕到棋盘边从棋盒里夹起一粒子朝以蓝飞掷过去。郁央剑一晃,将棋子打落,一声响。
萧言南捉起一把棋子飞掷过去,粒粒像长了眼似的要打以蓝的穴道,来势迅猛直击过去,擦过风声呼呼地响。以蓝用剑打落几粒便晃到一旁,一咬牙,右脚跺时飞起身在近旁的木椅上点了一下,长剑直向萧言南冲去。却不刺他的要害,提起内力凝于剑上反向他腋窝下挑去——骄阳不见六月炎!
内力与剑气交互混杂威力自是不小。萧言南举起胳膊避开,仍是被剑气掠到,不由向侧边倾倒落地。他急忙用手一撑,翻身避开锋芒。以蓝紧追不放,一扭剑,剑竟如化作了绸带一样软,扭动腰肢颤颤巍巍地逼近萧言南的脖子。剑身上有以蓝的内力游走其间,再加以郁央剑本是神兵利器,自有与生俱来无法遮掩的灵气,竟令萧言南移动不得。
眼看剑尖快要刺破皮肉刺到咽喉,他一急,狠命地拼出内力往以蓝手腕上飞踢。以蓝拿不住剑,惊呼一声郁央剑脱手,鬼影一闪竟被萧言南拿去了。一切都是以蓝气力修为不足,不然他萧言南怎的拼了内力也决计还不了手。以蓝懊恼不迭,见萧言南横过她的剑,更是恨怒万分。
“哼!”她伸手去夺剑,萧言南持剑向后仰时右手一勾抓住以蓝的手腕,扣住她的脉门。她狠狠地挣扎,偏却毫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