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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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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
以蓝拿着剪子拨弄着灯芯,屋里渐渐明亮了些。蜡烛流光溢彩,却也滚下热泪。
“师姐,你告诉我嘛,对于他我们该怎么办?”谢乔眠将脚丫子浸在盆里的凉水中,凉意痒酥酥地直透过脚板滑入心头,与燥热相抵,惬意的很。
“这里的夜又不闷又不热的,你别老用凉水濯脚啊。”以蓝自顾提醒她,像是没有听见般的不答她的话。
谢乔眠一扬右足,跟着飞溅出水珠来,哗啦一下淋到地上,顿时起了一朵朵奇形怪状的花。水落到地面瞬时就被吸收了,地上黑乎乎的一片。她不停用脚淘着水,一盆水最后所剩无几。
这个场景好熟悉。以蓝记得曾经在荷塘时,自己也是这么喜欢淘水的。只是逝去的岁月,怎么可能再追回来。
终于洗好了脚,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拿着残水要去泼。可是这是在客栈里啊。谢乔眠眼珠一转,鼻孔里挤出一个不屑的“哼”字。就泼在你这里!谁叫你是练拾国人!坏笑一下,推门出去。
除了自己这间客房还亮着灯,其余地方再无一点儿光亮,都是黑漆漆的。隐约可以听到有人睡觉时轻微的鼾声。正好。这样无人撞见。谢乔眠忍不住裂开嘴无声地大笑,奋力一泼,水被甩了出去。“我给你洗了澡咯,我亲爱的客栈……”她坏笑着赶紧躲回了房间,身抵在门上,使劲儿憋着笑声。
“乔眠你怎么了?”以蓝放下剪子,立时意识到这丫头肯定干了坏事,不然神色怎么这么得意解气?
“没什么没什么……”谢乔眠连连摇手,心情畅快地将盆放下,躺到床上伸着懒腰,“师姐我累了一天了……真的,那个欧阳上虹我们到底杀不杀啊?”看来她不问到底决计是不肯罢休的了。
以蓝又能有什么办法堵住她的嘴?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终归是要说的。可是究竟能有什么办法,杀或不杀,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缓步坐到床上,摇头。
“是说不杀呢,还是说不知道?”谢乔眠挺起身来。
“……不知道。”
无人再说话了,很难得的安静。隔壁房内鼾声如洪,直直地冲过来,越发觉着屋内的静。那鼾声一下一下甚有规律,就像两个人扑棱扑棱的心跳。
谢乔眠终于翻身下床,光着脚板走到桌边,取笔铺纸。将毫喂饱墨水,毫尖轻轻吻上纸张。一直在写。最后一气呵成。她又将纸卷好,打开鸟笼抱出灵鸽,把信绑在它腿上。推开窗,一扬手将灵鸽送出。灵鸽咕咕叫了几声,扑腾着翅膀飞去了。
她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豁然轻松,回到床上躺下,舒服地闭上眼睛。
“你刚才在干什么啊?”以蓝忍不住问。
“送信咯……把事情告诉师傅,请她来想办法好了。”谢乔眠一面说一面翻身朝里睡了。
“你……”想叫住她却已经来不及了,以蓝恼恨地跺脚。
可是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吧。师傅阅历这么深,一定能有明智的决断。自己做不了主,干脆就什么都听师傅的好了。以蓝摇头,起身去吹熄了蜡烛。
整个客栈都是陷入黑夜中了。
上虹猛地撑起身子。额上大汗淋漓。
他梦见了宛伤,梦见了以蓝。她们有同一个身体,只是这两张脸不停地相互替换。忧郁的宛伤,快乐的以蓝,却在一个身体上交换着共存着,但他丝毫不觉的别扭,反而以为是恰到好处。这两张脸的线条都是同样的感觉。
不过不知为何,他竟然心悸不已。是因为以蓝,还是因为宛伤?又或者二者兼有?
他和宛伤不过是一面之缘,为什么引得他彻夜不寐?他觉得心上酸酸的,牵肠挂肚的,只是因为他想起了宛伤这个名字。
他是在想念这个名字的主人么?可是他才将另一番思念埋葬了。
其实思念怎么可以埋葬呢?即使你有意不去回想,它却仍要在你梦里出现。你现在不就体会到了吗?上虹。
他捧着自己的脑袋,希望它清醒一点。但是两个人总在它里面绕啊绕,一刻不停。
他却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宛伤她……会不会真是以蓝?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强烈。从她的眼神,从她的表情,从她的话语,他都可以强烈地看见以蓝模糊的影子。实际上她们一点儿也不像,但他却固执地觉得神似魂似——真是很可笑的,也是很可耻的。
陪伴了你十九年的是以蓝,你怎么只见了另一个姑娘一面就胡思乱想?
他重重地敲了一下头,刹那间却真实地悲哀起来。可惜以蓝死了,死了!哪怕宛伤就是以蓝,她也死了……自己最终没能陪在她身边。
他拔出剑,雪亮的色彩在夜里多么不相符啊。
他屈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缓缓吟着。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诗已了,却仍在敲。寂寞悲伤的剑吟透过空气颤颤巍巍,如小儿学步般跌跌撞撞。蜗行过处,引下无数寥落。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剑似是在哭。
隔了好一会儿,终于才有人声。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依然是他。
天微明,离忧山上缭绕着淡淡薄薄的雾,丝丝缕缕乳色的岚气将整座山饰若仙境。那些雾不是从天边拢过来的,倒是从山中缓缓袅袅地一团一团升起的。
山上的柳树在微风中轻摇。本该是栽在河边的,现在却在这山上,不过倒也别有风韵。柳条微摆,与些许雾气缠绕一起,你侬我侬地分不开。虽不曾有月上柳梢头,这一派柔和却也融化了多少山的冷硬。
怨凝娘子正盘膝坐在柳树之下,闭目静听。许是太早了,一点儿鸟声也没有。
这棵柳树静静顶着一头流雾,树巅渐渐被浸得湿润起来。
“这两个孩子……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喃喃地低语。半晌,长长地舒出气。气息均匀地撞到面巾又抵了回去,脸上热乎乎的像浸在温水里。
远处是看不见的,近处才依稀可辨。一草一木,都随她九年了。落下的目光分外柔和。这样的雾,如果是乔眠这丫头,定是要跌跌撞撞地出来碰运气的,每回都是碰得鼻青脸肿,可死不悔改。以蓝却安静的紧,听话地呆在屋里看书临字,写诗作文。如果,如果她没有血仇的话,如果她仍是陆家千金的话,那么她会不会和乔眠一样呢?
以蓝幼时也是很淘气的啊,只是现在越大却越忧伤了。都是国仇家恨呐。
“扑楞楞……”鸟扑翅的声音?
怨凝娘子目光一闪,双手撑地跃起,一把抓住飞来的鸟儿。捏在手心里,这才看清楚了——灵鸽。灵鸽是用来传信的,难道乔眠以蓝遇着什么难事了吗?她赶紧解开捆在灵鸽脚上的书信。一拍灵鸽,它立即扑扑飞走觅食去了。
展开来看,这随意任性、张扬放肆的笔迹除了是谢乔眠还会有谁?果真是字如其人。
行路临鬼,遇姊宛伤。鞭退蝼蚁,笑颜喜向。
问姊私务,默然神伤。少主未斩,欲除欧阳。
苟且求生,不惜以降。愿杀此人,振我忠良。
姊姊泫然,悲戚泪长。不忍持剑,踌躇惆怅。
斯为幼友,沫濡互相。九年终遇,陌路情殇。
不知如何,询师所想。定当遵做,解其迷惘。
这个丫头,连写个信都是这般捣蛋,看来事情是不急的了。
但是——欧阳?她说是欧阳?
斯为幼友,沫濡互相。是以蓝的幼友欧阳上虹吗?
怨凝娘子陡然一颤。欧,阳,上,虹。果真是他?
原来他没死,可是为什么他为了求生竟不惜当个傀儡?难道他就是以蓝日思夜想的人么?难道他就是欧阳大侠的子嗣么?不过是个懦夫,不过是个小人!
此等人,杀之何愧?
信纸被紧紧捏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掌中的汗液早已将信润湿,里面的字早已模糊。可是,一字一句,却那么清楚地印在怨凝娘子心上,怎么也打不湿的。
许久,她才松开手。那团信纸不知不觉地就从指缝中滑落下去。手掌中只剩下湿漉漉的汗水和往来穿息的风。
阳光终于拨开了薄雾,柔柔软软乖乖巧巧地落满山间。山里渐渐明朗起来。越来越多的鸟鸣声嘤嘤转转,吹笛儿似的清脆响亮。
怨凝娘子弯身掬起一捧泥土。泥土也是湿湿润润的,散发着清晨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可是,怨凝娘子她,却禁不住落下泪来。除了她自己,再无人知晓。那一张面巾遮住了所有。
“我……对不起你……”她哭哭噎噎地对着手中的泥土。
“是我……没能保护他……没能照顾他……”她拼命地摇着头,三千青丝恣意张扬。
“对不起……对不起……”她渐渐捏紧了泥土,靠近胸口,蹲下身抽泣。
我……只能这样。
她终于轻轻放下泥土,不舍地看着,慢慢抚了上去,一点点抚平,就像是在抚平一个人额头的忧伤,那样柔,那样柔。
柳条儿摇曳。一袭黑衫微微摇动,寥落的背影渐渐迷失在微醺的晨光里……
她说,她要为他立下牌位。
手执小刀,在木牌上深深地刻字。一笔一画里,她噙住无数的眼泪。每一笔都很深,仿佛要刻进木牌深处,或者是,刻到心上,一世不得忘记?
木屑纷纷落下。“嗤——”刀子不听使唤竟朝下划去。木牌上又多了一笔。怨凝娘子却不觉得碍眼。这多余的一笔,就是他的名字在木牌上定住时,潸然落下的泪痕。鲜亮夺目,也叫做,伤痕。
“欧阳上虹。”怨凝娘子打量这块牌位时,见着自己亲手刻下的名字,唇在颤抖。
就这样好了,不需要再漆上什么了。一块素牌,足以告诉我,与你缘尽了。你的生死掌握在我手里,我现在决定了。
我要你——
死。
不要恨我,不要怨我。谁叫你是欧阳家的后代呢,谁叫你是容轼国的子民呢,谁叫你要叛国求生呢。一切一切,全部都源自你自己。怪不得别人。
你知道吗?我要让你死在以蓝的手下。我知道的,你一向是喜欢她的,这九年来你也依然在想着她念着她对吧?好,我会如你所愿让你今生再见她。这一相逢后,你,就做回你的好孩子啦。你以前一直很乖很乖的,我记得。可惜我不能再送你一程啦,真是很遗憾呢。
怨凝娘子颤抖着将牌位放在桌上,又放上一抔黄土在金雕盘内,她说:“这是你的爹爹,你知道吗?虹儿。”
取出纸笔,缓缓染着墨。
纸上终于落下了字。只有七个,却是她剜着心写下的。
此情可待成追忆。
追忆。以蓝,只能成为追忆,你懂吗?虹儿他,只能是你的曾经。
也是我的曾经。
虹儿,莫要恨我。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你没有做到,那么就让我来完成。
我想,你一定会同意的,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