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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赠 国士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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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远在临安城,一处华丽的宫殿中,端坐着一位妇人。
光从她的外表来看,你能说她是二十岁,也能说她是三十岁,即便说她有四十岁,也不会感到违和——她兼有年轻的外貌与成熟的风韵。
“娘娘,行动失败了。”她身旁一位宫女打扮的人,悄声说道说到,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恐惧。
“哦?”董贵妃吐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不辨喜怒。
“赵济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位高手,打乱了计划。不过,赵济似乎也受了些伤。娘娘,要不要……”
那宫女脸上露出了阴狠的表情,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意味不见而明。
“不必了,”董贵妃喝了一口茶,解释到,“他现在刚遭到刺杀,正是警惕性高的时候。再说了,这次刺杀设计的很是干净,即便栽赃不到秦军身上,也查不到哀家头上的。”
“可是……”铲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我说不必了,没有什么可是!这次,已经刺激到前朝那些满口祖宗之法的老顽固了。再来了一次,呵,哀家怕他们以死相逼,把这事儿闹大了。”
那官女默然,悄悄的退下了。
宫外,一条繁华宽广的大街上,有一栋临街的邸府——庄重大气、精美华丽,只可惜那些过于金碧辉煌的建筑略微显得有些俗气。
邸府深处的一间屋子之中。
“官人,如您所料,娘娘果真没有答应。”一道熟悉的身影说到——正是刚刚那个宫女。
“萍儿还是那样优柔寡断,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官人,用我再劝劝娘娘吗?”
“呵,不必了,在这种事儿上,她倒可是倔得要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真是妇道人家,毫无断决却又固执己见。”
那宫女的眉眼中透露出了几分焦虑,却又什么也没说。
“不是我不想劝她,”那中年男子叹气到,“因为上次的事儿,萍儿已经跟我生出了几分间隙。此事虽然重要,但我却不能因此伤了我们兄妹的感情啊。”
原来,这位中年男子,正是董贵妃的嫡亲兄长——近年来炙手可热的“宣威将军”。
这位宣威将军呀,不知兵法,不通骑射,唯一的几分脑子,还都长到了勾心斗角上面。
而且,因为先皇后之事,他还被军中将领排斥,却也不融于文官清流。只得凭借老皇帝的信任,作威作福。
现在,老皇帝身死,像他这种既无根基,又无真才实学的外戚,只有一条路可走——不惜一切代价,推自己的侄子上位。
因此,他对那不知还剩几分的兄妹之情可是分外珍惜。毕竟,这是让他能够继续享受如今生活的唯一选择。
此时,镇江府中。
“咚咚咚!”赵济站在门外,不急不缓地敲着门。
“我猜的没错吧,果真是殿下来了。”前来开门的何征尘,扭头向屋子中喊到。
“贵客前来,温某有失远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温如玉清朗的声音,从屋中传来。
不一会儿,那皎如玉树临风前的青年男子,走到门口:“殿下,崔先生,请。”
一直站在赵济身后半步的崔伯远,笑着从袖子中拿出一块玉璧——雕刻繁复精美,质地温润通透。
“此次前来,遐带了个小礼物给先生。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崔伯远用上了习惯性的自称,将自己的身份点在了明面之上。
温如玉也没有推辞,双手接过了那块玉璧:“那温某就却之不恭啦。”
送礼和收礼的双方,都十分心有灵犀的,避开了赵济和崔伯远的身份问题不谈。一切都在刚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明了于双方心中了。
古书有云:“问士以璧”,这次崔伯远带来的,可不单单是一件简单的礼物,更是一份暗示。不过,对温如玉这种人来说,这应该叫明示了。
手中玉石的温润感,令温如玉的心底有着止不住的感慨——天圆地方,因而圆形的“璧”本身就是象征着天的,位列玉制的“六器”之首,被用于礼天。
以玉璧作为信物赠人,本身就有尊重之意。如今,他的身份尚且不明,赵济此举,倒可谓是礼贤下士呀。
不过,这还不够——表面上的礼贤下士还是容易的。但不知有多少君臣相得,最终演变成了君不君、臣不臣的惨剧。
心中思绪万千,但温如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一会儿,就给来访的二人奉上了热茶。
“请用茶。”此时,即便是深浸茶道礼仪几十年的老学究,也挑不出温如玉泡茶、敬茶动作的一点点错误。
崔伯远接过热茶,食指中指弯曲轻扣桌面。这不大的响声,却令赵济眼中的慎重一再加深。
“敢问殿下,何为社禝?”温如玉用轻柔的声音,问出了一个可谓是永远不会有标准正确答案的问题。
赵济面上不显,但握茶杯的手却紧了几分。他明白——君择臣,臣亦择君,温如玉对他的考验,来了。
“社为土神,禝为谷神。社禝便是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天下人人各有其职,太平安康。”
温如玉笑了笑,不置可否,继续问到:“殿下在秦国多年,觉得秦国如何?”
“兵强马壮——上至将军,下至士兵,奋不顾身,甚至,渴望战争。其势,不可挡也。其军制,可师之法之。然而,武治有余,文治不足。秦国文风不盛,其可马上攻城,安得马上治城邪?”
“殿下的观点,倒有些与众不同。”的确,现在宋国对秦国的主流观点便是——
一群脑袋里全是肌肉的莽夫,不就是会攻城打仗嘛,我们宋国是礼仪之邦,文风兴盛,才不和那帮野蛮人一般见识呢。
咦?那群野蛮人又打赢我们了,那议和、议和!作为文明人,单凭武力,打不过野蛮人才正常嘛。
你说,秦国的军制值得学习?!孺子不可教也!值得学习的的,唯有诗书礼乐。那些蛮夷的东西,怎是君子应该学习的?
你说,君子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射、御也是攻伐之道?!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那是君子修身养性之道,怎可用于攻伐?
如此对比之下,赵济的想法可以说是大胆,甚至是叛道离经。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如今世殊事异,泥古不化,怎么说也是不对的。”
“重诗书礼乐,轻骑射攻伐,那可是祖宗之法呀。”温如玉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却丝毫听不出他对“祖宗之法”的敬意。
赵济听到温如玉这声略带讽刺的感慨,也是一笑,继而坚定地说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然后,他又似联想到了什么,笑道:“我突然有些感谢那’冲天大将军’了。”
可能是聪明人之间的心有灵犀吧,听到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温如玉立刻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也笑着吐出两个字:“世家?”
“世家!”赵济肯定到。
在晋代,世族林立,构成了皇权的一大威胁,可谓是“流水的皇位,铁打的世家”。几任皇帝绞尽脑汁,却都不能让世家伤筋动骨。更有甚者,反而反噬其身。
然而,令人感到既可笑又悲哀的是,令皇帝们伤透脑筋的世家,竟被一个农民起义的“冲天大将军”打的七零八碎——用最简单的方法,暴力。
此后,世家们元气大伤,终不复晋时显赫。
若是在晋代,皇帝想要做什么改革,在世家掣肘之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虽说世家,现在已经不足虑,但是,朝中的那些老大人们呢?”温如玉又问到。
他口中的“老大人们”,是嫡长子继承制的坚定支持者,也是“祖宗之法”的坚定支持者。
这可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既不能刻薄寡恩亏待功臣,又不能让他们阻碍改革。其间两全之法,很难掌握。
赵济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道:“分化之,利诱之,安抚之。”
对于赵济的答复,温如玉从来不发表什么明确的观点,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给赵济空了的茶杯,倒上热茶。
“殿下可怕太祖之事重演?”
听到温如玉这大胆的问题,崔伯远握着茶杯的手一抖,差点将茶杯摔了出去。也不怪他这么惊讶——太祖之事,是整个宋国的禁忌,也是宋国重文轻武的源头。
赵济虽然有些诧异温如玉这么敢问,但至少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这个问题他倒答的不假思索:“何畏之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君主若贤明,天下若太平,岂怕臣下取而代之?”
温如玉仍旧没有评价什么,也没有再发问,四人沉默的喝完了茶。
只是,在赵济将要离开的时候,温如玉和何征尘送他们至门口。
“殿下,请留步。”
“如玉,还有何事?”
“温某很感谢殿下所送的玉璧,有一物回赠殿下。”说着,他从袖子中掏出来了一条已经干枯的柳枝。
看到价值相差这么远的回赠,赵济却仍是笑着收下了。
见他收下了柳枝,温如玉才解释到:“这柳枝,是我当年寻访豫让桥,攀折的桥上之柳。”
听到他这话,赵济终是难掩眉眼间的喜悦——他明白了温如玉的暗示: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