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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喝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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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袁尚书父子被下狱以来,临安城中倒是安静了许多——毕竟,虽说是反对科举制度,但见赵皇的态度如此坚决,也没有人想去陪同袁家父子,试一试那砍头的刀是否锋利。
而且大多数世家子弟,对自己的才华还是有几分自信乃至自傲的。反对科举制度,不过一来是想压一压新登基赵
皇的气焰,二来是不想开这个唯才是举的口子罢了。
君臣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而这位刚登基的年轻皇帝,不知是否是因为多年的为质经历,让他减了几分赵国的江南微雨,添了几分秦国的塞北朔风,从而不赞同起“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宗之法了。
……
《礼》云:“孟秋之月,用始行戮”,秋属金,主杀伐。袁家父子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正是在秋冬时节下狱。顺天应时,秋冬行刑,袁家父子倒也免去了在狱中长时间的苦苦煎熬。不知对他们来说,立即去死和缓缓的走向不可避免的死亡,哪一个更痛苦一些?
“刑人于市,与众弃之”,载有袁家父子几人的囚车缓缓地驶向了热闹的集市,沿途的百姓愤怒的向囚车中扔着土块、石头。
袁尚书端坐在囚车中,一动也不动,对周围的谩骂声置若罔闻,表情无喜无悲,好似一个已经失去灵魂了的木偶人。
而他的诸子,也早已在多日的哭喊吼叫中哑了嗓子,蓬头垢面,神情呆滞,完全没有了往日骄横的样子。单看外表,谁能认出囚车中那些满脸污秽、衣裳破烂、浑身异味,连乞丐都不如的人,是往日里鲜衣怒马、趾高气昂的袁家公子呢?
面对如雨点般的土块、石头,他们呲牙咧嘴,扯着沙哑的嗓子,哀嚎着、怒骂着。
赵皇这次是极为狠厉的,身上有着不容辩驳罪行的袁家父子均被判了斩刑,其余袁家妇孺,也被充入了教访司。而那些被牵扯到了的袁家族人,最少也是一个徒三年的刑罚。至于袁家那群门生故吏、同党官员,也是罢免的罢免,贬谪的贬谪。
这让朝廷内外,更是恭谨了起来,当今这位,可不如先皇那么仁厚了。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既可冲散犯人的怨气,也可冲散犯人的魂魄——在灼热的阳光下,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随着行刑时间的缓缓逼近,监刑官和押送人员对袁家父子验明了正身,袁豪似乎也回过了神,几日的狱中生活,他被几位兄弟当做罪魁祸首,拳打脚踢,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整个人的神志也被打去了大半。但这正午的阳光一照,他似乎反应回来自己的处境了,整个人一机灵,竟被吓尿了裤子。
顿时,引得四周围观百姓的嘲讽声更大了起来。辱骂声,唾弃声,一阵高过一阵:
“啧啧啧,这就是袁家的公子吗,居然还尿裤子了呀!呵,你们也有今天啊!”
“我的儿呀,娘替你报仇了,替你报仇了!”
“皇上圣明呀,像这种人,就该魂飞魄散,永无来世!现在才死,算是便宜他们啦。”
而就在刑场一旁,临街的茶楼中,有两人在二楼相对而坐。一人身穿湖灰色带祥云刺绣的绢丝绵袍,一人身穿狐青裘,罩以玄色裼衣——这二人正是沈持之和温如玉。
几日前,温如玉收到了沈持之邀请他今日来此茶楼一同饮茶的邀约。温如玉心想:选择最繁华地带的刑场,开在最繁华地带的茶楼,伴着人头与鲜血来饮茶吗,倒是颇为特别的体验呢。
伴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沈持之用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为温如玉倒了七分满茶,双手递上。道:
“舍弟是家父的老来子,从小就是被宠着长大的,没受过什么挫折,性子有些天真执拗——近些日子,麻烦温府君对舍弟的照顾与教导了。”
温如玉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道:“沈大公子何必如此客气?温某草字如玉,你直接称呼温某的表字便好。”
“如玉,那你也直接称呼我持之便可。”沈迟之笑着说到。
……
终于,午时三刻已到,锋利的斩首大刀反射着正午刺目的阳光,一刀下去,鲜血喷涌,人头落地。面对如此血腥的场景,围观的百姓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更加兴奋的议论到:
“袁家子,不也是和我们一样,只长着一个脑袋,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嘛。一刀下去,便也砍掉了脑袋,死的不能再死了嘛。”
“好!杀的好!合该有此日!报应呀,报应啊!老天爷有眼啊,皇上圣明啊!”
“他们一死,从今往后,临安城能多安稳一些了。”
……
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百姓,滚滚落地的人头与鲜血,沈持之叹道:“袁家迟早有今日,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温如玉抬眼看向他,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道:“愿闻其详。”
“如玉你初来乍到,可能不太了解——这袁家子弟平日里素来跋扈,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平民百姓,都听闻过他们的恶名。之前不过是因为有袁焘撑着,给那群纨绔子弟们收拾首尾,事态才一直没有恶化。
不过随着袁焘老去,而袁家下一代又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要么懦弱无能,要么嚣张跋扈,且不论带领袁家更进一步了,便只是守成,甚至让袁家不至于彻底衰落,他们也做不到。这袁氏高门,已早已是风中之烛了。
别说是今上,之前先皇如此仁厚,也都就想寻个什么由头收拾掉袁家。”
沈持之摇了摇头,叹气道:“唉!富贵而骄,自遗其咎。不过此次鸣冤鼓之事,……”话仅说到此,他便闭口不言了,也举起茶杯,轻抿了几口,皱了皱眉。
但温如玉瞬时意会了他的未尽之言,转口道:“持之兄,可是这茶楼中的茶入不了口?”
“尚可尚可,不过是之前我新得了一些好茶,珠玉在前而已。”沈持之也默契地转开了话题,和温如玉谈论起他新得的茶叶香气浓长清远、茶汤清澈艳丽,入口浓厚而又有回甘。
温如玉微笑着倾听,不时的附和上两句,跟沈持之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茶叶的品鉴方法。
突然,沈持之垂眸敛目,轻声道:“虽说袁家已倒,但第一次开科取士,恐怕不会尽如人意。”
突闻此言,温如玉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些什么。
沈持之也开口解释道:“我少时与崔伯远有几分交情,自认为对他还算是了解。虽然伯远有惊世之才,但这科举之制,绝不会是他的手笔,也不像是朝内任何一个重臣的手笔。”
沈持之自幼在京城长大,作为沈家的嫡长子,又一直被其父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所以,无论是朝内的重臣,还是朝外的遗贤,没有他不熟悉的人。
听完他的解释,温如玉露出了几分笑意,拿起茶壶,为沈迟之斟了七分茶。
沈持之顿时哑然,叩指行礼后,端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见此场景,温如玉挑了挑眉,暗道有趣——喝茶讲究小口慢饮,忌讳一口闷。而此前他却一直认为,沈持之是那种极为板正的官宦子弟,没想到竟有这样的一面……
对于沈持之“不会尽如人意”的推测,温如玉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这是他一开始就料到了的。读书育人,岂是一时一代可以见到成效的?况如今,单论学识,别说是平民百姓,就连寒门子弟都与世家大族的公子有着不小的差距。
因此,他豁达的说道:“此为万世之谋,何计一时之得失?温某也不会期望其能在几年内见效的。不过,终会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一天。”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沈持之不置可否,只是道,“不过这次,我准备让舍弟去试试。”
听闻此言,温如玉是真的有些惊诧了——从沈嘉瑞那天真的性子中就可以看出来,他自幼的生活和家人对他的态度了。沈持之怎么突然转性,要让他这个幼弟去试试科举了?
沈持之自是明白温如玉的诧异的,毕竟沈家对沈嘉瑞的疼爱可谓是满城皆知。
于是,他开口解释道:“舍弟那个性子,也该稍微磨一磨了,如今风起云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呀。”然后,他又补充道:“况且他自幼锦衣玉食,又得名师教导。身为沈家子弟,何惧这么一试呢?”
听到沈持之这有些傲然的话语,温如玉的笑意更浓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一饮而尽了。
……
是夜,温如玉端住在书房中,手捧《春秋公羊传》,一字一句的阅读着。时不时拿起一旁的毛笔,在书上写下一些批注。
而桌上放有莲花底座的白瓷五连灯,五根蜡烛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不远处的黄梨花六角火盆架上,摆有错金的火盆,让冬日里的屋子也暖融融的。
一旁的黄铜香鸭炉花纹精细,可以清晰的分辨出鸭子的每一根羽毛,鸭子的神态也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淡白色的烟雾从鸭子的口中飘出,消散在空中,让整间书房都充溢着清幽的香气。
在这寂静的傍晚,突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原来是小厮墨竹走近了书房,叩门道:“公子。”
“何事?进来说吧。”
墨竹低垂着头,走了进来,道:“沈家的大公子又派人送来了礼物,说是感谢公子你这几个月对沈家小公子的教导。”
“哦?他送来了些什么?”温如玉合上了手中的书,抬头问到。
“一套龙泉青瓷的茶具,还有三两上好的茶叶。”
温如玉展颜一笑,道:“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