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相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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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咸阳城西，一座清幽的宅子的书房中，火盆烧的正旺，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冷。
就在火盆的一旁的桌子上，摆有一副棋盘。而贾载道正坐在桌边，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他鬓发如鸦羽，肤色若新雪，眼角上挑，唇色极淡，穿着一身莲青色的交领直裾纱丝绵袍。
“先生好雅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话音落下，才见屋外走来一人，身穿羔羊裘，外罩裼衣，脚蹬一双牛皮高腰衬底靴，手捧喜鹊绕梅八角铜手炉。甫一进屋，便带来了屋外的凛凛寒气。
此人正是秦国太子嬴子肃。贾载道抬头看见他冻的有些发红的脸和虽然捧着手炉，但仍没有多少血色的手指。指着火盆开口道：“殿下近前坐吧。不知如此寒冬，殿下为何事而来？”
嬴子肃靠着火盆坐下了，又喝了一碗小厮贴心奉上的姜汤，才缓缓回答道：“我刚得来的消息，近日赵济一意孤行，要推行科举之制。汝南袁氏由于强烈反对，被找了些由头，将嫡系一支尽数族灭了。”
贾载道脸色未变，道：“汝南袁氏素来行事骄横，有此大祸倒也不算奇怪。但这科举之制……”
“分科举拔之意，其核心是单以考试论贤愚、定拔擢。”嬴子肃摩挲了一下手炉，又详细地解释了一下科举制的具体内容。然后，轻声感慨道：“倒也不知是何人有此胆魄，敢在赵国提出这样的主意。”
贾载道听他这么一讲，立刻便猜出了袁家族灭之根由，道：“看来那袁家，被杀鸡儆猴了。”
“是呀，”嬴子肃附和到，“这科举之制倒也不是燃眉之急——即便赵济如今压下了朝内外的反对之声，但这读书人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培养起来的。不过宋国文风兴盛，人人尚学，此事恐成后患。”
“此制即便是初见成效，还需要等一两代的时间。对如今两国的局势来说，这反而是弊大于利。可惜不比前朝，如今宋国士族的佃农隐户虽然多，私家部曲倒没多少，不然还能再给他们添一把火。”贾载道微微一笑，眉眼间却又添了几分狠辣。
嬴子肃感慨道：“赵济，我倒没料到他能有如此魄力。”
然后，不等贾载道开口接话，嬴子肃便开口解释道：“当初赵济在咸阳为质的时候，一直深居简出。若非必要，他是不怎么在外面露面的。除了他作为宋国质子不得不出席的场合和推脱不掉的宴会，咸阳城中则难得见到他的人影。
他为人也沉默寡言，小心谨慎，从不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除了他的老师崔遐与和他一起从宋国前来的侍卫，他没有什么别的相熟之人。
作为宋国的质子，可能性最大的宋国下一任皇帝，他在咸阳的待遇一直很好，物质上的享受是绝对不缺的。但不要说生活奢靡了，他在咸阳的日子甚至可以谈得上过于朴素了，连带他整个人的存在感都是极低的。”
随着自己的描述，嬴子肃不由地回想起曾经——同样是咸阳，同样是寒风凛冽，同样是万物萧瑟。
即便是在咸阳的寒冬，那人也不爱穿裼裘，可能是怕引人注目吧；即便是在热闹的宴会上，那人也是低眉敛目的样子，却又不会与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这倒是颇为不易！
贾载道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咸阳北风的冷冽，打断了嬴子肃的思绪：“为质之时‘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甫一登基却又便是雷霆手段，没想到宋国竟出了一个这样的皇帝——殿下，此人不可不防啊。”
当此时节，科举之制、袁家族灭，最重要的不是几十年后的文风兴盛，人才济济，而是从此事中显露出赵济的性格与手段，这也正是嬴子肃所担心的。
“当初赵济还在咸阳的时候，我父皇也曾想预先做些准备，便让他与几个宗室勋贵子弟一同上课，想使些潜移默化的水磨功夫。”嬴子肃顿了一顿，叹道：“可惜，赵济仍是那副沉默谨慎的样子，到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赵济当年在咸阳的生活还算是不错的——物质上绝没有一丝苛待，甚至逢年过节，秦皇还会赐下一些赏赐；宋国作为能和秦国隔江对峙的大国，赵济又作为宋皇亲子，宋国皇位最大可能的继承人，也绝没有什么纨绔子弟敢去欺辱他。
能在这种环境下仍旧时刻保持清醒低调，谨言慎行，赵济的确是一款能成大事的料子。
嬴子肃继续感慨道：“除了一同授课外，父皇还曾打算给赵济赐婚——可惜宗室内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子，赵济也借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国邦交不可轻率来推托。
就连那些送给他的貌美秦女，他也是能推辞的推辞，不能推辞的则只当普通的侍女用。”
贾载道听闻此言，开口问到：“这么说起来，殿下好像也还未娶妻呢吧？”
“此事不急，”嬴子肃又转而笑着说，“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贾载道闻言了然——“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是《论语》中孔子对弟子子贡的提问“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的回答。
随着当今秦皇一天天的老去，嬴子肃的婚事的确如美玉一般，价格一天比一天高，也快可以卖一个好价钱了。
虽然朝中重臣仍旧看不上嬴子肃的西戎血脉，但他们却也不得不考虑在秦皇身体每况愈下的今天，即便再有小皇子生出，秦皇却能撑到小皇子多大的时候呢？
要知道，即便是太平盛世，主少国疑都可能是祸乱之源，更何况是如今这风起云涌的时局呢？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当初宋国先皇驾崩后，秦国曾有意拖延赵济的归国时间，打的就是拖住赵济，从而让宋国的董贵妃和宣威将军扶持小皇子登基的主意。
赵济在秦国为质多年，受到了秦国不小的影响，按理来说，秦国应该扶持他登基才对。然而，两位皇子的年龄差让秦国做出了这样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决定。
若真如秦国所愿，那宋国此日便是少主幼冲，朝野动荡，内外不安，大臣未附，百姓不信的局面了——内有太后垂帘听政，外有宣威将军把持朝政，边境还有秦国虎视眈眈。
可惜，棋差一着，反成了今日之患。
贾载道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抬头道：“殿下，鄙人有一计，可以让宋国的水再浑一些。”
“愿闻其详。”
“刚刚听闻殿下说，赵济在咸阳时，曾与宗室勋贵弟子一同上课，又收下过陛下所赐、重臣所赠的貌美秦女。”
“然也。”嬴子肃应声到，他大概猜到了几分贾载道的计谋。
“宋国质子与秦国宗室勋贵子弟一同上课，交往甚密；纳秦皇重臣所赠之秦女，尤为宠爱。”贾载道为自己刚刚所诉说的内容，加上了寥寥几个字。
嬴子肃闻言会心一笑——赵济有没有与宗室勋贵子弟交往甚密不重要，有没有对他人所赠的秦女尤为宠爱也不重要。
造谣生事，有一些不辨真假的由头便已经足够了，若是这些由头仅仅是九真一假，那便已经完美了。
从来流言止于智者，但智者终究是少数，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别有用心的智者呢？即便明知是流言，却总会有人自愿去利用、去相信的。
舆论，从来是可怕的。而宋国兴盛的文风、善待士大夫的传统、风闻奏事的御史台，是可以让这流言种子发芽的肥沃土壤。
贾载道叹到：“可惜还是晚了些呀，还是晚了些呀！”
贾载道叹了两声晚了些——
如今宋国虽然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大小官吏层层制肘，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但终究不是前朝，皇权还是至高无上的，少有威福下移之患。
此外，如今赵济已安稳了宋国局势，朝廷已定，不再是初登大宝，人心不稳之时。此计只能让宋国的水浑一些，为那些微小的火苗浇上一桶油。
嬴子肃道：“即便是风过尚且有痕，如此传言，终究会留下一些印记，那便足够了。”
走一步闲棋，若是现在甚至未来能起上一些作用，那固然好；若是不然，那也可牵扯对方的几分精力。
以嬴子肃如今的势力，只是去放一些流言，可以说是十分轻松的——临安城瓦舍众多，市井杂谈多有涉及朝政乃至皇宫大内，流言一起，便无处寻根。
更何况何征尘分别身处于咸阳和临安的几个马甲，让他对两国局势有着深刻的认知——如今，人人求稳怕乱。
在秦国，老皇帝求稳，他的身体江河日下，已经支撑不了他一统天下的野心了，只能寄期望于局势稳定，少牵扯几分精力，多活上几天；嬴子肃求稳，如今他是唯一的皇子，老皇帝已经土埋了半个身子了，只要无风无浪，他便可以顺利即位。
在宋国，赵济求稳，他初掌神器，改革变法，朝政已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绝不希望在这时起什么内忧外患的；至于士大夫求稳，他们一向是求稳的，无事才好，无事才好。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相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