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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嬴子肃 非我族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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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铜钱第六次被抛出,又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桌子上。算命者看向桌子上的铜板,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
“如何?”那衣着破旧的青年开口问到。
“遯卦,初六爻动——遯尾,厉,勿用有攸往。君有前程似锦,但此行,却是可稍稍隐退。”
“既有光明前程,为何不一往直前,隐退做甚?”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天下有山,天高山远,正是君子隐居之所。虽有光明前程,但也得避时局黑暗。”
“时局黑暗?君是认为陛下不够唯才是举,还是认为朝中有小人作乱,还是认为军队不够勇武?如今正是光风霁月之时,何来时局黑暗?”
这衣着破旧的青年人如此步步紧逼,比起像是来算前程的,更像是来砸摊子的。
倒是这算命者像传闻中一样,也不恼,嘴角依旧含着令人心生凉意的笑,说:“陛下足够唯才是举,朝中也没有小人作乱,军队也足够勇武。鄙人指的不是这种黑暗,而是那遮蔽井、鬼的乌云”
听到“那遮蔽井、鬼的乌云”,青年心中一惊——井、鬼属南方朱雀七宿,对应秦国的分野。这句含蓄委婉的话,表达的其实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意思:
我所指的不是秦国朝野有什么黑暗,而是投靠秦国本身没有什么前途!
这才是这青年最畏惧的事情——秦国朝野的黑暗,他还可以尽力去肃清;但若投靠秦国本身,就是时代大势前的死路一条,他却无计可施!
心中暗暗震惊,但青年的脸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表情:“所谓命者,不过是未来的一种可能。比起命中注定,我更相信人定胜天。
遯,在该遯时没有遯,而是迎面而上,那又如何呢?鬼神之说,不过是妄信他者迷罢了。冷风热血,岂不快哉?岂不快哉!”
若是一般的算命者听到这种话,估计即便不破口大骂,也得心中恼怒了——你既然不信命,相信人定胜天,你找我算命干什么?没事找事来砸摊子吗?
但这位算命者却不同,他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也不继续说规劝的话,反而顺着那青年的意思说到:“如此,也好。”
本以为算命者会全力来劝自己改变主意去避世隐退的青年,听到如此不作为的话,心中有些疑惑,不禁开口问到:“君为何不劝我去遵循卦象,避世隐退?”
那算命者也不正面回答,反问道:“我若是劝你,即便是我说的天花乱坠,你会听我的吗?”
“不会!”青年坚定地说到,铿锵有力的话语透露出不容动摇的意味。说完,他自己便笑了起来。
那青年就这么在大街上,不顾形象地笑着,用尽全身力气地笑着,把眼泪都笑了出来。街上其他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也不能让他止住这疯狂的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止住了笑容,开口说到:“君倒是一个有趣之人,不知尊姓大名?”
算卦者平静地看着那青年失态的大笑,平静的对自己的姓名避而不谈:“不过是一个靠算卦度日的小人,不足挂齿。”
见算卦者不愿回答,那青年也不再追问,反而说到:“也罢,也罢,我相信我们之后还会见面的。”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消失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街上的喧闹声遮盖了算卦者轻声的回答:“鄙人也相信。”
……
凭着极为灵验,从来没出过错的卦象和怎么看也不像是算卦者的面容,城南这位算卦者是越来越出名了。
近几日来,除了平民百姓外,不少达官显贵也找了上来。但这人倒是不卑不亢,该怎么算就怎么算,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既不一味地以万分凶险的灾祸讹人,也不一味地以花团锦簇的前程媚人。
这日傍晚,算卦者收拾好自己不大的摊铺,不急不忙地向自己的住所走去。
夕阳将落未落,红色的余晖映照在天边。傍晚的咸阳城仍是喧闹的,形形色色的人或悠闲或匆忙地行走在街上,构成了一幅动态的画面。
算卦者独自走在狭窄的巷子中,四周十分的寂静,别说是人影了,就连猫影狗影都见不到。
“先生请留步,我家少爷有请。”就在算卦者快要到家之时,一位壮汉突然的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
天色已经昏暗,在寂静的小巷中,突然被陌生人拦住了去路。但算卦者也不惊慌,只是淡淡地开口道:“带路吧!”
那壮汉却是明显一愣——他从来没有“请”过这么配合的人,淡定到好像知道他要来一样。往日他所“请”之人,即便是不慌张的,一开始也会表现出抗拒的神色来。
不过,对方能配合自然是好的,壮汉也乐得省事,不用费什么口舌,或者是手脚。
这算卦者跟着壮汉,在咸阳城中七拐八拐,穿越大街小巷,终于走到了一座普普通通的院落前。
待算卦者在堂屋中坐定,一名清秀的婢女奉上了茶水。那名引路的壮汉向屋内走去,想来是去叫此间的主人了。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屋内便走出了一位青年,乍一看,他长的和这个算卦者十分的相似。不过若是静下心来,仔细端详,就会惊奇的发现——这二人的五官相差甚远!
之所以第一眼看去,会觉得二人相貌相似,是因为他们那如出一辙的气质——那种阴柔到阴冷的气质!
自半路被截,到被带到这里喝茶,算卦者的表情始终是平静而没有波澜的。但此时,面前这人身上那种熟悉却又陌生的气质,终于让算卦者愣住了神。
不过,这位费尽心思来“请”算卦者的青年,也愣住了——虽说他早已知道这算卦者气质阴冷,一看就不像个好人。但是,百闻不如一见,不亲眼见上一面,谁知道所谓的“不像个好人”居然是这么熟悉的气质。
那青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冒昧请君前来,手段有些粗糙了,希望没有惊扰到君。”
算卦者微微一笑,说到:“没有什么惊扰的,手段比鄙人想象的温柔多了——鄙人以为会是五花大绑、眼睛蒙上黑布条之流的方法。”
这不走寻常路的回答,让青年接下来的话语也变得凌厉了起来:“听君的意思,是感觉很惊喜?”
“惊倒是有的,但喜还是算了吧。毕竟,既然鄙人是睁着眼到这儿的,一会儿要是哪句话说错了,恐怕就不能睁着眼回家了。”虽说嘴上说着害怕丧命,但算卦者的语气却是很淡然的。
“但从君的表现来看,可是没有惊的样子呀。”显然,那壮汉已经将算卦者一路上的表现,告诉了这青年。
“惊还是有的,鄙人不过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毕竟是已经有所猜测,有所准备了。”
听到这儿,那青年饶有兴味地问到:“哦?君知道我要请君过来?”
“今日听闻树上鸟叫,心中有所感,便起了一卦。”说完,算卦者便起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那青年没有躲闪,大大方方的受了这一礼,也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这人这是秦国的太子,也是当今秦国皇帝唯一的儿子——嬴恪赢子肃。
虽说是太子,但赢子肃的身份在秦国却是极为尴尬的——秦皇多年来,没有个一子半女。但就是赢子肃的母妃,西戎的公主,被进献给秦皇来求和。进宫没多久,就生下了赢子肃。
然而,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秦皇算是一个枭雄,表面上答应了西戎的求和,暗中却是在囤积粮草、厉兵秣马,在赢子肃三岁时出兵西征,夷灭了西戎。
西戎公主的父母族人,全部丧命,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西戎被灭,秦国少了一个心腹大患,但赢子肃的身份却尴尬了起来。没过几年,赢子肃的母妃,那位国破家亡的西戎公主,在忧虑之下香消玉损了,赢子肃的身份也愈加尴尬……
若是在赢子肃之后,秦皇能再有个儿子,即便是宫女所出,这太子之位也轮不着赢子肃来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流着一半西戎血脉的赢子肃,实在不是一个继成大统的好选择。更何况,西戎已经被秦国灭了个彻彻底底,赢子肃母妃的死,也和西戎的灭亡脱不了干系。若往深里说,这可谓是国恨家仇了!
赢子肃这敏感而又尴尬的身份,让他在秦国极不得人心。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都盼望着秦皇能再生一个小皇子,好废了赢子肃的太子之位。
可惜,秦皇就这么一个儿子,皇族中也没有什么血缘亲近之人。都说这是乱臣贼子的报应——秦、宋两国,自建国以来,都人丁稀薄。
于是,赢子肃就这么尴尬的坐着太子之位。虽说臣子们对他不甚满意,但对秦国还算是忠诚:
若秦皇直到驾崩,还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臣子们纵使心中有千万般不乐意,但还是会尽心尽力的辅佐赢子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