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人》急行伞

48、四十七 凑过来，说

　　吴璐璐就躺在里面，在吴晓山的床上，眼睛闭着，好像已经死了。
　　躺在床上的吴璐璐跟前几次他们见到的小姑娘形象完全不同，这次穿着男装，好像是他哥吴晓山的衣服，女孩儿式的齐肩短发也没了，剔得乱七八糟，狗啃的似的，应该是他自己的杰作。这么一来，倒是能看出他是个男孩儿了，看上去像是那种瘦弱的，有些忧郁的，总是呆在角落的男学生。
　　俞百川还是没动，庄宁犹豫再三，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他一把。
　　俞百川就动了，走到床边，走得近了才发现，吴璐璐还有呼吸，胸口小幅度起伏，好像只是睡着了。
　　赵无穷往后退了两步，跟庄宁齐平，小声问：“怎么回事，生阵反噬怎么还能活着，铁打的人？”
　　庄宁摇了摇头：“没多久了，他在等人。”
　　“等谁？”赵无穷问。
　　庄宁扬了扬下巴，示意已经蹲在床边的俞百川。
　　“……他们俩究竟什么关系啊，我摸不清了这下。”赵无穷皱着眉道。
　　“别说你了。”庄宁面无表情道，“我也完全摸不清。”
　　吴璐璐好像是感觉到有人来了，缓缓掀起眼皮，看到面前的俞百川，竟然还能说话：“……哎，我就知道。”
　　俞百川问他：“你在等我们？有什么想说的？”
　　吴璐璐把眼睛从他身上挪开，直愣愣看着天花板，俞百川怕他已经断气，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就是在发呆。
　　俞百川说：“我扶你坐起来……”
　　说着就伸手到吴璐璐身下想把他上半身抬起来。
　　吴璐璐说：“别动我……”
　　话音未落，已经哇地一口血吐出来。
　　俞百川立刻停手。
　　吴璐璐说：“我有点猜到……你们最后会来找我。你们确实是好人，不好意思，对不住各位。”
　　三人都没说什么，觉得这句对不住，他们至少还是当得起的。
　　庄宁提醒俞百川：“问问是谁指使他这么做的，或者是谁指导他的。”
　　庄宁说这句话的声音不轻，吴璐璐自己其实也能听清，他说：“说不了……你们自己找找成吗，我说不了的，给我下了个什么……唉，想不起来……”
　　“我能说点别的吗？”吴璐璐问。
　　此刻大家的心情就是在听吴璐璐说遗言，心里的恩怨也暂且放一放，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毕竟也是普世概念。
　　吴璐璐说：“我准备好去死已经很久……没了，先死一步，谢谢各位送我最后一程。”
　　遗言短得惊人，吴璐璐的血一吐就停不下来，说话间血一直顺着牙齿往外淌，再沿着下巴流进衣服里面。
　　吴璐璐现在闭了嘴不再说话，手忽然伸出来拉俞百川，俞百川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手，发现吴璐璐已经开始失神，就算闭上嘴，血也不断涌出来，好像五脏六腑都已经碎裂，被搅合成一桶血水蓄在他的肚子里。
　　过了会儿，吴璐璐失神的两眼看向俞百川，浑身颤抖得厉害，满头都是虚汗，紧紧攥着俞百川的手喊他：“哥……哥……”
　　俞百川不忍心伤害他，只好应答道：“欸。在呢，在呢。”
　　这一答应，俞百川在呍村的那种感觉好像又涌起来一些，他变得相当难过，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已经大颗大颗跌下眼眶。
　　忽然，吴璐璐的眼神又恢复了清明，身体也没有再抽搐，甚至吐的血好像也少了一点。
　　“扶我一把。”吴璐璐说。
　　俞百川便把他扶起来一点，靠在床头。
　　吴璐璐还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看起来太精神，在场的三人都知道，这就是最后了。
　　“俞百川，你哭挺惨。”吴璐璐说。
　　俞百川确实哭得挺难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吴璐璐跟他基本是毫无关系。
　　吴璐璐又伸手擦了擦嘴，就用他哥的衣袖，嘴角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一直擦就一直吐，就这样，他还尽力挤出一个笑容来，显得很凄惨：“你看，我之前想杀你们来着，报应这不就来了吗。高兴点，我早该死了，吴家就这么没了也挺好。”
　　俞百川边哭边点头。
　　庄宁多少有些看不下去，但是这情形也不好过去打断剧情，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游戏玩家，这剧情跳也不合适，不跳也不自在。
　　吴璐璐说：“凑过来，说个秘密。”
　　俞百川就哭着凑过去。
　　吴璐璐用很轻很轻，只有俞百川能听到的气声道：“小心庄宁。”
　　俞百川的眼泪一下止住了。
　　“什么意思？”俞百川问道。
　　没有回音。
　　俞百川重新坐正，吴璐璐已经闭上了眼睛，也停止了呼吸。
　　吴家的故事好像至此落下帷幕，这个大家庭也曾经兴盛繁荣，或许没人会想到，到了最后完结的时候，竟然是伴随着死亡和阴谋。

　　吴家老太太向社工提出想去养老院，偌大宅子一个人住没必要，卖了捐掉，留点给她付养老院的钱就行，女儿女婿双双躺在医院意识全无，两个孙辈一个失足坠楼，一个不明原因全身衰竭，这么多离谱的事，对老太太来说好像没发生过一样，根本不在意，时常提起的还是她的吴生。
　　吴生说他死了我就想怎么过怎么过都行，我也不必为他守住吴家。吴老太太说起话来思维非常清晰，手脚其实也没有太不便，只是不愿意说话也懒得动，宁可自己锈死在小房间里。
　　外人对她的决定也不好干涉，没成想吴老太太虽然早就与世隔绝，却还给自己保留了一个律师，财产处理得滴水不漏，各路闻风而来的远方亲戚并未捞到一星半点的好处，全都败兴而归。

　　赵无穷请俞百川和庄宁出去吃炒肝，三人坐在小店里，气氛显得非常祥和。
　　嘴里吃着，赵无穷忽然感慨万千：“唉，真是死里逃生啊……”
　　庄宁着急动筷子，看了他一眼，说：“都这么久了，还在感叹？”
　　赵无穷笑道：“当然了，这经历，我跟你说，普通涤庭要是有一遭可就得吹一辈子，结果我还两回，你知道我现在价钱吗？”
　　俞百川说：“知道，你跟小宁涨幅还是差了点，小宁这才是，水涨船高。”
　　赵无穷喜笑颜开：“那跟我们青年才俊庄宁老师没法比，但我已经很满足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俞百川也跟着笑笑：“不光你俩，我都有行情了，你说这……”
　　俞百川颇得意地啧啧两声。
　　“先别得意，你也不能单独出活。”庄宁说，“我们俩还是个买一送一的关系。”
　　俞百川笑道：“买一送一也不错，对我来说就是赚外快，谁会嫌赚钱的活儿多啊。”

　　呍村一别后，对交朋友从来不主动的庄宁不断收到赵无穷很主动的邀约，请他俩吃饭聚一聚，打着过命交情的旗号，好像非要跟他们打成一片不可。
　　本来按照庄宁的性格是都懒得去的，但是俞百川正好是他俩的折中，不主动，但也不拒绝，因此看到赵无穷的热情邀请，拉着庄宁就出门了。
　　三个人的关系倒的确是拉近了不少，毕竟当时身陷险境一环扣一环，不论少了哪一个他们可能都没法这么完整地从呍村走出来。
　　赵无穷半夜拉他们撸串，啤酒一扎下去，话匣子就打开了，原本就话不少，说起自己的经历来更是竹筒倒豆子。
　　首先讲自己老婆，从恋爱到结婚，一整个罗曼史，庄宁听得心不在焉，俞百川听得兴高采烈，到精彩部分还给赵无穷捧哏，简直是个完美听众。
　　赵无穷就这么讲上瘾，讲到结婚本该是爱情小说大结局，没想到还有后续，赵无穷一路讲到生孩子，生完孩子又讲到离婚，越讲越伤心，情到浓处在烧烤摊嚎啕大哭。
　　哭的这一段主要在讲他们离婚的时候房贷还没还清，所以他一边还房贷一边给赡养费，完了自己还不能住这房子，是给前妻和女儿住的，前妻的爸妈跟她们住在一起，帮她带孩子。
　　赵无穷一礼拜能见一次女儿，前妻给他规定了礼拜天。但是闹鬼又不管你星期几，客户找起来多半还是双休日，就因为这工作，赵无穷还硬生生错失了许多与女儿见面的机会。
　　“呜啊——”赵无穷喝得趴在桌上哭，“我都不知道蕊蕊还记不记得我了，每次我见她都好紧张，我都要问，蕊蕊，是爸爸，记不记得爸爸呀……呜呜……”
　　俞百川也有点上头，拍拍赵无穷的背说：“啥破工作啊，不干了！工作能有女儿重要？”
　　赵无穷拍开他的手怒道：“什么不干，不干我吃什么，不干我蕊蕊吃什么，说什么呢！我还有房贷！房贷！”
　　醉鬼讲话，越喊越大声，烧烤摊上还有其他几桌，听他这话题，纷纷投以同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