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人》急行伞

46、四十五 庄老师不吃

　　他们走到万致良家天台上时天空已经压得极低，似乎伸手便能碰到，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末日感。
　　庄宁没有猜错，吴璐璐正坐在天台的边沿上，由于此刻他是个小孩，所以晃着腿也不觉得违和，只是看起来很危险。
　　“快结束了。”吴璐璐的语气里带着点解脱的意味，“我哥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是这么想的吗？对他来说还远远没有吧，那你们说他为什么要跳，为什么要死呢？他不知道留下我一个人我会多痛苦吗？”
　　“万致良还活着。”庄宁说，“死阵还没有真正形成，你还有机会选。”
　　吴璐璐转头看庄宁，他现在看起来是个小孩儿，脸上的神情与面貌不符，颇有些恐怖效应：“你们不是早就搞清楚了？万致良不死我不可能收手，况且，无论他会不会死，这阵法能不能成，我都活不了，你让我选什么？”
　　庄宁说：“你可以选要不要让我们活下去。”
　　吴璐璐笑了，又把头转过去，不知在看哪里，远方明明什么也没有：“少跟我来这套道德绑架，你们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我都害死这么多人了，差你们三个？”
　　庄宁没说话。
　　“别以为你们算跟我有什么交情。”吴璐璐说，“因为这副不男不女的怪样子，我从来就没有什么朋友，也没个聊得来的人。我哥刚死那会儿，我实在憋得不行，就去给我哥放船，把想说的话说完，把船放走，就当我哥听过了。”
　　“我妈躺进医院之后我才敢跟她说点心里话。反正她多半是已经听不见了，我和我妈之间的母子关系从来就没有开始过，也就谈不上结束，她也不会记得自己有个小儿子，她只知道自己辛苦十月怀胎两趟，生下一儿一女，儿女双全啊，幸福。”
　　“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坐过来，跟我一块儿等结局。”吴璐璐说，“我是无所谓，你们要是想跟我做朋友也不是不行。”
　　庄宁和俞百川还真的过去了，在吴璐璐边上坐下，一边一个，画面还颇为和谐。纸房子有一定的高度，向下看的时候还有点头晕目眩。
　　“有人教你吗？”庄宁问，“这地方造得不错。”
　　吴璐璐看他一眼，笑了笑：“城市规划吧，我有这课，我自己弄的。一定意义上我这也算是圆梦了是不是？”
　　“算是。”庄宁坐在他边上，也跟着他往远方看，这片虚假的空间却有很精致的布景，天色已经这么暗，却还能隐约看见远处层叠的山峰。
　　俞百川看庄宁的样子，知道他还在心里想办法，即便事情已经基本到了尾声，他还没有放弃。庄宁从小就是这个性子，有些事他懒得做，但只要是他愿意做的事，怎么样都会坚持做到最好，不到最后决不放弃，再小一点老被人挤兑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俞百川还替他辩，说我们小宁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赵无穷这时候不知跑哪儿去了，不过也不重要，在这里的话，哪怕庄宁和赵无穷联手也未必能干得过支配整个空间的吴璐璐，赵无穷要是现在在场，可能也不过是兄弟几个死在一起和分开死的区别。
　　“世事无常啊……”俞百川情不自禁感慨道。
　　“什么？”吴璐璐问。
　　“就感叹下。”俞百川说，“我原本以为自己还能活长点，前阵子还在做中五百万大奖的梦来着，这下你看，彩票都来不及买一张，基本就是要在这儿给你的死人老爹陪葬了。”
　　吴璐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万致良这种人，世界上不是少一个好一个吗？”
　　俞百川说：“你说的没错，但是感觉有点不值，你要是一换一也就算了，非得搭上我们仨。你也认识我们，我们虽然是收钱办事，但办的这基本都是好事，我们这样的人，世界上不是多一个好一个吗？”
　　吴璐璐笑了：“你说话挺逗，在这儿你还想着说服我呢？你们涤庭真的很难死心。”
　　俞百川很严肃：“不是，我没在说服你，我已经放弃了。”
　　“真的假的？”吴璐璐笑道。
　　“其实我也没有太在乎生死。你看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没爹没妈，我死了也未必有人心疼，家里的小兔崽子能不能给我掉两颗泪都不好说。师父……师父可能会叹口气，俞加靖可能会哭吧，小宁可能也会……小宁你说呢？不过你现在跟我一起在这地方，咱俩得死一块儿了。”俞百川说着说着冲庄宁笑笑。
　　庄宁没吭声，不回他的话。
　　俞百川只好自娱自乐，管自己说话：“小宁跟我不一样，他有家的，他有父母和姐姐，他还是个挺厉害的家族，我们这儿不过是他的一站，到点了还得开走。你把他困在这里确实有点可惜了，他未来能发展得很好，或许名声比我们师父还响亮。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你早就铁了心要带着我们跟万致良一起同归于尽了，这种有死心的人怎么劝也劝不好，你看那些跳楼的人，你劝半天，可能越劝人越往外走。”
　　吴璐璐说：“你话也挺多，怎么比我还多呢？我才是反派，这时候你应该听我说话。”
　　俞百川说：“什么呀，这么讲究吗，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没有的话再让我说会儿，我平时说心里话机会也不多。”
　　吴璐璐：“……”
　　吴璐璐：“那你说吧。”
　　俞百川笑了笑，露出一部分牙，看着特别健康，说：“谢谢。”
　　“其实你现在这小孩儿模样，我看着还挺亲切。”俞百川说道。
　　现在轮到吴璐璐说谢谢。
　　庄宁险些被逗笑，但场景本来应该严肃，他就还是忍住了。
　　俞百川说：“小宁来的时候好像就你现在那么大，比你还漂亮，就是看着有点凶，长大了倒好了，没小时候看着那股子凶相。”
　　“你说你的，别扯上我。”庄宁不乐意了。
　　“欸。”俞百川笑眯眯应道，又接着说，“我的师兄弟都是有家的人，现在还在楼下的赵无穷应该也有吧，不然我想他不会这么急着要出去。我是没有的，其实要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选择是真的，我最后可能还是会把他们两个送出去，我就留在这里陪你，我是真的没关系。最多会犹豫犹豫吧，毕竟我也是人，会自私的。”
　　“是吗，庄宁不会抛下你出去的。”吴璐璐说。
　　“那我就把他绑起来踢出去。”俞百川说，“会为他伤心的人太多了，会为我伤心的人可能最多一两个吧，如果庄宁不出去，那又少一个。”
　　“我听明白了。”吴璐璐说，“你说了这么多，你是在说自己很孤独。”
　　“是吗？”俞百川笑笑，“不是吧。”
　　是。庄宁在心里想。你不仅孤独，你还在心里埋怨我们，我听出来了。
　　但庄宁没有说出来，只是自己感到有点伤心，也有点得意，俞百川知道自己会为他伤心，他好赖分挺清，这点让庄宁比较满意。
　　吴璐璐说：“要是我们家没出事，咱俩可能可以做个朋友，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也觉得你挺亲切的，庄老师则看着有点凶。”
　　庄宁额头浮现一个很浅的井字，这俩人是离了自己不能聊天了吗。
　　俞百川则说：“有吗，我觉得他现在已经没有凶了。其实我跟你哥差不多大吧。你要是愿意，可以暂时把我当你哥。”
　　吴璐璐说：“这也行吗？”
　　显然已经犹豫了。
　　吴璐璐转头看庄宁：“庄老师不吃醋吗？”
　　庄宁平静道：“不吃。”
　　吴璐璐说：“那哥，让我靠会儿。”
　　俞百川应了一声，把胸膛让出来，吴璐璐一个小孩儿，占不了多大地方，他伸手环住吴璐璐，把手搭在他肩上。
　　“小时候总这么靠我哥身上来着。”吴璐璐说，“后来长大了，不知道出于什么思维，好像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就不用依靠哥哥了，挺羞于做这种动作的。我们家情况也特殊，想法也就更怪。可是光动作上不依靠没用，这个家还是全靠我哥苦苦维持着，最后他撑不住了，死了，他一死，这个家乱成什么样了都，我们谁也没他这个能力，怎么拼也再拼不起来。”
　　俞百川此时扮演吴晓山，不说多余的话，只轻轻应一声：“嗯。”
　　“哥，你说我选对了吗？”吴璐璐问，“我到现在还不是非常确定，我可能还是选错了。我太舍不得你了哥，我有多舍不得你就有千百倍的恨在万致良身上，没有他你就不会死，没有他所有事情都不会变得这么糟。”
　　吴璐璐好像哭了，俞百川感到胸口有点湿了，哭得挺凶。
　　吴璐璐的哭腔已经非常明显，说话变得很用力：“可是哥，没有他也没有你了啊……”
　　说完便把头埋在俞百川怀里呜呜哭起来。
　　俞百川拍拍他的背：“好了，都好了……”
　　吴璐璐已经完全入戏，抱着俞百川不撒手，嘴里呜呜地喊着哥，就像俞百川已经真的化身为吴晓山，他失去的兄长又重新回到他身边，使他失而复得，喜极而泣。
　　俞百川哄孩子有一套，小时候那个弟弟磕着绊着哇哇大哭，都是他负责哄好。此刻的吴璐璐也不过是个小孩儿，小孩儿好哄，只需要一些半真半假的哄骗话就能轻易安抚好。
　　于是俞百川就照着他自己的经验来了，他说：“璐璐，没事的，都会好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吴璐璐呜呜哭得起劲，其实根本没在意他说什么，就像一个全情投入在恸哭这件事上的小孩子。
　　牛骨符在庄宁手上随着炼阵熔化，再重新凝聚，转眼之间已经化为一柄短矛，在俞百川想好下一句安慰吴璐璐的台词之前，锋利的前端已经完全没入吴璐璐的化身，矛身鲜红，像是在吮吸鲜血一般，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中的吴璐璐没有料到自己会遭此暗算，下意识推开俞百川，险些掉下楼的俞百川被庄宁一手拉住，猛地使劲拉回楼顶，惊愕之下还未整理好表情，却已经站稳。
　　化身无血无肉，吴璐璐在庄宁的炼度之术下没有露出七窍流血的惨相来，只是化身渐渐难以支撑，他却不看向背后出手暗算他的庄宁，唯独转向俞百川，嘴里好像有许多话想说，囫囵在口舌之中，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知为何，俞百川感到难以言喻的心痛，仿佛他真的成了吴晓山，眼睁睁看着自己用生命保护的亲弟弟在眼前丧命。这种痛实在是撕心裂肺，他一时间竟然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吴璐璐的化身也再也维持不住，啪嗒倒在地上，犹如瓷器碎裂。
　　俞百川被庄宁揽着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是两个人在呼唤他，庄宁担忧地大喊他的名字，以及吴璐璐喑哑的声音：“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