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人》急行伞

44、四十三 你这么聪明

　　说内心没有动摇一定是假的，俞百川和庄宁都有那么一瞬间的摇摆，如果赵无穷自己也愿意的话……
　　他们还在这一瞬间的犹豫中，小孩儿忽然嘻嘻笑了起来。
　　“你们看。”小孩儿说，“你们刚才是不是已经被我说动了，你们内心天平已经一大半偏向抛下赵无穷这个选项了是吧。”
　　庄宁和俞百川的脸色都不算好看，出于羞愧，二人甚至不太敢看向对方。
　　“现在给你们一个好消息。”小孩儿笑着说，“你们没必要选，根本没这个选项，谁都出不去。天下没有这种便宜事，至少我这里没有，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算什么生意。”
　　小孩儿说话语气有点熟，俞百川这样觉得。
　　因为这小孩儿说话语气颇有些得意，好像是自己耍人的计谋得了逞，二人虽本来也没有做抛下赵无穷的决定，但还是为自己一瞬间的犹豫感到不快，自己没留神，着了妖魔鬼怪的道，是不太好。
　　“你是吴璐璐？”这时候庄宁忽然问道。
　　那小孩儿不笑了，小孩儿独有的尖细笑声戛然而止，再开口已经是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怎么看出来的？”
　　庄宁说：“一开始确实没看出来，但是我见过你小时候的模样，忘了？那时候打扮成女孩子，所以刚才猛一见你没认出来。”
　　小男孩儿模样的吴璐璐说：“那你还挺敏锐。”
　　俞百川恍然大悟，这种熟悉感原来是源于此：“那你跟我们在这儿掰扯半天，早说不就完事儿了吗，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早就说过了，你和你哥想把万致良怎么着，要杀要剐都跟我们没多大关系，我们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要不然不必专程跑这么远来坏你的事。”
　　吴璐璐说：“我知道，我也挺喜欢你们两个的。”
　　突然说这个，庄宁和俞百川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目光，并不看吴璐璐。
　　“但是你们也知道。”吴璐璐也不在意他们的反应，自顾自继续说，“做坏事的人总归心虚，我想要是不把事情做绝了，你们也未必不会往外宣传，我对你们的了解有限，并不能判断你们的嘴严不严实。就算你们现在发了誓，我也不敢信任你们……现在发誓其实也没用，你们都进来了，还吃了这里的东西是不是？”
　　庄宁说：“这么说其实你也决定不了。”
　　吴璐璐说：“我也不会炼术呀。”
　　看他的模样，应该也没有说谎，他本身就只是想鱼死网破，并没有想着怎么把自己摘出去，此刻他有个化身在生阵里头，说明他也有一部分困在了这里，且并没有想出去。
　　“你其实不必这样……”庄宁说。
　　“我有选择吗？”吴璐璐说，“庄宁，你知道我妈醒不过来了，我哥死了，只剩下我外婆，但她也不需要我，不需要任何人。我现在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从前有人需要我做女孩，我就做了这么久，这么长时间里我逼自己忘记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我要什么我想成为什么，我爱谁我可以爱谁，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吴璐璐说的事俞百川只明白一半，他不知道吴卫东醒不过来是怎么回事，庄宁从来没跟他说过。他想起来呍村的路上，在大巴上的那一个梦，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庄宁没有正面回答吴璐璐：“现在说这些确实没什么用，你早就做好决定并且付诸实施了，没法回头。你后悔吗？”
　　吴璐璐说：“不后悔，吴家的这一切破烂事早该结束了。”
　　“不是说这个。”庄宁说，“我是说那些村民，他们是无辜的吧？你不会觉得太残酷了吗，只为了你们吴家这些陈旧阴暗的过往，他们就该死吗？”
　　俞百川彻底乱了：“你在说什么，小宁，什么村民？”
　　庄宁说：“之前我说那些纸人可能是用移度术制造出来的，你还记得吗？按照万致良的说法，这些应该都是原来呍村的居民，被人强制移度生魂到纸人内。”
　　俞百川看向吴璐璐，后者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任他盯着。
　　“这些被移度的生魂尚有意识，但受移度之人炼术控制。”庄宁说，“所以之前吴璐璐可以率领这些纸人大军。”
　　“那之前吴璐璐并没有出现的时候，那些纸人追着我们是因为……”
　　“是在求救。”庄宁闭了闭眼，“我们还是活人，这些被封于纸人内的生魂以为我们可以救他们，把他们从这个纸壳中解救出去，让他们得以复生，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
　　俞百川不再言语。
　　“他们的身躯应该已经死透了。”庄宁说，“哪怕我们能够解救他们，也不能再使他们复生，他们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四处飘荡，或者由我们涤庭出手炼度，让他们安眠。”
　　“挺聪明。”吴璐璐低着头不看他们，“都猜出来了。”
　　“是谁在帮你？”庄宁问道，“这些事凭你绝对做不到，能达成这样的炼术，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初学者根本不可能。”
　　吴璐璐说：“你这么聪明，再猜猜啊，弄不好是你认识的人呢。”
　　庄宁说：“我怎么可能认识这样的人……”
　　话说一半却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俞百川听出不对：“怎么回事？小宁，你是不是想起谁了？是谁？”
　　庄宁看起来有些无力，嘴唇抿得很紧，半晌才开口：“没有，我想不到。我不认识这样的人。”
　　这一看就没有说实话，但庄宁不愿意说，俞百川也不愿意逼他开口，他只知道庄宁不会害他，不愿意说一定是有别的原因，现在不合适说给他听罢了。

　　吴璐璐不再跟他们聊天，站起来看着窗外，黑云越压越低，好像马上就要倒塌，把他们身处的这座村庄整个压碎。
　　“时间快到了，你们看。”吴璐璐指着窗外说。
　　庄宁说：“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救了，是不是？”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小，在他身边的俞百川都差点没听清。
　　下一秒庄宁手中三道雷火炼在半空中瞬间旋扭化作一支利箭扑向站在窗边的吴璐璐。
　　庄宁两手不停，各自瞬间结阵出箭，手中雷火释出，化作漫天箭雨，直奔吴璐璐而去，维持攻势的同时退到门边。

　　虽然这里的吴璐璐只是个化身，却比先前柔弱女孩模样时强了许多，这生阵中纸人全听他号令，在庄宁第一支箭出手时，他便早有准备，纸人破窗而入，挡在他身前，将庄宁雷火炼完全遮挡，瞬间又涌进来十数个纸人，几乎将这个房间撑爆。事实上也已经撑裂了一部分，纸糊的房子承受不住太大的冲击力，墙面已经出现大小不一的凹痕，比起被包围，庄宁和俞百川觉得自己更像是在挤公车，而且还是在上下班的高峰期。
　　两个人被挤在一堆纸人之中无法动弹，庄宁任是有通天本领也施展不出，连伸出手都做不到，更别说当场画阵出术。

　　“小宁！在哪儿呢！”俞百川大喊道。
　　两人此时已经被挤散，纸人不讲章法，层层叠叠，还在不断涌入，几乎将两人淹没。
　　“在这儿！”庄宁大喊道，“我动不了！”
　　俞百川也大喊：“我也动不了！怎么办！”

　　庄宁和俞百川身上带着进屋前画的固身令，本来是为了在空间拉扯时多争取一些时间，没想到现在先用来防止被纸人挤碎，真是莫名其妙，但是又歪打正着。
　　“这纸人……怎么……这么硬啊！”俞百川愤怒道，“这样都没有挤坏的？”
　　“这又不是普通的纸人！”庄宁说，“别乱动！再撑一会儿！”
　　庄宁在大脑里疯狂搜索从前学过的无阵默咒，但那基本都是些小打小闹，派不上用场。顿时感到十分悲愤，人固有一死，但死于被纸人挤爆，也未免太丢人。
　　“赵无穷这人到底跑哪儿去了！关键时刻掉什么链子！”庄宁抓狂道。
　　“急什么！”突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人声。
　　赵无穷来了！庄宁和俞百川不禁一喜，这下至少有了得救的可能。

　　赵无穷其人丹元阳炁属火，化气如灼，只是大部分时间难以控制，不好常用。现下这墙体已被无数纸人完全撑破，赵无穷见到的根本是一片纸人的海洋，这不就巧了，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利用自己的特长了。
　　“庄宁！俞百川！”赵无穷大喊道，“自己捏上辟火符！”
　　庄宁额角青筋爆出：“我——他妈——怎么捏啊！”
　　他话还未说完，一股热浪已经袭来，赵无穷火灼之息已经扑向这无数纸人。
　　千钧一发之际，庄宁别无选择，用尽全力猛力抽出一条手臂，瞬时捻出两条辟火符，并甩了一条去俞百川那面。
　　赵无穷化气本就四散，攻击范围极大，加之他十三筋骨扇推行成倍，其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只用了一瞬，这无数纸人便化为焦灰，四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