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人》急行伞

40、三十九 他们和万致

　　场景继续变动，他们看到万致良的成绩一路遥遥领先，是老师眼中的王牌学生，个个对他寄予厚望，只盼着他在高考中一举夺魁，为校争光。
　　但世事怎会尽如人意，高考前三个月，万致良的父亲被举报侵吞公共财产、拖欠工资、行贿等数项罪名，锒铛入狱。举报人正是被挤出去后一无所有的好兄弟，那个曾经的车间主任。
　　万致良记得他，在失去工厂的份额后拿着他爸给的一些补偿金做了几次小生意，无一不是赔本告终，到家里来借过几次钱，一次都没有还，最后一次他爸不愿意借了，他便指着鼻子骂道：“你有今天，不都是因为老子？老子能把你扶起来，也能把你干倒！你给我等着！”

　　没想到在这方面，这人却是个实干家。
　　父亲入狱，家中多数财产都被没收，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事都回到了从前。但母亲却早已打麻将赌上了瘾，一刻也不肯让，于是家中开始欠债。
　　万致良辍了学，没有参加那一年的高考，只身一人去城里打工。
　　在打工的间隙他也没有完全荒废学业，总是抽空去免费的图书馆学习，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吴卫东。
　　他毕竟是个好学生，甚至比吴卫东的学习更好些，吴卫东欣赏他的才华，知道他有实力考顶尖的大学，他们偷偷恋爱后，吴卫东为了他不惜与家中摊牌，此生非他不嫁。
　　吴老先生阻拦不住，便叫来万致良，长谈一下午，最终做了决定。既然爱女心意已决，起码要让她有个体面的归宿，出于此意，他决定资助万致良，让他读完大学，之后若是要继续深造，也可先借他一些钱款，日后再慢慢还清。

　　万致良以优异成绩考入下江大学，之后便一路高走，读研、读博、出国交换、回国任教。
　　他终于成为了梦寐以求的人上人。
　　考上大学后，他去狱中探望过父亲，那时不过五十出头的父亲已是满头银发，听闻他已经是大学生，似乎是喜极而泣了。探视时间结束，万致良看到男人被带回去时的背影，突然觉得，男人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高大，那份恐惧似乎也已经随着男人干瘪的精神远走，曾经将他打得满地乱爬的父亲，此刻只是一个佝偻瘦小的老头。

　　而那时，母亲因欠了巨额赌债，已经自杀，死前没有通知他，也没有告知任何人，甚至没有留下遗言，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牢狱之中的父亲，自认为这也是那个男人应受的惩罚。

　　后面的故事他们基本都知道，万致良婚后做的那些破事——他甚至在婚前就已经开始犯浑，他父亲给他造成的影响最终还是成为了他灵魂里无法磨灭的一部分，让他成为了一个无限接近父亲角色的男人，似乎是在他的想象中，父亲就只能够这样，父亲就必须要这样。

　　“不太对劲。”赵无穷说。
　　“嗯？”俞百川还有点晃神，“你说什么不对劲？”
　　赵无穷眉头紧锁：“你不觉得他的故事太顺了吗？”
　　俞百川问：“什么叫故事太顺？这也不算很顺啊……”
　　“不是指情节。”赵无穷说，“是他的顺序，太顺了，按理来说我们探灵取识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人无意识的记忆堆砌，本来应该是很混乱的，幼年的影像也可能混杂在成年后的场景里……总之表现出来的东西不应该是我们看到的这么合理。”
　　“万致良的记忆被人修改过了？”俞百川问，“这么会有人有这么大能耐，连记忆都能修改……”
　　“人的记忆只有自己才能修改，别人想要影响也只能通过一定的暗示，做不到这么规整。”赵无穷说，“简直像编排好的电影一样，目的就是要人观看，可是人脑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像文档一样按顺序分门别类呢……”
　　“我们现在是在万致良的意识中吗？”俞百川问道。
　　“也不算……我草，你真的是个天才啊，俞百川。”赵无穷醍醐灌顶，“我们可能来错地方了！”

　　俞百川根本没搞懂赵无穷想说什么，他们这个术法难道是哈利波特的飞路粉吗，嘴一撇就要走错路，还能跑错地方。
　　“万致良真正的内层意识被人用术法封住了。”赵无穷说，“或者在这里的可能不是完整的万致良，所以只有表浅的逻辑意识存在，我们看到的是万致良本人认可的，经过他多年精雕细琢的故事，所以一切才会这么合理，并且按时间顺序依次发展。”
　　至此俞百川已经跟不上赵无穷的思路，只能点头附和道：“有道理。”
　　“问题来了。”赵无穷说，“探灵取识的流程来说，我们根本不能进入浅表的逻辑意识中。”
　　“但是我们已经进来了啊。”俞百川说。
　　“是啊。”赵无穷头一仰，“完了呀。”
　　“什么完了？”俞百川被他搞糊涂，“莫名其妙的怎么就完了，完什么？”
　　赵无穷撸起袖子，露出两边手臂上扣着的铜环，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咒文，他两手扣出炼术真诀，手环便微微发光。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赵无穷便停下了动作，看向俞百川：“你看，没用了。”
　　“这是什么东西？之前也没听你说起啊。”俞百川说。
　　“减缓我化气外泄速度的，这不重要。”赵无穷说，“重要的是我们出不去了，不知道庄宁发现没有，现在必须指望他能把我们拉出去了。”
　　俞百川大致上明白了：“那么是有人做局，一旦我们企图进入万致良的意识，就会被困在这个地方……这集我怎么感觉好像看过，有点熟悉。”
　　“很熟悉。”赵无穷说，“吴宅里的执基本就是这个构造，先引我们进来，再把我们困住，幸好这次你赵大哥长了个心眼，留了庄小宁同志在外接应，要不然真是全军覆没……”
　　很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负责接应的庄宁看起来应该还没有发现他们的异常，也并未作出什么反应。

　　而这里的场景还在继续变化，万致良的记忆并不受他们影响，既然让他们看到，就必然全须全尾，省得钻出头忘了屁股，白瞎了这么久的铺垫。
　　这时候吴晓山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万致良在宾馆住了近一个月，吴璐璐的电话打来，告诉他吴晓山的魂魄被涤庭清理干净，不必要再躲在外面。家里只剩下吴家老太太和吴璐璐两个人，吴卫东昏迷不醒，医生也说不准会怎么样，只说她一切平稳，或许下一秒就会醒，也有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万致良接到电话，首先松一口气，认为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同时他也明白了，剩下的这个小儿子恐怕已经恨自己入骨。吴璐璐也并不与他客套，只说你要搬出去随你，有什么要的就收拾带走，其他的我会叫人上门全丢掉。
　　虽然万致良对吴家的情绪已经唯恐惧无他，但毕竟几十年生活都在此处，贴身东西还是很多，宝贵的纸质学术资料也在书房里堆积如山，情感或许可以为一时之利舍弃，而这些东西万不可丢失。因此万致良还是和吴璐璐说好了时间，开了车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万致良进门也是吴璐璐给他开的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人在意吴璐璐究竟是男是女了，但他仍然看起来像个女孩儿，齐耳短发，穿卡通睡衣，给万致良开门时显得十分不耐烦，一个字也不想多说的模样，并不与自己的亲爹寒暄。
　　出乎万致良意料的只是，吴璐璐竟然也没有显得非常恨他，眼神里满是漠然，似乎他兄长和母亲将他的灵魂一并带走，留下一具空壳替他们照料这座年代久远的宅子，和仍旧不出房门的吴老太太。
　　万致良不在思想上花太多时间，他已经对吴宅生出恐惧，特别是知道大儿子的鬼魂确实曾经在这宅子中徘徊不去这个事实之后，他一刻都不愿多呆，生怕儿子的鬼魂还有剩余，他明白但凡还残存有一丝剩余的恨意，都会用尽全力置他于死地。因此万致良整理的速度很快，他早就列出清单，只要分门别类依次装好，拎上就能走，顺利的话用不上半个钟头，他就可以永远地从吴宅中脱身。

　　在书房中整理的时候，他隐约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他平时习惯点一支香，但这不是他惯用的香的气味。硬要说的话，更接近清明冬至上坟时烧的那种普通的清香。
　　但他没有介意，因为很快，吴宅里的所有事都与他无关了，这书房也不过是曾经属于他。他本来是可以继承这栋房子的，可有什么比得上自己的命，他从吴家得到的一切早已为他夯实基础，随时都可以东山再起，现在的吴宅对他来说仅仅是一栋没有什么价值的鬼屋，如果吴璐璐想要，那就给他好了，毕竟还是他的骨血。
　　万致良很快收拾完备，连招呼都不愿意再打，急匆匆地从大门离开。
　　正当他打开车门，准备跨上驾驶座奔赴他的新生活时，忽然感到难以呼吸，血液似乎在头颅之下停驻，不再向上供应。
　　万致良一手拉住车门把手，身体缓缓向下滑倒在地。
　　在失去意识前，他看到吴璐璐的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他突然了悟，吴璐璐先前看他的眼神并不算是漠然，而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就好比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看到这里，俞百川和赵无穷已经背脊发凉，真相就在他们眼前如此简洁明了地铺展开，无需他们多余的讨论，好像更坐实了一点，那就是让他们看到这些的那个人，并不想放过他们。
　　他们和万致良一样，都别想活着走出这个纸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