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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八 如此扭曲, ...

  •   小孩儿手里捏着一卷纸,不知道是什么,好像是一本簿子,被他卷成一卷紧紧捏在手里,纸张已经发黄。
      小孩跑进一间砖土房,房间里黑黢黢,没有开灯,只开了一扇窗用以照明,四周墙壁都被熏得焦黑,土灶在房屋一角,炉膛里正烧着火,一个妇人正在炒菜。
      “妈!老师说我……”小孩儿一跑进屋子就殷勤地将手里抓着的簿子递给那妇人看。

      “这应该是万致良他妈。”赵无穷说道。
      俞百川点了点头,环视一周,心里有些疑惑。万致良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这样的环境怎么供得起他求学?

      小孩举着簿子话还没有说完,那妇人头也没有转一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大声道:“吵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去把猪喂了、草割了!”
      这一巴掌显然没有收力道,小孩儿整个头都被打歪半寸,差点没站稳摔倒,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用胳膊抹了把脸,捏着他的宝贝簿子又出去了。
      小孩儿坐在屋后,借着夕阳最后一点光,打开簿子看上面老师给他留的字。那老师的字很清秀,应该是个女老师,在他的作文下写道:好好读书,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这篇作文的内容反而并不能看清,人的记忆也有模糊的部分,万致良已经忘记自己当初写了什么,只记得老师说他一定会有出息。
      天快要完全黑了,小孩儿赶紧跳起来,小心地把作业簿收起来,他没有书包,便把背心卷起来,把作业簿塞在裤腰,他的裤子并不合身,因此用一条绳子代替皮带,他担心作业簿掉了,又把绳子勒得更紧些,他扎得越紧,身上的两排肋骨也就越明显,仔细看身上还有许多尚未痊愈的淤痕,不知是怎么弄的。
      将宝贝安置好后他心满意足,之后便非常熟练地准备起猪饲料。

      场景变换,小孩儿看起来长大一些了,仍然瘦骨嶙峋。不知道跟上一个场景时间相差多少,但目测也不过小学年纪,这个年纪的小孩长得快,一个暑假就会抽条,像长期无人打理的杂草一般疯长。
      身上的短裤还是那一条,但是背心换成了一件深蓝的,像是用工装改的,跟普通背心制式不太一样。那小孩儿又在跑,泥土路面凹凸不平,时常有凸出来的石块绊脚,小孩儿似乎已经跑惯了,准确地避开了所有路障,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飞奔。
      他冲回家中,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个点父母应该都在干活,还远没有到回家的时候,按理说他也不该放学。
      但他看起来很兴奋,也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太兴奋,他满头是汗,还来不及擦,他去水缸舀了一勺水,一口气灌下去,气便顺了许多。
      他在家等待,此时他还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像样的床,于是只能坐在地上,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这是他睡觉的地方,他对这里熟悉,充满依恋。
      今天要说的是一个大消息,所以老师将他提早放回家,要他跟父母好好谈谈,可以谈妥最好,如若他自己谈不妥,老师也可以来家里一趟,试试能不能用成年人的对话说服。
      小孩儿一遍遍演练该如何向父母开口,这算是他头一次对父母央求,决不能搞砸。他自言自语道:“爹、妈,老师说我该去镇上念初中,她可以保我去,我是班里读书最好的,不去可惜……”
      想了想又觉得不好,有炫耀之嫌,便重说:“爹、妈,我老师说我的成绩读书一定能有出息,将来赚好多钱呢,咱家就不必受穷了。”
      时间飞快流逝,父母回到家中,他的父亲看起来是一个工厂的工人,穿着工装,看样子算是这村子里较为体面的一个了。
      他看到父亲时眼神明显有些畏惧,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支支吾吾说老师有通知要他带到。
      做父亲的好像喝了些酒,一听说是老师要他带话回家,登时便发怒,抄起手边的笤帚便抽了过来:“老子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倒好,让你去读个书还在学校给我闯祸……”
      父亲下手极狠,每一下都毫不留情,几下之后身上已是血痕叠淤青,小孩已经全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顾着哭叫,喊道:“别打了爹,别打了,我错了!疼啊……疼啊!”
      母亲明明也在场,却像看两个陌生人一般木然,面无表情地看自己的儿子挨打,没有痛惜,也没有一句替儿子说情的话。见丈夫打了一会儿还没有停手的势头,便不再看下去,去土灶边烧火,准备做饭。
      醉酒的父亲终于打得尽兴,将笤帚丢到一旁,歪坐在椅子上喘气,揍了这么久,仿佛他也受了不少累。
      小孩儿浑身是伤,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但仔细看身体还有些微的呼吸起伏。
      那母亲做好了饭,把一个炒菜和几个饼端上桌,说:“吃饭。”
      小孩儿还躺在地上起不来,熟料这一举动又惹恼了父亲,成年男人一脚踢在他的背上,怒斥道:“装什么装,要死死外头去,不吃就滚,看着就烦。”
      小孩儿挨了这一脚,浑身抽搐一下,随后却真的慢吞吞地撑着手臂爬起来,坐到桌边。他满脸是汗水沾着灰土,还有一条被笤帚尖锐处划破的血痕,他仍然在哭,但不敢再流出眼泪,也不敢再出声,伸手抓过一块饼,用力塞进嘴里,挡住喉口控制不住的呜咽声。

      场景又开始变化,像蛋糕在空气里融化,很快,这里消失,换成另一处布置。
      现在这个地方跟之前砖土房仿佛已经毫无关系,虽然只是粗略装修至能住人的程度,但好歹已经是土石结构砌水泥造出的房子,墙面都细细地抹了腻子,显得非常平整。小孩儿有了他自己的房间,还有一张钢架床。
      他又长高不少,看起来已经是个初中生,穿着校服,抛弃了背心短裤的装扮,变得更得体。
      小孩儿的摊开作文本,老师在他的作文下写评语,说:这些东西写出来不太合适,换个题材。
      俞百川与赵无穷凑过去看作文,小孩儿在作文本上写:工厂马上就要倒闭,正在大幅裁员,爸爸和车间主管是兄弟,把机器从厂里偷回家,自己开了个小厂子。机器还是和以前一样,昼夜不舍地轰隆作响,生产出来的东西还是可以卖很好的价钱,它们不再是别人的工具,它们带来的价值对爸爸来说第一次完整地变现,源源不断地流进了他的口袋,我们的生活好起来了,我相信今后会变得很好。

      确实不合适。俞百川在心里默默想道。他对那个年代并不了解,但即便是不了解的人,也知道这种行为叫做盗窃公共财产。
      “原来万致良这小子是这样发迹的。”赵无穷更直接一点,啧啧叹道。
      俞百川转头看了他一眼,赵无穷说:“有什么就说,他又听不到,怕什么。”
      俞百川说:“他听不到吗?”
      赵无穷说:“这只是记忆,就像看电影,你看电影说话,电影里的人能听到吗?”
      “哦。”俞百川点点头表示了然。

      万致良在作文的后半截写道:父亲对我也变好了,不再动辄打骂我,我的身上已经很久没有添新伤,旧伤也快要完全地痊愈,母亲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我想这就是金钱的所能带来的东西吧。别的都不行,只有钱才可以,钱可以改变生活,改变人。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出人头地,今后会赚更多钱,这样的东西不会有什么坏处。
      俞百川忍不住去看那小孩儿的脸,明明是十几岁的小孩,却带着小孩儿不该有的坚毅神情,老师虽然说叫他换个题材,但他已经知道自己人生的题材,并永远不会再更换,在他今后人生中的所有举动,也佐证了这一切。

      这一刻俞百川很希望自己说的话能被这个尚未完全长成的万致良听见,他想劝他,今后你会有成功的事业,温柔体贴的妻子,两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人一生中所能拥有的所有幸福你都会拥有,不要亲手毁掉它们,不然你只会追悔莫及。
      但毕竟这只是记忆,全都是过去的事了。

      俞百川和赵无穷只能做旁观者,在一边冷眼旁观,看到万致良渐渐长大,他父亲的工厂越开越大,人心之贪婪也开始显露,他父亲挤走了自己的好兄弟,那个车间主任,一人独占了工厂的所有权,这间工厂终于彻底成为了万家的产业。昔日只知道酗酒回家打老婆孩子的男人,在变得富有之后竟也开始要起脸皮来,夹着皮包往家里拿钱,给老婆孩子置办新衣,将房子越盖越大。
      但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完全变身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好丈夫、好父亲呢。他开始彻夜不归、纵情声色,早晨或是中午回到家,身上总是混杂着廉价的女士香水味和恶臭的烟酒味,只要他踏进家里,这股味道便久久不散,成为万致良最痛恨的味道。
      而万致良的母亲,虽然脸上有了笑意,但她的心似乎已经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彻底石化。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男人在外面乱搞,也不在乎自己的儿子一个人在家如何生活,只是成天出去打麻将,很少回到家里,两夫妻都在互相避免打照面,虽然男人已经不再打老婆,但过去的经历仍使他们每次见面都极其尴尬。
      这男人回到家时,刚念高中的万致良正在房间写作业,男人打开他的房门,粗粝的大嗓门吼道:“儿子!来,来来。”
      万致良还是对他心存恐惧,对他的话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放下笔起身走过去。男人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说:“哎哟我的好儿子,让爹看看,又高了是不是?”
      万致良没有说话,任他百般揉搓自己的脑袋,脸都被掐得通红。但并不痛,比起以前,这一点也不痛。恶臭钻进他的鼻子,男人在回来的路上一定又吐过几回。
      男人说:“这次又考全校第一了是不是?很好!老子送你读书!就是为了全校第一,没有全校第一,你都别想进这个家门,听到没有?”
      “听到了。”万致良乖巧地答道。
      “不错。”男人咂咂舌头,“有什么想要的没有,老子有的是钱,都能买,今后你娶媳妇儿,还能给你买房子。”
      万致良怎么敢开口向他要东西,但假如他说什么也不要,男人多半又会发怒,或许会当场将他打倒,也许这对他来说正好是个机会。于是万致良开口道:“那我想报个补习班,老师推荐的,说特别好,只是不在家住,是个冲刺班,要住到那个老师家里去。”
      说完后万致良自己也忐忑,男人喜怒无常,这会惹怒他吗?
      男人没有说话,松开万致良,走了两步,在万致良收拾整洁的床上坐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万致良本以为他要发怒了,正准备好承受狂风暴雨的洗礼时,男人开口了:“要多少钱?”
      “九千……”万致良缩着脖子说。
      九千,在那个年代是个很大的数字,在这样的小地方,很少有家庭能一下拿出这九千块钱,更别说这九千块并非为了给家里置办什么大件,而是拿去给小孩读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补习班。当时补习之风尚未盛行,万致良就读的是镇上最好的中学,老师们的思维自然也与一般学校的教师不同,率先开拓了这一条未经人涉足的财路。
      男人长叹一口气,万致良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然而,想象中的皮带扣并没有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
      “这钱,爹给你拿了。”男人说,“你跟你老子不一样,你能读书,将来一定比你爹出息。当年你妈身体不好,生不出第二个,本来以为……算了,说那些也没用,还好你还算争气。记住了,你爹以前对不起你妈,等你以后出息了,要对你妈好,就这一点,别忘本。”
      这一刻有一种万致良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感忽然如深泉般涌出,他从不知道自己能够哭得那样凶,眼泪如何都止不住。即便是以前父亲打他最狠的时候他也从没有哭成这样。他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只在书本里读到过的东西,父爱。
      如此扭曲,如此不堪,但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获得如此奢侈的东西。
      俞百川发现赵无穷的面色也很沉重,他们此刻在万致良的记忆中,理所应当地受万致良的情绪感染,而理性正在提醒他们,万致良实际上是一个怎样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过去都不能够作为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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