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人》急行伞

29、二十八 或许是俞百

　　庄宁跟庄婴联系，告诉她俞百川身上的异变已经初见端倪，其实过不了多久，俞百川自己也会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也有可能在他发现不对劲之前已经被人杀死，这是庄宁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因此他们的行动也应该加快，问题在于他们目前缺少的东西该如何补齐，怎么样才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些东西弄到手。
　　庄婴的意见是暂且不要有太大的动作，不然叫人注意到，只会把进程加快。
　　在按兵不动的第三十天，不多不少，庄宁又接到俞辛明的电话。
　　“喂，师父。”庄宁接到电话是在大课上，说来也巧，他难得去学校上课，这时候就接到俞辛明的电话，只好公然出门接电话。
　　那头俞辛明说：“小庄啊，上次那个案子……”
　　这一开头，庄宁已经开始紧张。
　　俞辛明大喘气的毛病还没解决掉，慢悠悠接下去说：“你们完成得不错，你的报告书我也看过了，幸好百川没添麻烦。安排你们两个一组也是没有别的办法，我这么多徒弟里你天赋最高，能力最强，你带着他我也比较放心。”
　　“俞百川没什么麻烦的，他其实能帮我。”庄宁说。
　　“那就好。”俞辛明说，“我是你们的师父，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庄宁无意识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一点，他说：“嗯。”
　　俞辛明说：“百川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从小就是孤儿，长到这么大其实一直很委屈，但是我只是他的师父，也不是他的父亲，大多时候我没有立场去安慰他，你是和他亲近的师弟，我觉得你应该可以。他一直希望跟你们一样，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但是至少跟着你们一起处理一些简单的件，也会让他心理得到一些抚慰。”
　　印象里俞辛明第一次说这种感性的话，庄宁一时半刻不知道如何回复，只能嗯嗯作答。
　　“现在还有件事要你去办。”俞辛明说，“说起来跟上次的事也有点关系。”
　　“是什么关系？”庄宁问。
　　“你们要去保护一下万致良。”俞辛明说。
　　庄宁沉默片刻：“能不去吗？”
　　“不能。”俞辛明简短回答，“这也是拒不掉的件。”
　　庄宁明白了，俞辛明一反常态打电话来讲这么多话，主要是为了让他不要拒绝。
　　“为什么要保护他，不是已经……”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主家会给你发信息。”俞辛明说，“收拾一下尽快赶过去吧。”
　　具体他也不清楚的生意也会接的吗。庄宁一头的问号，俞辛明根本是赶鸭子上架，也知道他的立场没法拒绝，庄宁目前需要的东西很多，可能也有一部分藏在眼前的生意里。
　　庄宁挂断电话的下一秒，微信就收到新的好友申请，对方客客气气，申请一栏里填着庄老师您好，有点小事请您帮忙。
　　但是看到名字的一瞬间庄宁的本能反应其实是拒绝。对方的微信名端正三个字“万致良”。庄宁在吴晓山的执里受到太大冲击，看到这三个字就产生厌恶之情，手指下意识就往拒绝按键飘。
　　最终，庄宁还是以“要恰饭的嘛”说服了自己，勉勉强强通过了万致良的好友申请，自此，庄宁觉得自己的微信好友列表脏了，多了个烂人，都不想多看一眼，直接把界面关掉。
　　万致良人渣做到极致，又要做恶人又要保命，找庄宁的原因是知道吴宅内吴晓山的执是他们破的，错把庄宁和俞百川当成了友军，认为他们是站在自己这一边，帮忙解决了不孝子的不孝灵魂，因而这次再找他们保护自己，对方于情于理都会尽力。万教授小心经营做人多年，未接触过魂灵炼术一道，恐怕也不知道庄宁一行人早已在他不孝子魂灵所生执内得知经过原貌，现在一个个恶心他恶心得不得了，哪怕接了生意也不过是看在钱面子上，不会对他这个委托人产生哪怕一丁点的同情心。
　　而与庄宁网线相隔的万致良本人并不知道这回事，他还满怀希冀地给庄宁发送本次委托的注意事项和委托需求，希望庄宁一切小心，务必保障他的安危。
　　庄宁回到家里把这事告诉俞百川，不出他所料，俞百川也一脸厌恶。
　　“小宁，我觉得这事你就不该在饭桌上说。”俞百川咬着筷子说，“现在好了，我也吃不下饭了。”
　　庄宁自己端着碗夹俞百川做的红烧肉，食欲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能我一个人恶心，真是钱难赚屎难吃，你说这些事怎么就没个谱……”
　　俞加靖听他们说起过，对吴家的恩怨有一定的了解，问庄宁讨了手机，说要看看万致良提出些什么无理要求，等他大致嚼透微信内容，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幸灾乐祸：“他这是遭报应了我觉得。”
　　俞百川说：“这种人活该的，遭多少报应都值。”
　　庄宁说：“是么，我怎么觉得是我们遭报应呢，干点什么不行，师父非得给我们接他的活。”
　　“就是啊。”俞加靖也在为他们抱不平，“而且这地方你们去过吗，看着怪远的，这字怎么念？什么村？”
　　“我看看。”俞百川放下筷子伸手把庄宁手机拿过来，“呍村……怪生僻的。”
　　“老村子吧，旧字。”庄宁说，“这回是真的要下乡了，要我说俞百川你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够用。”
　　“我很有作用。”俞百川回道，“小宁，有时候你就是爱瞎操心。”
　　“我才不操心。”庄宁说，“论老妈子，你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俞加靖说：“我也吃饱了，你们明天几点出发啊？”
　　庄宁说：“很早，坐大巴走，这车一礼拜就一趟，赶不上就完了。”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俞百川说。
　　“别想了，我们赶不上车的话，哪怕打车也得打到呍村。师父他老人家早收了钱，万致良要是因为我们没及时赶到死了，吃苦头的还是我。”
　　“这老头怎么这么无耻啊！”俞百川怒道。
　　“别乱说啊我警告你。”俞加靖说。
　　“误会了，不是说师父，我说万致良。”俞百川忙解释道。
　　当晚二人都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五点，两个人睡眼惺忪出了门，长途大巴站离家很远，不得不起早赶车，涤庭行业待遇也不怎么样，交通费虽然报销，但额度不高，庄宁把自己当穷学生，怎么省钱怎么来。
　　到大巴上两个人疲惫对视一眼，各自戴上眼罩沉沉睡去。
　　俞百川睡觉极少做梦，一般都是闭眼一觉睡到天亮，有时候睡了都以为自己没睡，眼睛一闭一睁，感觉还是很疲惫，他还曾经想过，自己要是梦多点，是不是就能多点睡觉的实感，可能整个人也会精神许多。
　　但今天不同，或许是晃动行驶的大巴特别好睡，俞百川坐上车就开始爆睡，而且竟然极其罕见地做起了梦。
　　梦里的场景熟悉，是俞百川真实经历过的某一幕，但发生的事却让他非常陌生。
　　这是吴晓山的执被破除前的景象，他本来身处巨塔中央，却不知何时到了庄宁和赵无穷面前，似乎是从那座暗黑吴宅的幻境中脱离出来了。庄宁和赵无穷还在沉睡，没有即将醒来的迹象，有理由相信他们会一直这么沉睡下去，直至□□消亡，意识随之毁灭。
　　俞百川感到非常愤怒，一种他本人也不知源头的愤怒，他不知道这种愤怒针对的对象是谁，只是这愤怒愈演愈烈，变得滚烫难以抑制，像是隐匿的火焰，已经吞噬了他的五脏六腑，从他的内部开始燃烧，随时会破体而出，让他的双眼也变得模糊起来。
　　这片模糊的视野中，俞百川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就站在庄宁他们身前，那身影蹲下逐个查看庄宁和赵无穷的情况，之后又站起来走向他。
　　他确认这就是吴晓山，虽然看不清面貌，但他知道这就是吴晓山真正的灵魂，在这片没有边际的、由执构成的空间中，吴晓山终于现身。
　　俞百川胸中的怒意也就在此时喷涌而出，无穷无尽的黑色火焰如潮水般向吴晓山涌去。
　　而吴晓山全无遮挡，仿佛欣然接受这一切。
　　但就当这火焰即将触及吴晓山时，他身前突然多出一道身影，一个女人挡在他身前。
　　俞百川模糊的视线看不清那女人嘴唇的开合，读不出她究竟要说什么，下一秒女人的身形如蜡烛熔化积聚一洼，从这一洼烛泪中连续不断钻出身形来，竟都是吴晓山，无数的吴晓山从这小小一洼女人中钻出来，他们相连，组成一道血肉城墙。但黑色火焰终归无法抵挡，那瘦弱人形源源不断爬将出来，又一层层被灼烧成焦炭脱落下来。
　　最后俞百川失去耐性，火焰化作一双巨大的黑色羽翼，遮天蔽日，如苍穹般笼罩，又一瞬间倾塌下来，只消一瞬间，便将所有倾吞殆尽。
　　俞百川猛地惊醒，一把摘了眼罩，花了近三分钟让自己反应过来身处何处。
　　大巴上所有的乘客似乎都在沉睡，几排之前的位置有个大兄弟在那儿不戴耳机公放抖音。
　　俞百川转头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庄宁，戴着眼罩，两手交叠抱在胸前睡得很熟。
　　庄宁睡觉的时候嘴唇微微撅起，比平时显得可爱很多，不知为什么，平时的庄宁总喜欢抿着嘴，已经形成了习惯，打游戏看书想问题，什么时候他都抿着。
　　放松点多好。俞百川看着庄宁的睡脸想，就像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不用总是苦大仇深地板着脸，现在好像也已经不流行忧郁帅哥了，很多小女孩都喜欢阳光型男，周总还有首歌叫阳光宅男的。
　　庄宁坐在窗边的位置，大巴投入使用多年，许多陈设已然老旧，比如蓝色的折叠窗帘，磨得起球，只余薄薄一层，几乎起不到遮阳作用，庄宁皮肤很白，在窗帘漏过来的几丝阳光下显得透明。
　　小时候庄宁刚来，抿着嘴唇，由师父带进来，俞百川过来迎接。本来漂亮的小孩就难分性别，俞百川的确是把庄宁当成了个漂亮小姑娘，还喜滋滋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个妹妹，一定要好好对这个小师妹。
　　由于第一天庄宁并没有开口说话，练习了一晚上如何扎小辫子的俞百川，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得知噩耗，新来的漂亮小孩其实是个小师弟。
　　庄宁没长歪，长大了也很好看。俞百川想，这么漂亮的脸，庄宁要是谈恋爱，最不济也得找个超模吧。
　　或许是俞百川盯着庄宁的脸想得太出神，庄宁被他炽热的目光烫醒，伸手把眼罩抬起来一点，架在额头上，睡眼惺忪问俞百川：“到了？”
　　“没呢。”俞百川说，“再睡会儿。”
　　庄宁说：“你不睡？”
　　“做了个梦醒了，还接着睡呢。”俞百川说着把目光收回去，靠回自己的椅背，又把眼罩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