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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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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春回到家,洗了澡换上睡衣,整个人平静了许多。
咕噜噜豪饮一杯温水,她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拿起摊在桌上的《加缪手记》继续读下去。
“窗另一边的那个院子,我只能看到院墙。还有几簇上面淌着光的叶片。再上面,还是叶片。更上面,就是太阳了。至于室外空气中那股可想而知的欢欣鼓舞,那种在这世间到处散播的欢愉,我却只能从在白窗帘上嬉耍的叶影,以及那五束不厌其烦地为这屋子注入某种干草的金黄色气味的日光,领略一二。一阵微风拂过......”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偶尔的翻页声,慢慢地,那点轻微的声音也被静默吞噬,不知不觉趴在那张对这个房间来说大到有些突兀的白色矮脚圆桌上睡着了的原春,周围躺着散乱的书籍和日影,鹤望兰生机勃勃地在她的身旁守卫着。
“刚睡醒。”
原春揉了揉眉心,带着浓浓的睡意,声音有些沙哑,手机那侧凌女士温柔的嗓音诉说着关心,原春坐起身,静静地听她讲完,回道:“不用过来了,我晚上还要工作。”
又听了些嘱咐的话,通话在不厌其烦的“拜拜”声里中断。屋子重新恢复安静。
桌边的鹤望兰,刚收到时还是蔫巴巴的,现如今野蛮生长得有些潦草,宽阔的叶片汲取着夕阳残余的光照,微凉的触感,轻轻抖动,原春咳了一声,拾起书,胃里空落落的。
独居的房子还未安顿好的时候,路修远便寄来了这盆花,快递员猝不及防地出现,她疑惑着匆忙签收,抱着盆栽,在楼下边注意搬行李的进程边吐槽好重,站到了最后。
“真傻。”路修远吐槽她。
周五晚上,她在游戏论坛看到了Key和一众职业选手在游戏里为Season18岁生日送上祝福的热帖,帖子的发表时间在二十四日,热度仍高居不下。
Key这个眼熟的ID醒目地挂在论坛上,她滚动屏幕,帖子多数和Key有关,时隔几年,他依然是联赛的巨星,只是几经沉浮。
她是在Key夺冠的决赛上粉上他的,却在他第二年世界赛失利时便离去。那时,她觉得是她的支持影响了他的运势,以至于在他夺冠后一整年的赛程里,他的队伍历经坎坷,在国内联赛里他发了疯地carry,堪堪进入世界赛,但是队伍的状态无法走得更远,他们在八进四折戟沉沙。那个晚上,大学校园都异常沉默了几分,再没有高呼“SCG”的欢腾。
她去搜索了Key近几年的消息,视频里key数次落寞的背影,他的ID依然醒目,但头颅不再高昂,他变得谦虚有礼,进退有度。
他说明年再来。
他说他们是最正确的六个人。
今年他说,在开赛之前,先做好能做的一切。
如今处于巅峰末期的他,是否还会想起十七岁夺冠时许下的心愿呢?
“有什么愿望的话,还是先再拿一个冠军吧。”他笑得意气风发,张扬得明亮坦荡。
他即将满22岁。岁月磋磨,造化弄人。
十八岁的八强。十九岁的亚军。
二十岁的替补生涯,他的队伍未能进入世界赛。
“key选手没有进入世界赛真的令人非常惋惜,但同时有些卑鄙地感到幸运,松了一口气,我们国家的队伍不必在世界赛上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
“毫无疑问,他是世界级的顶尖选手……出道以来的表现从未让人失望,而且一直在进步,不断地在精进自己的技术。作为主力的三年,key选手和SCG一起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他今年在荣耀场也保持着前十的排名,队伍却一直将他安排在替补位上,是否有些令人遗憾的原因呢……”
当年,国内外的论坛议论纷纷,消息鱼龙混杂。
原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关于真相的线索流出,只是替补后的第二年Key不再效力于SCG,去了现在所在的队伍,联盟里一个默默无闻的中游战队。
就此,Key虽然与前队队友之间保持着良好的交流,但粉丝之间水火不容,纷争不断。
今年,KSE和SCG两个战队,Key的现队伍和前东家,都进入了世界赛。论坛上早已打得热火朝天。但SCG毕竟是冠军俱乐部,KSE在舆论场上败得一塌糊涂。
原春想,她真的很傻。无法放任那么多人对她曾喜欢的选手进行不堪的攻击,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舆论将他击垮。尽管微不足道,她还是想声援他,想告诉他,你可是Key啊,在地狱界,不可一世,荣光不朽的“救世主”。不要输给他们。
“人都走没影了,快来吃饭。”
许嘉逊过来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拉他回去。
“生日快乐,周令。虽然晚了几天,但是祝你快乐。”
她的声音还留在耳边。远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日光中。
周令才发觉可以靠近她的每一天比想象中要更快乐。一见到便会吸引视线,对视后再不肯收回目光。他好像明白了卡维呼唤塔西娅的心情,明白了卡维胸膛里那颗裸露在外的蓝色水晶心脏在他呼唤时颤动的意义。
但他一直,只是对她好奇,充满好奇。
他们正吃着饭,言明来了,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卷毛。他已经吃过饭,打着哈欠,进了训练室。
“我去。”他提着一个小礼盒出来,“哪来的这东西,训练室最近有下午茶了?”
周令默默放下碗筷,准备行动。
“我知道了,肯定是小姑娘忘拿走了。我们刚吃了她的面包,这小蛋糕肯定是她的。”许嘉逊点点太阳穴,嚷道,又左右询问,他的猜测有没有道理。顺嘴自夸了一番。
“我看到她走的时候手上提了袋子,专门留下的吧。”秦正卿看了周令一眼,语出惊人,而后悠闲地继续吃他的饭。
言明抓抓脑袋,提着东西坐过来,问:“你们在说谁?我好像错过了什么?我姐这么早把我丢过来,我还错过了什么?”
“原春。”周令回答她。
“谁?”言明一脸迷茫。
秦正卿提示他:“那天晚上和阿令面对面坐着的那个女孩。”
言明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大腿:“塔西娅!”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说看她面熟呢”言明转向周令,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前,学校门口的那棵古树下面,我问你她看起来像不像塔西娅,让你去要联系方式,没想到她唰一下就跑了,你老实说,你当时和她说什么了,把人吓得跑飞快。”
“哦,还有这事。”秦正卿闲闲地加入话题,“我看小原好像没想起来这茬呢。”
“小原?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
“不熟。”周令冷冷地接话,“听说过他天才少年的名号。”
“这话怎么听着像嘲讽呢,阿令,我可是你们学长。”
“什么学长?我到底错过了些什么?!”
言明拉秦正卿去对账,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没人再理会小蛋糕的事,周令默默地把它送进了冰箱,贴上“禁止食用”的标签。他想,她不是塔西娅,他也不是卡维。现在她在他的身边。
周令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她,时间早已过了九点半,她站在便利店门前,手里提着一兜瓶瓶罐罐,正仰头喝着什么。
灯下,她湿漉漉地看过来,面色红润,嘴唇闪着水光。她向他招手致意,他已经来到她面前。
“怎么总是遇到你啊,周令。”她笑起来,比平时阳光许多。
“今晚算是意外。明天学校考试,我回来睡觉。”周令轻声回答她,温柔地问她“你呢?为什么这么晚在这喝酒?”
他从她手里接过购物袋,顺便把另一只手上的啤酒罐也拿了过来。
“袋子里有新的。”她用手指指,然后回答他:“我只是在这喝两口解解渴,回家再喝。”
他们并肩往回走。星星挂满天空,一闪一闪,悄悄关注着他们。
“为什么喝酒?”
她沉默不语,低着头数步子。周令配合她走得慢了些,回家的路好像被延长了许多。
“我喜欢这样并肩而行。前或者后总是无端地让我想到阶级感,优越性。一般走在前方的人,默认地位高些,走在后方难免卑下。我喜欢平等的关系,平等之间才有真实的对话,互相尊重尚能折中。”她轻声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也不期望他回复些什么。
“走在前方,或许是为了彰显地位但也存在着为身后人冲锋陷阵的可能。跟在后面的,也可能是先行者足够信任的人。前后方同样存在着维持平等的平衡点,有时候,交流的手段与掌握的筹码会提供弥补差距、填补空缺的机会。”
清越的嗓音如同山涧溪流,静静流淌进她的心里。
原春偷偷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动了动耳朵,说道:“好吧。是我想得太窄了,像一个不知变通的老古董。”
“你很年轻,不老。”慵懒的声调轻轻的,只容于两人之间的距离。
“外貌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嗯,好像岁数也,确实还是个年轻人。真好,我还处在可以接收各领域信息,学习各家思想,包容各种多样性的年龄段。虽然这么说,但我觉得有坚定的立场,或者是自己的‘心’,并不是坏事,你说呢?”说完,她抬头期待他的回应,视线触碰到他眼下的青色和眼角弧度蜷起的倦意,瞬间想收回刚说出的话。
周令转过头想看看她,却意外地与之对视,眼波流转,浮起笑意,温柔地回应她:“是这样的。怀有一种观点并不代表一定拥护并为此辩驳,有时只是为了在探索中不至于迷失。”
她买的酒最终没喝掉,交给了周令处置。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那个她故意遗落的小蛋糕。他过生日,她送祝福,再自然不过。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他的身边。
明天早上他们还会见面。就这样,怀抱着小确幸,在星星的见证下,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