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秒钟主动抱抱》星花灿烂

4、塔西娅

　　十月二十六日，森山的夏天终于抵挡不住寒潮的侵袭。昨个还是短衣短裤，罩衫，长裙，今儿大街上的行人不约而同地裹好了外套长裤，默契得让人一旦对视便能笑出来。
　　换个皮肤，大家互相看着都有点陌生。
　　到了办公室，原春默默地挪到座位。
　　隔壁的美女同事夸她全黑的运动外套很帅，和她酷酷的发型很相配。她扭头过去，美女同事的发型都变了，利落的丸子头变身气质的卷发，明艳的气质柔和了不少，整个人温柔又端庄。
　　“小美，你今天真漂亮。”原春发自内心地赞美，“你每天都很漂亮 ，今天是不一样的漂亮。”
　　小美笑起来，明媚动人，塞给她一块小饼干，说：“终于不用大清早地费心扎头发了。你考不考虑把头发留长，我把卷发的店介绍给你。”
　　原春摇摇头，笑着拒绝了她的好意，转回去准备开始工作。

　　临近下班，办公室渐渐坐不住人。原春看看窗外，绿树青翠，远山深影。秋天到了，真是太好了。这是她最喜欢的季节。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微凉的风轻轻扑来，她似乎从沉睡中清醒，视野开阔，念头通达，颇有几分壮志凌云的豪气。
　　她迫切想做些什么。
　　小美问她：“你去不去？”
　　“什么？”她回过神。
　　“我们在商量下班后一起去玄光寺，你去不去？”小美耐心地询问她。
　　“下班之后去，今晚赶不回来吧。”
　　“明天周六，今晚不回了。”
　　“不回了？”
　　“嗯。”
　　“我去。”
　　她的迫切得到了满足，心念着“玄光寺”。

　　下班后，她们凑在一起，兴高采烈。
　　隔壁办公室的部长出来，撞上她们，打趣她们又去哪快活，一听玄光寺，纳闷没事去那做什么。
　　组长告诉他，玄光寺听说要搬了，早点去看看，消息散开，到时候挤都挤不上去了。
　　部长问她哪得来的消息。
　　组长说她的孩子在一中上学，学校通知十一月三个年级依次上山，让家长做好准备。
　　原春在最后面听到这消息，呆了。玄光寺要搬了，搬去哪，一中的传统要断了吗？她心底滚动着巨大的不舍，但她理不出自己在不舍些什么。
　　玄光寺在金慧山上，是一个不太大的寺庙。一中有位杰出校友在庙里长大，高二那年呼朋唤友去山上秋游，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庙里做了客。一中从此有了每年十一月中旬组织高二年级上山参拜，为来年高考祈福的传统。在她高二那年 ，她自然也去爬了金慧山，玄光寺出现在她的眼前时，爬山的疲倦仿佛一扫而空。玄光寺静静地坐落在青山绿水间，自然地如同天地造化一般。它本该在这，她想。但它要搬走了。
　　小美拍了拍她，提醒她该走了。
　　后来，小美告诉她，知道她是一中学子，所以才冒昧邀请。原春点头说知道，她对此心存感激。以往的办公室团建活动她都一一拒绝了，渐渐也不再被邀请，如若不是抱有极大的善意，怎还会再次提出邀请呢。她付出，那么她回报，再公平不过。
　　部长叫住原春，当着众人面宣告，让她周一进组，负责接待重要来宾。不等她出声，便快步离开，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酒店复刻中世纪城堡的室内装潢，待客时段关闭电灯，燃起蜡烛照明，绘满繁琐花纹壁画的走廊幽深昏暗，尽头的露天阳台上空，残月遥挂夜空，他倚着栏杆，俯瞰整座城市，点燃夹在两指间许久的香烟，顷刻云雾缭绕，银辉落满肩头，眉眼沉郁深邃的男人眸中盛满灯火星河，优雅且孤傲。
　　“你在酒店，我也在酒店。”
　　路修远掐掉烟，看到消息，勾了勾唇角，问她，去哪了。
　　“玄光寺。我高二的时候来爬过，还给你发了照片。”
　　“哦，有印象，毕竟你只爬过那一座山，照片里累成狗了。”
　　“照片你没留着吧 ，都是我的黑历史。”
　　他说没留着，早在两年前就全部销毁。
　　这次她沉默了许久，路修远以为触及到往事，她今晚不会再回。
　　“它要搬走了。”
　　“所以你去看看？”
　　“是，也不是。更多想逃离。”
　　路修远没问她逃离什么，因为她逃离是常态。特助过来提醒他，离开得有些久了。让特助回去后，他也不再停留，交待她：“有事先说，空下来回你。”
　　进了包间，便看到特助搀扶着谈笑书从座位上离开。他走过去，谈笑书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软趴趴地伏在瘦弱的特助身上。无视掉老狐狸们意味深长的眼神，路修远借机告辞。
　　电梯门关闭，谈笑书站直身子，清醒的模样毫无醉意，一脸得意地看着路修远。
　　路修远问她：“装的？”
　　“嗯。看你想走，给你一个理由。”谈笑书接过特助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冲淡酒味。
　　“谢了。”路修远说完，便回头不再看她。
　　沉默着到了停车场，谈笑书跟在路修远的身后，斩钉截铁地说：“你送我回家，车子让司机开回去。”
　　手机在兜里震动，路修远解了车锁，拉开后座的车门，将谈笑书请了进去，然后把车钥匙递给特助，坐进了副驾驶。
　　“没事，你忙吧。”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辛苦了。”
　　路修远有些无奈，回道：“吃个饭而已，不辛苦。”
　　“你变了，已经不是死宅了。瘫.jpg”
　　“振作一点。”
　　路修远等了一会，没有新的消息。他熄灭屏幕，看向窗外，神情莫测。
　　谈笑书注视着他，水波盈盈的桃花眼将秘而不宣的心事倾泻。

　　玄光寺的厢房已经住满，她们在旁边的酒店订了房，两两配对，好心留原春一人一间。
　　吃了饭时间已经九点，原春无意娱乐回了房间。
　　她结束洗漱躺在了床上，路修远发消息说他在酒店吃饭，配图却是俯瞰的城市灯光图。
　　她在列表找到“周令”，今早通过添加好友的请求之后，他到现在都没有消息。这样也好。
　　原春点开他的个人信息，昵称是“Season”，头像是一大片绿色的树叶，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她点进他的朋友圈，触目全是IMG的相关消息。
　　新版本的研究文章。
　　精彩操作的合集视频。
　　赛事资讯。
　　继续往下翻，终于是一条与众不同的内容。
　　塔西娅。配图是一位坐在大树下，白裙飘扬的少女，模糊了身影，模糊了面容。
　　谁在久久注视，而又伫立不前。

　　她去搜了“塔西娅”，没有配图，官方介绍她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女，是热门游戏角色“卡维”的引路人。她从未在游戏中登场，但她存在于卡维相关剧情的各个角落。玩家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少年呼唤她“塔西娅”，但官方明确那不是她的名字，只是她在卡维心里的独一无二的代号。玩家热衷于在游戏里满世界地找寻她的身影，从此她的人气居高不下。
　　这是她第一次关注到IMG的剧情。从前，任哪个人在她面前将IMG的剧情吹得天花乱坠，她都不曾动过一探究竟的心思。在今晚她翻遍了IMG游戏论坛，游戏人物之间的爱恨情仇，现实玩家之间的缠绵悱恻，她好像身临其境，感同身受，郁结在她心里缠绕，痛意从胸膛漫延。她抱着自己，在被窝里压住声音哭得昏天暗地。
　　“原春，我们见一面吧。”她分不清这是路修远什么时候发来的消息。
　　时间倒流回了两年前，她和他在现实见面一事上产生了分歧，战况愈演愈烈，她控诉他不懂她的无力，他不解她为何考虑没必要困扰的问题，不解他们认识那么多年，他能接受她任何模样，她为什么还要躲避。他自信对她再了解不过，自信和她的关系，但随着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他的信任逐渐崩塌，步步紧逼她答应见面。
　　某一天，他忍不住试探：“我在森山，见一面吧。”
　　她岔开话题，闭口不谈。
　　他终于死心。说出分手，和她断了联系。

　　中二病的时候，她大喊，上帝啊，我不要爱男人，也不要爱女人，我只想爱我自己。多狂妄，多自私。小小的她还不懂得感情的珍贵，于是肆意挥霍，独自灿烂。
　　她以为她不变，时间就不会走，哪知人是要跟随时间的。于是，她不停地经历离别，连拥抱都不再存有温度。她慢慢变冷，这成为她不再拥抱的理由。
　　她想，她只是对“离别”本身感到难过，而非对和某个具体的个体分离而悲伤。但是她违背了向上帝喊出的誓言，牢牢拽住了远在屏幕另一端的路修远。
　　我可以爱你，不要离开。
　　但是，真的可以吗？
　　原春，爱是什么？
　　路修远从不向她发问，告诉她，爱不只有一种形态，或许他们之间存在。
　　所以爱情是什么样的呢？如果不是相互依靠相互需要的话，如果比起你，我更爱我自己的话，爱情难道诞生在温差之间吗？想到就会笑起来的存在，心底留存温暖的无限希望，爱情里，一定存在着某些更加柔软的情绪。
　　她欺骗了自己，沉溺她的爱情里，心如死灰，死灰复燃，虚情假意不会放过任何人。
　　路修远相信了她的爱情。
　　但她的爱情不过是一个谎言，一场废墟。

　　原春依旧选择拒绝见面，拒绝将一无是处、千疮百孔的自己，暴露在对她依然怀有期望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