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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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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早知道这么狗血的场面给她遇上了,天上掉金豆子她都不会踏出家门一步。
“妈妈,你怎么过来了?”
一位穿着体面的女士绷着脸站在不远处,视线往返于她和周令四人之间。原春快走几步,迎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打你手机没人接,你爸爸让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女士在她走近的那一瞬,伸手把她拉到身边,紧紧地拽住她,又问:“你不在家,在这干嘛?他们是谁?”
原春动了动,挣脱不开,回握住她的手,有些无奈:“我出来散散心,手机在家里呢……”
“我们走的不是时候啊。”许嘉逊感慨。
两位女士仍在交流些什么,战况看似激烈,实则一边倒的情形,显得有些怪异。
“这看着,小姑娘怎么对她妈低声下气的?”许嘉逊叉着腰,“身为你们的长辈,我得去解释解释。”说完,作势就要走上去。
周令静静待在原地,默不做声地观察她们。
许嘉逊看他这样,也不急着上前了,问道:“阿令,你怎么一点不着急?”
“那是她妈妈。”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便依旧保持旁观的姿态。
是啊 ,那是原春的妈妈,原春还牵着她的手。她们是母女 ,是天然的同盟,她们血脉相连,紧紧相依,再没有比她们更亲密的关系了。所以,现下的这点小争执算什么,她们仍会继续相亲相爱。但是为什么低声下气呢,为什么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呢?
她拉着她的母亲走到他们面前,仓促地为双方做了介绍,下一秒便挂着礼貌的微笑说了再见,匆忙得来不及再讲些什么。
时间线拉回到今晚刚开始。
如果是几年前更为青涩的原春一定会为了躲避周令选择最近晚上都不再出门,但如今的她,既已决定不再看别人眼色,不再顾及别人感受,自然是要强硬些,所以她在往常出门的时间踏出了家门,八点二十分坐在了便利店外。
眼瞅着九点半就要到了,原春到底有些坐立不安,要不要提前两分钟回家,家里养生壶还插着电呢,不行,我不能认输,走啊,死腿。
纠结着,105路公交准点抵达。原春听到停车的声音,抬头望去,还未收回目光,被周令逮个正着。
她只得干笑一下,眼睁睁地看着周令向她走来。
他走近。精神面貌看起来比早上好很多,漆黑的双眸清亮,丝毫不见倦意,周身的清俊洒脱。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半天。
“瞅我干啥?”
周令挑眉,说:“你看着像是有话要对我说。”
原春连忙摇头,否认:“我没有!”说完又反思自己的眼神是否太过赤裸裸,决心下次出门摘掉眼镜,还世界一片朦胧,也顺带掩饰一下眼里的光。
“好吧,是我想和你说话。我们聊聊天,怎么样?”周令和她面对面坐下,便利店门口的灯光给他蒙上一层柔光,仿佛神圣不可侵犯。
不怎么样。原春在心里嘀咕,但见对方睁大双眼,流露出请求的意味,她便也不好拒绝,不自在地摸摸眉尾,问道:“聊什么?”
“你这些天坐在这里,在观察什么?”
原春有些踌躇,她总不能和一个算刚认识的陌生人倾诉自己的境况,说她只顾着软化因人群紧绷的神经,调理恍惚的精神,以及尽力专注自身,保持正常呼吸频率,她哪有余力去观察些别的什么,这下只得笼统糊弄过去。
“人,花,草,树……这些。”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纠缠,转而问:“你喜欢热闹?”
“不喜欢。”原春有些僵硬地回答。
“喜欢白色吗?”
“没有讨厌的颜色。”
“这些树看起来还很年轻。”他不看树,话题却绕到树上。
原春奇怪地看着他,顺着他的话,说:“是挺年轻的,听说是今年换的新树苗。”
“我高中校门口有棵大树,据说几百年了,夏天经常有人在树下乘凉。”
“嗯。我高中的时候,学校门口也有。” 原春犹豫了,迟疑开口:“你也是一中的?”
他浅浅一笑,点了点头,声音也带着笑意:“嗯,我刚下晚自习。”
原春虽早已猜到他还是个少年,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发了问:“同学,你高几?”
他不回答,笑意却愈发明显。
原春装作等待他回答一般盯着他,实则欣赏眼前的美色,耳边是隐约的广场舞曲,唱着“怎么也飞不出,这花花的世界……”
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真是花花世界迷人眼啊。她在心里不住感叹,面上仍是正经。
他回答:“今年高三了。”
又接着说“我已经成年了。”
这是他18岁的第二天,终于能够和她多说几句话,终于能够有机会和她做朋友。
多久了呢。才过了多久,她已经不记得他。他想,她肯定根本没有认真看过他,以至于每次见到他都如同初见,她一点没变,在这里和在那棵树下一样,匆匆一面,落荒而逃。一年前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问他高几,而后丢下一句“抱歉,我不和未成年人交朋友”。
他早在原春搬来的那天就认出了她。
那天下午,他出门正遇到她抱着盆栽在楼下监工,东西不多,但她还是细致地嘱咐师傅应该怎么放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忙得不亦乐乎。她就像一年前突然消失一样,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还会消失吗?他多想走上去,重现添加好友的戏码,并且这次一定确认她真的出现在他的列表里。但是他还是未成年。
还好。她没有突然消失,还安安稳稳地住在他的对面。还好,每天能见她两面。他数着日子,注视着她,终于计时结束。
“我们加个好友吧。”周令将早就调出的页面摆在她面前。
她还在犹豫着,一动不动。
“阿令!”
一道洪亮的嗓音穿过来,吓了她一跳。
三个人在他们旁边停下。
言明见到周令,便问老张对他翘了两个晚自习有没有什么异议。其他两位也插入了话题。
四个男人一台戏。原春默默地缩在一边,当自己不存在。
周令一边应付着话题,一边将手机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三个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一齐扭头一看。
!
“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就好。”她笑了笑,又告诉周令,她出门没带手机。然后郑重地将他的手机推了回去。
“我加你,你回去通过一下。”周令把手机递给她,不再理她,转头问“许哥,昨天阿姨不是已经选上了吗,你们今天怎么回事?”
原春在他们重新开始的叽叽喳喳中咬牙切齿。不是成年了吗,怎么听不懂成年人的言下之意啊,小树苗。随后愤恨地输入号码,点击发送。
他们理着理着,理清了。然后开始和原春互相介绍。
开朗的萨摩耶叫言明。一脸文弱的是秦正卿。嬉皮笑脸的自称“许哥”。
原春呢,小小的脸,大大的黑框眼镜,瘦弱的身子,宽大的T恤衫,清秀,木讷。
你好啊,你们好啊,我们好啊。一阵寒暄过后,该愉快地各回各家了。
便利店外的路人已寥寥无几,他们五个在空荡的街道格外显眼。风吹过,透着几分冷意。
就在这其乐融融和凉风吹过的冰与火之间,一声因焦急而有些尖锐的呼唤打碎了本该平安无事的今夜。
“原春。”
她们回到家。
原春装作忙忙碌碌,洗杯子,接水,还没来得及问今晚上打电话是什么事,便听到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
“你搬回家住吧。”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过去挨着凌女士坐下。
“怎么又提这个……”
“你一个女孩子住在外面,我们很担心。”
“您一周来三四回,这还不放心呢?”
“不放心。你听话,回家吧。不要再和你爸爸置气了。”
“我没和他置气,妈妈。”
“那你爸爸说他有个项目,和你们公司合作,让你进组你怎么不进?”
原春呼出一口气,“打电话是为了说这事?”
“我不想和他共事,妈妈。”我无法忍受。
“他是你爸爸。”
对,所以她永远得忍受,屈从,一再妥协。因为血缘,因为爱。所以,她得配合。
“让我再考虑考虑。”原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凌女士看着她,无奈的眼神要将她吞没:“你真是一点不体谅做父母的心。”
原春站起身,欲往卧室走,“跟这个无关。明天再回去吧,妈妈。”
凌女士跟着站起身,拒绝道:“不了,你爸爸来接我,我和他回去了。”
到了小区门口,原父已经到了。他们一边并肩渐渐走远,一边挥手让原春回去。
她躺在床上,有些欲哭无泪。思绪止不住地混乱,过往的一切如幻影一般在她脑海闪现,她看不清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模糊不堪,只有心记得过往,但她的心已经干涸,她的泪是从身体里抽出的血。
三年前,她痛恨自己为何尚存于世。医生告诉她,不用在意心,也可以活下去。
所以,先活下去吧。
春天,总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