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尘岁安》初晨洛雨

107、一百零六_庆生辰 祝酌尘生辰

　　连绵的小雨持续了小半月，终于放晴了。冬日难得温暖的阳光铺撒在渺烟镇上，路上的人也随着温暖的阳光多了不少。
　　年关将近，镇子上多了些喜庆的色彩。纵使这已经不是顾年第一次在阳界过春节，不过此时不管是竹攸派，还是镇子上的灯笼都逐渐多了起来，他还是会觉得有些意思，每天几乎都去镇子上多走走，四处看看。
　　等到祝酌尘生辰这天，她看到顾年兴致勃勃地去研究那些张灯结彩，见他依旧对那些春节里的景致格外有兴趣时，便还是笑着道：“看起来你还是挺喜欢春节的。”
　　顾年此时正站在屋檐下，摆弄着悬挂起来的灯笼，听到祝酌尘这么说起来，他便略微回了回头，应道：“是，毕竟这种氛围还是很有意思的，这种节日说不定在黯界流行起来的话会很有趣。”
　　祝酌尘只是一笑。她的目光注视着顾年的面容，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面前的黯界人面容丝毫没有变化，这样三年过去，反倒是自己似乎成了他的同龄人一般，纵使她早已知晓黯界人不会老去，眼下还是会有些感叹。
　　“我大概了解了一下，好像本来这种十岁的整数似乎会宴请不少人来，”顾年继续道，他走到了祝酌尘身边来，“不过祝掌门说并没有邀请太多外门派的人，就在门派内过过，顶多就是有几个朋友。”
　　祝酌尘点了点头，道：“是，大张旗鼓也没什么好处，就有几个父亲的朋友回来，其余里都是门派里的人。”她稍微抬了抬眼，往天空上看了看，冬末初春的太阳正透过院里的常青树照下来，落得满地温暖。
　　顾年稍微低了低头，偏头看向了她去。这三年祝酌尘的个子未有多少见长，面容倒是越发姣好漂亮了，而今日她稍作打扮，换了一身颇为讲究的礼服，衬得她容貌极为出众，已有那天仙的几分影子。
　　就这么看了祝酌尘一会儿后，顾年的手指搭在了自己的乾坤囊上，稍微犹豫了片刻，才是一动元气，随后便可见一柄带鞘长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祝酌尘的目光立刻就被他手中的长剑吸引了注意力。只见顾年把长剑略微出鞘，便可看到剑刃铮亮，几乎如同镜面一般的反光，底部有铭“酩汐”，而剑柄则是木制的，花纹雕琢极为讲究，想来都并非凡物。
　　顾年把长剑回鞘，手心上略微闪过一道极淡的红光，他手中的长剑便被装入了一个剑匣中。他的手指搭在剑匣上，稍微欠身，将剑匣递给了祝酌尘去，道：“思来想去，我并不知送你什么，眼下你也并不会缺什么用的，什么饰品。与其给你个什么别的装饰品，不如给你一点实用的东西。”
　　祝酌尘接过了剑匣来，出乎意料的，竟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沉——毕竟之前她用过顾年的芃喧，也摸过顾年的长戟，这两把武器都极为沉重，她下意识地认为顾年眼下给她这一柄武器也会极重。然而透过剑匣，她能明显感觉到，这并不会是一把太重的武器。
　　“这是一把青玉银打造的武器，其坚韧程度是世间其他金属都无可比拟的，”顾年道，他直起了身子，朝着祝酌尘笑了笑，“考虑到你不喜欢重武器，我托人打了一把轻剑，整体都作了轻量化处理，整体而言你用起来应当会还算舒服。”
　　祝酌尘看了手里的剑匣片刻，才是抬起头来，朝着顾年道：“你倒好，哪有给女孩送礼物送武器的？”她嘴里是这么说，面上的神色却还是笑着的，手指搭在了剑匣上，稍微垂着眸，片刻之后，才道，“不过，我很喜欢，谢谢了。”
　　顾年也只是一笑。这块青玉银他留在手中有好些时间了，因为其本身的量比较少，本来是不够打一把通体青玉银的常规武器的。不过考虑到祝酌尘常使用轻剑，顾年便找了一位过往的熟人，提了要求打薄剑刃，调整重心，又用黯界一种特有的木头做的剑柄，整体将剑的重量降低了不少。
　　他的这位熟人朋友也不负所望地打造了这么一柄符合要求的剑，这便是这把青玉银武器的由来了。
　　黯界的大部分武器都是通体由一种金属打造，以追求极致的元气承接性，在发动术式的时候元气也可以更快得通过整个武器，青玉银本身质量也很大，体积越大的武器越重也是无可避免的。眼下祝酌尘可能不太需要承接元气那么好的武器，只要武器强度够高就差不多了。

　　“走吧，赴宴！今天带你吃些好吃的！”祝酌尘心情极好，她将剑带着匣子一起收好，脚下便提步，朝着门外走去，顾年便也依言跟上了她的脚步去。
　　如祝酌尘所述，这次来的客人并不多，她和祝钦先一步去接待那几个门派外来的客人，顾年则先去了宴会厅中。
　　宴会厅也并不大，人也不算多，除却几个长老，也就几位跟祝酌尘同辈的弟子了。顾年看到了除了亦铭以外剩下的四个长老都来了，平日里虽然都不太打照面，但是顾年是什么来头他们是都知道的，于是眼下见了面，也都还是客气地打了招呼。
　　而那些个小辈，除了苏槿和余鹏烽，也是些熟悉的面孔，在平日里偶尔会与顾年有些交流和往来，除开这些，顾年还看到了穆家的家主，以及穆远笙也来了这里。
　　祝钦邀请的其余的外人也并不多，一共就那么十几位。当他们随着祝酌尘和祝钦一起进入这个宴会厅之后，宾客入座，宴会也就顺势开始了。

　　宴会实际上没有设计得太复杂，苏槿最开始跟顾年聊得还有些起劲，片刻之后便光顾着去吃东西了。顾年继续跟长老和弟子们都天南海北地随便聊了聊，而后便落座，喝起了酒来，看着那些个客人往来谈笑，这其中竟有他曾经聊过一两句的那位来自苍仑塔的玄卫，佟粼。
　　想来也是，祝酌尘也说过这位佟粼是她父亲的挚友，为了祝酌尘的生辰而来，无可厚非。
　　佟粼显然也注意到了顾年，在与祝钦聊过之后，也走向了他来，朝他打了个招呼，客气地聊了几句寒暄的话语，顾年也礼貌地回应着。他隐隐感觉到，这些宾客大都实力不俗，大都是些修真者或是玄卫。当然，同时也有一些凡人来此，这样的玄卫门派总是与市井凡尘和修真界都有交集。
　　而他很快注意到，有一位男子在看到佟粼与顾年聊过之后，便在跟祝钦聊天时朝着顾年这边多看了几眼。本来这并不是什么需要什么注意的事，顾年是生面孔，祝钦与这些宾客多聊些什么也无可厚非，奈何此人在与祝钦和祝酌尘聊过之后，又继续跟别的人打了招呼，片刻之后，便不紧不慢地朝着顾年这边走了过来。

　　注视着这位男子的靠近，顾年感觉有些诧异，他不着痕迹地放细了些许的感知，然而却并未从面前的男人身上察觉到什么异样。此人身上阳界人的气息较为明显，倒是没有什么元气的气息，若不是凡人的话，也是个会收敛气息的强者。
　　顾年不由得再看了他两眼，这位男子看上去也不过而立之年上下，面容较为年轻，身着一件较为华贵的海蓝色衣衫，身侧却任何饰品的佩戴，仅衣角绣有一个似乎是代表门派的纹路，整体看起来完全与常人无异。他手上端着一杯酒，在顾年身旁徘徊了片刻，便坐在了顾年旁边。
　　顾年便把目光转向了他，片刻之后，顾年感到了些许的尴尬，便主动端起了酒杯，敬向了此人，道：“阁下好兴致，怎的单独来找顾某了？”
　　男子看了他片刻，便是一笑，道：“没什么，只是听到掌门提到了你，又看到翁岐上人跟你认识的样子，见你也是生面孔，故来拜会罢了。”他也举起了酒杯，敬向了顾年，“叨扰了，顾公子，在下辛晚城，表字宿夕，来自临涧派。”
　　听到他的自述，顾年一凝，双眸之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震惊。

　　在泠稷山的时候，亦铭曾说过当年是和一个名叫辛晚城、讳为晰濮的神仙是一起赶到的竹攸派，才避免了祝酌尘也被瑶池来行神令的神一并杀死。不过此时顾年还是觉得亦铭这番话有些问题，因为花雨倾显然是易裳灯为了保护祝酌尘才让她留在竹攸派的，想必这其中还有些别的什么秘密。
　　但是这些显然都不重要了，因为对于顾年而言，眼前竟然又是一尊神仙坐在了他的面前，朝着他打了招呼。
　　而在亦铭提到过这人之后，顾年留了个心眼，特地去查阅过这个神讳和这个神相关的传说故事。
　　晰濮，在黯界的传说中是掌管江河湖海的神，也就是普遍传说中的万水之神，所有的大小龙王和河神等都应当归他管，与惘逐一样，也是源初的上古神。但是按道理来说这样的神怎么都应当就一直留在瑶池，顾年实在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在阳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根筋缺了才会下界。
　　诸神册真该更新了。顾年幽幽地想着，现如今在黯界流传的诸神册应当还是数千年的诸神册，无法如实记录当下那些神的位置和状态。

　　注意到了顾年面上的神色的风云变幻，辛晚城只是哈哈一笑，随即又道：“看来公子已然知晓了。没想到还能在门派里看到你等的存在，真还算是……一种庆幸吧。”
　　快速地平复了心里的震撼之后，顾年也只能扯着嘴角陪着他笑了笑。他把杯中的酒喝完，发觉对方就打算坐在自己旁边不打算走了，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稍微偏了偏头，生硬地道：“您老人家今日是特地来参加芥斟生辰的？”
　　“这个不好说，顾公子，你可以认为我是为此而来，也可以认为我是为了别的什么而来，”辛晚城脸上带着笑意，显然对顾年这番有些手足无措的反应感到有些好笑。他看向顾年时总是带着些别样的意味似的，说的话有些意义不明，“想必你也在追查些什么，发现了些什么，我的到来有让你感到安心一些吗？不过不成想这一遭没能见到亦铭，真是出乎意料。”
　　为了别的什么而来？这位神仙知道他们在试图追查易裳灯为什么会在山里出现，《半珏》又为什么在阳界传唱？但是这两件事似乎都并不重要……
　　顾年心底快速盘算着，始终对辛晚城的回答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只是顺着辛晚城的话道：“他说他要出趟远门，到现在也是杳无音信，也没有回来的意思。”
　　他打量了面上这位神仙几眼，依旧在他身上只能察觉到阳界人的气息，想来他也是会用那伪装术式的。
　　辛晚城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感到惋惜，只是道：“无妨，眼下渺烟镇也还算平和，短时间内出不了什么问题。”他的目光往四周看了一圈，将满厅堂的喜庆与欢愉尽收眼底。他就这么看了眼前这诸多的阳界人片刻，最终，目光才又回到了自己身旁的神吏身上，“顾公子，你打算一直留在竹攸派吗？或者我换个说法，你打算一直留在祝酌尘身边吗？”
　　听到他这样突兀的提问，顾年不由得愣了一愣。他稍微垂了垂眸，苦笑道：“您这问题问的倒是有些古怪，眼下顾某也没有其他打算，就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坏处。”
　　辛晚城只是沉默了片刻，便摇了摇头，笑道：“不必多想，只是随口问问罢了。”而后他便站了起来，他再看了顾年一眼之后，朝着他举杯，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顾公子，当下还算是喜事之日，还请尽兴。”而后便抽身离开了去。
　　注视着他离开，顾年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尊神仙也会这么有兴致的跑竹攸派来逛上一逛，看起来他们会在这里留些时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问问。

　　大概是看到了辛晚城专程来找顾年聊过天，后面那些个宾客又有三个来找顾年聊了聊，问起了他的情况。顾年也一一应答，编篡了一个自己离开了一个玄卫小家族加入竹攸派这个大门派的故事。
　　当然，众人互相之间也不会过多追问来历，特别是玄卫和修真者之间，基本上只是问问现在的修为和日后的打算，追问过去总是不那么礼貌的事。
　　宴会持续时间不短，顾年也不着急，就在这宴会厅里聊着天，气氛也还算融洽。没有专程来找茬的人，也没有太过于跋扈的人，顾年感觉到一阵难得的惬意，而很显然，这些个长老也对眼下这番融洽与平静颇为享受。

　　至深夜，宴席散场，宾客归去留宿，门派里的人才逐渐散去。顾年看着门派里的弟子人来人往地收拾着，片刻后，他脚下便朝着门外走了去。
　　此时祝酌尘正站在一盏灯笼下，手上拿着一个蓝色的配饰。见到顾年走过来，她略微偏了偏头，朝着他一笑，道：“感觉怎么样呢？人是不是还是太多了？”
　　顾年闻言，也只是一笑。在阳界这些年他也习惯了人群了，眼下大都是熟悉的气息，倒也没有特别不自在。“还不错，比预想中的好，这种轻松的氛围挺好的。”他应道，目光转向了头顶的灯笼去，“来的人都是你父亲以前的朋友吗？”
　　“是的，基本上都在以前见过。”祝酌尘道，她将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脚步缓慢地往庭院里走了去，“不过也都好多年没见到他们了，时间过的可真快。”
　　见她走向庭院，顾年便也跟在了她的身后。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向祝酌尘问起辛晚城的事，只是道：“时间就是越往后就过的越快的，今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祝酌尘应了一声，她习惯性的往天空上看了一眼，夜色晴朗，虽不见明月，却能看到漫天那略微被薄雾遮蔽，而显得不那么耀眼繁星。此番景色虽然算不上绝美，但是也能称得上漂亮。她把目光从天空上移开，偏头看向了顾年，发觉后者此时目光温和，略微垂着眸，正看着自己。
　　年轻的黯界人身上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纵使日后时过境迁，直到他们死去，都一直会如一的年轻。
　　周遭那些红色的灯笼有些晃眼，气氛稍微有些微妙，祝酌尘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未等她说点什么，便听到了顾年温和的嗓音：“生日快乐，芥斟。”
　　祝酌尘心底动了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倒也作罢。她朝着顾年回以一个粲然的笑容，道：“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