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弟妻》妙一

14、第 14 章 时光里秘密

　　倚藤小筑此刻忙忙碌碌。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搬的。谢云舟出事前，她铁了心要回江南，好多东西都已收整归箱，有些值钱，和不值钱的，在司星河眼中，无非就那些，再多就是些金银细软各种，此时，她没太放心上。

　　不过，倒有两样东西。

　　其中一件，是谢泠舟曾送她的一个木雕小人偶，丫头婆子倒腾间，不意从某犄角旮旯的古董花瓶里抖出来，掉在地上，非常显眼。司星河弯下腰，顺势也将那木雕娃娃给捡起来。“哟，这木头雕的小人儿，倒和司姑娘有点像，司姑娘，这娃娃，是有什么来路么？”

　　有婆子无心看了看，好奇随口笑笑。

　　另一婆子马上纠正。“你呀！还真是个老糊涂虫！什么司姑娘，现在，咱们都应该称呼二少奶奶才对！”

　　婆子们边帮忙收拾整理东西，都笑了。

　　司星河找把椅子，慢腾腾坐下来。

　　自然没听这些婆子都在笑她什么。

　　不过，她们倒是有句话说没错——这木头小人偶，仔细再观她的五官，容貌，身形，还真和她难得相似，不，简直可说一模一样，惟妙惟肖。

　　黄杨木细密的木纹，仿佛藏着时光的秘密与痕迹。

　　上面所雕刻木偶少女的每一刀，都见刀工的精湛，雕刻之人的用心仔细。

　　少女的发髻，盘得一丝不苟，有发辫从鬓边微微垂落，发丝也雕得根根分明。鬓边还有小簪花，小蝴蝶钗环，甚至，连耳坠上的小珠子都圆润饱满，仿佛轻轻一晃，能听见耳坠珠玉清脆的碰撞声。自然，不管衣服，裙摆，裙带的飘逸，衣带当风，还是五官眉眼——

　　尤其是五官，眉眼弯弯，下巴微扬，嘴角天真妩媚地翘起来，带着点儿狡黠明丽的笑意……

　　都像是她本尊的缩小写意板。

　　司星河点头，忍不住再次轻吁一气。
　　将手中木雕握得不自觉紧起来。
　　她有点厌恶自己现在还去想和那谢泠舟相关的任何事。
　　可这件相关的事，想与不想，仿佛又由不得她自己掌控似的。

　　忽想起来，司星河初见谢泠舟第一眼，自然魂儿就被对方吸走大半，从此，在这国公府，她不管是明，还是暗地里，都在有意无意向对方提示表达那种追逐与爱意。

　　不过，谢泠舟一直就淡。她被他弄得抓心挠肝，始终要不出结果答案。

　　直到，有次她陪他一起去处理某药农案时，她自作主张，自以为帮了他。

　　结果，对方生气，生气了罚她淋雨，可淋着，没淋多久，他又亲自将她打横抱，抱去了一家小酒楼。

　　而在那家小酒楼雅间里，他主动拥抱，并吻了自己。

　　而且，自那一吻，他之后看她的眼神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的眸光时常有意无意，停落在她脸上，而这一停，是好久好久，久到让她脸红，让她心扑通狂跳。

　　尤其与她说话时，眉眼虽安静不动，但瞳仁深处常有极细、明亮的碎光在微微颤动，如同深潭底下涌出的一小股暗流……

　　那是一个男子，在对女子展现特别爱意时，才会有的那种神情眸光。

　　司星河坚定地认为自己没猜错。

　　而且，大家时常同桌子吃饭，她给他夹菜，他也会给她添汤……

　　会关心问自己冷不冷，饿不饿。

　　有次，她约对方去游湖赏花，对方没拒绝。

　　回来时，天晚了，两人路过一街边小摊。她随手拿起一个小木头人偶，也是黄杨木雕的。

　　她的意思，“你瞧，谢泠舟，这木雕娃娃是不是和我长得很像呀？”

　　其实，当时她心里是管它像不像，她的目的，是希望对方可以主动送她点什么，当她过几天的生日礼物。

　　谢泠舟眉眼依旧淡漠，没太多表情。“我看，也不是很像你，这娃娃，雕得也不好看。”

　　他并没把那娃娃买下来，更甚至主动送她什么礼物，她很失落。

　　可直到，“诺，这给你……”“你不是过几天生日吗？当我送你的礼物。”对方仍旧话不多。

　　她把对方手中的东西颤颤小心接过来，心再次扑通，仿佛一块石头掉进湖水里，激荡得快有千层浪，难以描述。

　　再之后，英国公夫人曹氏，不知怎么无意间，走进她房里，瞥见她正搁在妆台上、铜镜旁的那小小“木雕人偶”。

　　“咦，星河，这是从哪儿买的？雕得可真好？很像你！”

　　她正对镜描眉涂口脂，任由婢女梳头。

　　曹夫人温柔笑笑，继而将木雕拿手中仔细凝视摩挲。

　　她歪头笑嘻嘻告诉，说，“伯母，您猜猜！”

　　随后，说起这样“东西”来路。“伯母，其实这是泠舟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还说，这是他一刀一刀，在房里雕了很久，亲自雕刻的。呵，伯母，他会不会是骗我？他会雕这个么？还雕得那么好？真是栩栩如生！比街市上卖的那些木雕还好看！难道，是他特意托人去定做的？”

　　“……”

　　司星河回忆到这里，视野里场景渐渐变模糊。

　　她记不太清晰当时曹氏手握这木雕，一直出神发怔样子。

　　只好半天，站起身来微微地笑笑。“星河，泠舟没骗你。这木雕的娃娃，确实是他一刀一刀，亲手雕刻的。”

　　边轻摇团扇，点头感慨着。“我记得，他好像十岁之前，就很喜欢把自己关房里，用木头雕各种各样的东西，什么喜鹊凤凰麒麟，梅兰竹菊各种花，观音佛像……不管圆雕，浮雕，还是透雕，真和那些大师高手比起来，也是不失水准。”

　　说着，再次遗憾叹口气，“可不知后来为什么，渐渐也失去这方面兴趣，而我这做娘的，自他十岁后，就再没见他雕过一样东西，更别说，为了雕那些东西，还常把自己关屋里，好几天不吃饭，甚至差点饿晕死过去。让老太太眼见了都生气着急！”

　　曹氏顿了顿，突然眸光温柔凝落在司星河小脸上，出了好久神。“所以，我常说，星河，你真是个乖巧可人的好孩子！你在一点点地影响和改变他呢！你瞧，这不，他十岁后再没碰过的东西，他为了你，竟又开始碰了。又变得像小时候那样了，眼睛里有笑，有光亮，你们呀，还真是天造地设……我想，他也是很喜欢你的！虽然嘴上不太会说！”

　　或许，这才是那场天大误解的根源苗头。

　　曹夫人是误解了。
　　英国公谢思奇也误解了。
　　很多人都误解了。

　　自己更是误解了。

　　再再后来，又过段时间，就是上个月前。
　　英国公夫妇开诚布公，决心也不遮着藏着，当着谢泠舟和自己面，敲定主意，谋划着，让他们两个选好日子成亲。

　　司星河美梦彻底碎成齑粉，碎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也连同她的骄傲，自信，自尊，统统捡不起来。

　　……

　　司星河顺手把这小木偶放到一个匣子里，让人装起来。

　　这回，她可没像上次那样，带着恨，怨气，怒意，红肿了眼睛，仿佛要把对谢泠舟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小小、无辜的木雕人偶上。

　　又想起那次，英国公夫妇提出他俩的婚事，谢泠舟当场拒绝的样子。

　　“我们两个不合适。”他说。

　　倒背着两手，下巴微抬，眼神令她恶寒，绝情绝义，冷酷陌生。

　　那次，可怜她始终在为他找借口，找台阶。

　　当时谢泠舟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离开瑞安轩。

　　她一路追过去，提裙小跑着，一直跑到某个小花园。叫住对方，凝视问他，“泠舟，你，是不是因为暂时还没成亲的念头，或者，你讨厌伯父伯母安排指挥你的方式——你拒婚，其实拒的不是我，而是他们这样的方式？”

　　谢泠舟道：“没有！我不会和你成亲。我们俩不合适，说的也是事实真心话。”

　　司星河宛如雷劈，始终还是不信，摇着头，一遍遍，字斟句酌，小心翼翼问对方。“我们不合适？怎么就不合适了？那什么样的姑娘对你来说又合适？另外，明明之前我们关系不错的，而且，而且你还……”

　　她右手轻捂脸颊，那里实在烫得厉害，舌尖打着颤，可见当时那样子。

　　“而且……”

　　她是想说，而且之前在那小酒楼里，你还吻过我！

　　谢泠舟半晌也如被雷击中，整个人石化了，仿佛在斟酌措辞理由。

　　终于，猛地回转过脸，眼对着她的眼，一小步一小步，凑近了她。“会不会那只是你的幻觉呢？我吻过你！真是吗？你很确定吗？”

　　“好！就算那不是你幻觉，假如，我真有吻过你……呵，那也是一个男人，面对个漂亮姑娘，一时难抵美色诱惑。诺，就像这朵牡丹，它在这风里一直对我笑，花枝招展，投怀送抱的，我要是拒绝它，就太不像个男人。”

　　“所谓，有些便宜，是不占白不占！”

　　“……”

　　“啪！”

　　她一个耳光飞快地、又沉又重甩过去。

　　她骂他无耻，拼命揉着眼睛，生怕在这男人跟前掉一滴眼泪。

　　她跑着，好容易跑回这倚藤小筑，一下子扑倒在床榻，又是捶枕头，又是摔东西。

　　泪眼婆娑，渐渐地，总算情绪平定下来，司星河一直盯着妆台上那小小木雕人偶看。

　　一边擦拭眼角，须臾，她又笑了。

　　她想，谢泠舟铁定有什么秘密苦衷，他肯定是喜欢自己的——

　　而最佳的证据，就是这小小的木雕。

　　她蹑手蹑脚，终于，鼓足勇气，再次厚了脸皮，走进对方书房。

　　把这个木雕千万般珍视、小心翼翼放在他书案上，“那个，谢泠舟，你看看它。看看这小人偶……我听伯母说，你十岁前，总喜欢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里，用木头雕各种各样的东西。可十岁后，就再没这些兴趣了。可直到，我这次过生日，你重新又拿起刻刀，并专门为我雕的这个人偶……”

　　“……”

　　谢泠舟脸上血色，当即一寸寸褪个干净。

　　猛然抬额，那双眼就那么直勾勾，冷冰冰，眨也不眨盯着她。

　　看她的那副模样神情，哪像是在看个人，分明是看幽冥地狱里的妖精女鬼。

　　一向沉静稳重、难得看见情绪失控的谢泠舟，忽然口中轻哮数声，他双肩颤抖，书桌上握笔的右手，也一直抖瑟不停。

　　左手拳头悄然握紧。

　　猛然拍了桌子，再次起身，走过来，将她手中的那“人偶”一把夺过。“也好！那我烧了它完事！”

　　他眼神不耐，透着厌恶疲惫，终是将那木雕所刻的“自己”，不留情面扔向书房一角的小炭火盆里。

　　司星河哭着，要去抢回来，男人将她一把拽扯拉过。

　　待她再要哭着去抢，男人也不再拉她，倒由着她。

　　她哆哆嗦嗦，最后，终于将东西抢回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雨滂沱。

　　手背也被烫绯红大片。

　　自然，男人也不再理她，至于手背上的烫伤，仿佛看都没看一眼。

　　那天，她算是也彻底死了心。

　　迷迷糊糊，眩眩晕晕，不知怎么回到倚藤小筑。

　　手中的那木雕人偶，她很想找把劈刀，将其劈了，毁了。

　　最后，干脆眼不见为净，表情狰狞又愤怒，发泄似将其扔进一个古董花瓶里。

　　直到今天……

　　她突然再次发现了它。

　　蒙着尘灰，带着时光的褶痕与哭泣秘密。

　　司星河心脏猝然绞缩。

　　她知道，所谓的触物伤情，也算人之常情。

　　可是她现在的身份……国公府二少奶奶……又惭愧内疚着，实在太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