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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回:顾全局谨言慎行 存正义惩恶锄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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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油灯终于燃尽,灯芯一点委在盏中冒起一缕轻烟。房间突地暗了下来,南黎起身推开窗,光线随着敞开的窗扇泻入。他抬头望了望,天边泛白,在凌廷和傅景箬的谈话中天已经悄悄地亮了。
清冷的风吹进来,三个人精神一振。凌廷看了看腕上的表,说:“我出去打听下消息,俞逸旬是有头有脸的人,想知道他的行程不难,只要他今晚不回新安百货就好说,天黑后见机行事。”他看到傅景箬露出焦急的神色,微笑安慰:“急也没有用,那个抽屉里多半没什么重要的东西,真重要也不会让你看到了,俞逸旬有的是藏匿的地方。你好好休息,把大夫留下的药吃了,等我回来。” 他给了南黎一个眼色,南黎会意,跟在他身后出去。
一直走到院门外,凌廷才低声说:“俞逸旬不在咱们此行的目的中,杀了他或是削弱他的力量都会使上海滩风云变幻,咱们在这儿包括在租界里辛苦建立起的联络网说不定都会发生变数。”
南黎看了他一眼,问:“你的意思是放过俞逸旬?你刚才说要对付俞逸旬……是安抚他?”
凌廷点点头说:“不能冒险。晚上你带他去新安百货走一趟就行,尽快回来,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下午我去把几处药都取出来,洋行的事情也办妥了,随时准备离开上海,你看住他。”
南黎从烟盒抽了支香烟咬在齿间,低头不言语。凌廷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轻声说:“大局为重。”南黎凑着火深吸一口,转身走了闷闷不乐。
傅景箬躺在床上伤口隐隐作痛,裹着冰凉的被褥虽然困却睡不着。南黎进来掩住门,拖了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叼着烟卷盯着斑驳的屋顶。原本打算大干一场做掉俞逸旬,没想到凌廷居然不让。他心里有些憋屈,明知道凌廷说得有理,可是心里怎么琢磨也拧不过这个劲儿。
傅景箬缩在被窝里只露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南黎看,用被子遮住口鼻宁愿闻霉味也不愿闻烟草味。南黎瞥了他一眼,打个呵欠用手指把烟头搓灭,香烟才抽了几口还剩下大半截,他舍不得扔随手别在耳后。
傅景箬看在眼里,心里嘀咕,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不都应该像哥哥那样吗?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进退有礼。眼前这人看着英俊倜傥,可……往好听了说是不拘小节。他忍不住露出脑袋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生意人。”南黎双手叉在脑后,看着房梁间随风振动的蜘蛛网有气无力地回答。
“生意人?我不信。生意人怎么会出手管这种事。”他低声说。
“那你又是什么人?明知道一个人对付俞逸旬是死路一条还有胆子管这种事。” 南黎反问。
傅景箬无语,半晌说:“我……是路见不平惩恶锄奸。”
“彼此彼此。”南黎把脑袋上的鸭舌帽扣在脸上,心里暗骂一句,却是骂的自己。他脸色不善,摆明了不想再搭话,傅景箬只好转过身冲墙闭目养神。
……
黄昏日晚,地火路灯燃起,店铺也争先恐后挑出大灯亮起霓虹。新安百货公司斜对面的银行楼下站住三个年轻男人。高个子的两个避风抽烟,一身摩登的西装大氅像是等一下要去跳舞场。个子矮小的那个是跟班装束,正靠着立柱往新安百货公司的方向张望。
傅景箬回头小声对凌廷和南黎说:“顶楼南向的就是俞逸旬的办公所,灯没亮,他果然不在。”
凌廷看了看说:“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有家酒楼门脸儿挺大,去尝尝,我请客。”他推了推傅景箬说:“走吧,午饭你也没怎么吃,当英雄也不能饿肚子。现在人来人往不方便动手。”又指了指南黎,笑说:“这儿还有个馋嘴猫儿,不喂饱了可不行。”
……
夜色如墨层云遮月,街面上的店铺陆续打烊,伙计出来上门板挂牌子。霓虹熄灭,一条街上只有寥寥几盏地火路灯亮着昏暗的光,照亮丈远的距离。南黎沿着路边一路走过,拧灭了路灯,整条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站在新安百货公司楼下,南黎把大氅脱下来扔给傅景箬,纵身攀住墙壁灵活地爬了上去,一扭头看到傅景箬把衣裳放在墙根儿也爬了上来,忙说:“你上来干什吗?待在底下望风。”
“上头情况不明我和你做个照应。”傅景箬嘴里说着手脚不停,胳膊腿一用力忍不住紧抿着嘴唇。
南黎清楚他的伤势,低声说:“你身上有伤老实点吧,别拖累我。”
“我撑得住。”傅景箬一咬牙,已经越过了南黎的头顶。
两个人攀到窗前,南黎掏出匕首几下拨弄打开窗跳了进去,脚刚落地几个翻滚变换了几次方向,贴住沙发背面,冲傅景箬点点头。傅景箬心里暗赞他身手灵活,手臂一撑跃了进去,回身关上窗。
眼睛适应了黑暗,傅景箬矮身走到俞逸旬的书桌前,一拉,抽屉果然锁着。他凝神提气胳膊一抬,比划了一下。南黎看他竟然打算用肘击硬破开檀木抽屉,伸手把他拨到一旁,说:“去去去,碍事。”
傅景箬还没看清楚他怎么鼓捣的,抽屉居然开了。他睁大眼睛凑到南黎身边小声说:“真厉害,你是怎么弄的?教教我吧。”
“家传绝学,传男不传女、传媳不传婿。想学?你衬哪一样?”南黎轻笑了一声。傅景箬自小学武知道规矩,被噎住不吭声。南黎伸手把抽屉里的文书、信笺都划拉了出来装在布袋里。两人刚要撤,突然,有奇怪的响声从一侧传来,南黎抬手把匕首扔给傅景箬让他防身,从后腰拔出手枪瞄准。
玻璃墙后有影子晃动,傅景箬低声说:“没事儿,那里头是俞逸旬养的一条黄金蟒。”他说着走到玻璃前,南黎好奇心作祟跟过去,掏出打火机点着火举起来。傅景箬说:“你肯定没见过这样的蛇,漂亮极了,那么大那……”他顿住,两个人盯着玻璃齐齐怔着,呼吸梗在喉咙里。
两丈多长的黄金蟒浑身血迹死死地缠住一个□□的男人。蟒身绞动着,喀喀骨裂的声音隐隐传来。鲜血从男人的七窍渗出,苍白的身体无力挣扎。傅景箬看着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低声说:“开锁。”南黎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开锁!”傅景箬大喊一声。
南黎打开玻璃门,他冲了进去,扬起匕首狠狠地插进黄金蟒的身体。蟒蛇扭动着,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入耳,男人却连一声呻吟也发不出来。傅景箬咬紧牙关挥手斩着黄金蟒的脑袋,一下一下,鲜血四溅,黄金蟒渐渐不动了。南黎上前帮忙搬开沉重的蟒身,被绞杀的男人已经不成人形,口一张鲜血如泉涌。
“他……是谁?”南黎放下打火机,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搬抬这破碎的身体。
“方海。”傅景箬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方海?就是在码头上冲你开枪的那个?”南黎捏住方海的牙关看了看,摇头说:“舌头好像早就被剪掉了,问不出什么来,给他个痛快吧。”他说着抬起手,手腕被傅景箬一把抓住。南黎低声说:“五脏六腑都被骨头刺破了,救不了了,还是让他少受点苦吧。”
傅景箬的手用力到发抖,攥住南黎更像是用他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缓缓低头,轻声说:“海哥,我想了很久,在码头上,你有好几次机会可以开枪打我,为什么放过我?和我交手的时候你发现我口袋里有大洋,所以最后那一枪你会打中我的心口,是不是?”回答他的只有流出的鲜血。
傅景箬缓缓松开握着南黎的手,闭上眼睛,他听到南黎的掌风落下,不由自主攥紧双拳。
……
站在街口,傅景箬不再前行,低头道:“凌大哥既然知道俞逸旬今晚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一定知道俞逸旬今晚在哪儿,告诉我。”南黎沉默片刻,没说话。傅景箬深吸一口气说:“我不会连累你们的,这件事我自己去做。”
“你找死。”南黎掏出烟盒,发现空了,狠狠地在手里捏扁。
“要是放过他,我会比死还难受。”傅景箬觉得心中仿佛有熊熊的火在焚烧着良心,无法逃避。
看着他清澈的目光,南黎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爆发,忍不住把瘪了的烟盒甩在地上,用力耙了耙头发咒骂一句:“他奶奶的,今晚他会去法租界旁边的烟馆。”
“谢谢。”傅景箬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等等。”南黎追上前:“我和你一起去。就凭你,连烟馆的楼梯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生死难测,能有人愿意同行,傅景箬心内感动,只能再次说谢谢。南黎撇撇嘴说:“用不着你谢,这样的祸害杀一个少一个,少一个是一个。”他急步走着,小声嘟囔:“奶奶的,我这是在干什么,要是被凌廷知道……”
……
凌廷在酒店堂前等待着,深夜没有客人,拉门小郎靠在门边偷偷打盹。眼看过了自己预计的时间,凌廷心内焦急起来,有些后悔不应该只让他两个去。他频频看着表,起身拨通了电话,吩咐套好马车随时准备出发。
……
南黎抬头看了看招牌确定地方无误,冲傅景箬点点头,两个人翻墙而入。这家烟馆颇体面雕梁画栋,前烟馆后娼馆,里外都是让男人快活的。傅景箬身形刚动,被南黎拉住。南黎低声说:“俞逸旬在后头的多,咱们的衣裳还是有些扎眼容易引人注意,先找俩落单的,弄两身衣裳换上。”
一个个隔间里影影绰绰,傅景箬跟着南黎左转右转,小声问:“都是人,到哪儿去找落单的?”
南黎回头笑了笑说:“你看到有拉手上茅房的吗?”
不多时,闻着味儿寻到了茅厕。草帘子挂着听声音里头就有一个撒尿的。南黎捅了捅傅景箬说:“这个归你了。”
两个人再出来,已经换了装束,傅景箬长袍马褂加身,南黎不知道从哪个隔间给他顺出一顶礼帽戴着,低低地压住眉目。傅景箬抬起袖口闻了闻,一股子大烟味。
南黎穿了一身伙计的衣裳,端着烟盘踏进烟馆,领路直往后头走,路上拽住一个伙计说自己是新来的给俞先生送烟具,伙计随手给他指了地方。
傅景箬头一次出入烟馆,嘴巴张着一直没合拢过。棉帘子被进出的伙计撩起,显出歪在床上吞云吐雾的人。一个个眼睛是死的,心也是死的,只认得手里的烟枪,捧着比祖宗还亲。
南黎低声说:“这算是体面的地方,下等的叫‘燕子窝’,一张大通铺脊梁挨脊梁,没钱抽的时候你给他一个烟泡让他扮狗都干。”
傅景箬突然想到了方海苍白的脸色和他身上缭绕的味道。再闻着就忍不住一阵阵作呕。“为什么不禁了?”他小声说:“听说北庆就禁了大烟,所有的烟馆都取缔了,敢贩卖鸦片的就重判。”
南黎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斜勾出一抹冷笑说:“你当傅景森为什么和曹信平开战?打败了曹信平,他手里两省七地,独霸了全国七条烟路之一。庆军大半军饷都是销售鸦片得来的,一道禁烟令不过是傅景森排除异己的手段,北庆的地下烟馆生意可不要太红火。”
“砰”一声,僵住不动的傅景箬和挑着帘子出门的烟客撞在了一起。
到了后院门口,南黎拔出手枪检查了一遍对有些恍惚的傅景箬说:“俞逸旬老奸巨猾,要下手就不能心软。”看傅景箬没有反应,南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喂,收手还来得及……”话音未落,傅景箬已经闪身而过,悲愤满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