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相思》初荭

2、九萼牡丹

　　三人骤然回转，看清来人，明月心情顿时大好，扬起嘴角便笑弯了眉眼，是熟人呢，十年前，就是这人抱着自己在死人堆里躲了两日，看来当年的事终究还是瞒不下了，也好，至少来的不是仇家。
　　“明月小姐，我家主子在清溪楼恭候。”后来的那人说道。
　　环翠刚想说不去那般下作的地方，明月却先开了口：“甚好。”
　　后来的这人与先前那个该是相识，两人之间无语，却并排走在明月前面。
　　所谓清溪半里桥，女子比花娇，莺歌燕舞夜夜春宵。只是刚过中午，这青楼显得比晚上冷清许多。四人进了门径直冲着二楼角落的房间走去，门推开，只见一个白衣男子坐在桌前，悠闲的品茶。
　　明月毫无避讳的盯着那人，看不出年纪，许是未弱冠，或是二十余，不过却是个很俊秀的男人，甚至俊秀的有些不像男人，妖艳的眉眼，眸光很是深邃，像悠长的甬道，深不见底，上翘的唇角，带着三分打量，三分了然，三分戏谑，一分嘲弄的望向明月，举止儒雅，青花的茶盏握在莹白的手掌中，说不出的相称，那人先于明月开了口，连声音都如此温润。
　　“顺庆，去叫你主子不必过来了，按定好的计划行事便是。”
　　“是。”话音刚落，顺庆便出了门。
　　“顺喜，把这两个捆上带走。”
　　十年前救她的那人竟是叫顺喜，虽然那时便知这人是领了主子的吩咐来的，没想到隔了十年才见着正主儿，更没想到刚一见面便成了这样的阵仗。
　　顺喜没有犹豫的拿了绳子过来，明月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碗，环翠瞬时挡在了前面，拉开架势准备开打的模样，这让明月有些惊讶，手便失了准头，茶碗冲着门口飞过去，此时门却开了，而后清脆的落地声响一个墨色衣衫的男人手捂额头走了进来，“这是怎么了？”这人指缝间有些殷红，手放下后只见眉弯有一道细浅的红痕正渗着血丝。
　　“哈哈，承宣你可真挑了个好时候。”那白衣男子调笑。
　　“怎么扔了茶碗？”没人吱声。
　　承宣望向那白衣男子，干咳一声继续说道：“顺庆先去收拾了，一刻之后出发，你几时动身？”
　　“呵呵，即刻便走，顺喜，还不快利落绑了好上路。”
　　“嗯？绑她做甚？她不愿走？”
　　明月沉不住气了：“这是什么意思？让这救过我的人诱我们来此，未有说辞便动手绑人，你们是哪一路的？”
　　白衣男子喝了口茶，不说话。
　　“还是我说吧，叶小姐可认得此图样？”承宣从衣襟里拉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朵牡丹，红艳如血，九条绿色的细萼紧扣住外层的花瓣，有些诡异。
　　明月自是认得此物的，那是姐姐的玉佩的图样，贴身挂在颈间并置于里衣之内，她自己也有一块，与这图样不同。
　　之后按承宣的说法，十年前叶家被仇家所害，那九萼牡丹玉佩自桃蕊处被盗，明月侥幸脱逃，匿于此地十年。几日前京里大理寺少卿葛成训娶儿媳，那新妇的嫁裳上赫然绣着此物，当即便有人认出，几番询问弄清了来处，承宣连同那白衣男子——现在该叫闵贤了，赶在叶家仇人之前来此，为的就是施救。
　　几句话说清了来意，明月将信将疑，那话里破绽太多，但见承宣那诚恳温和的表情，加上那救她的顺喜该不会害她，更重要的是看这阵仗，纵然反抗也无济于事，于是在承宣的仆从——顺庆再次来催的时候，明月带着环翠儿便随他们上了马车。
　　马车行的很快，像在摇汤圆，跟环翠儿还有闵贤挤在同一个马车里，明月觉得肠胃都要摇出来了，连脑袋都摇成一团浆糊，今日的事儿来的太突然，随身衣物用品来不及收拾，连婶娘都扔下了，若不是那承宣那慎之又慎的保证，她又怎么会相信婶娘会安然无恙的随后去找她。在这温润如玉的江南水乡里韬光养晦十年，终究还是没把性子改掉，还是这般的冲动沉不住气。
　　明月抬眼望向闵贤，他倒是还是那副悠闲的模样，把玩着那张绘了牡丹的纸，像是知道明月看向自己，闵贤抬起头，轻扯了了嘴角，露出不屑的眼神瞥向明月，只一眼便又转向了那张纸，伸出青葱一般的手指沿着那牡丹的轮廓来回的磨蹭，如同爱抚女子脸颊。
　　明月打了个寒战，这人实在是有些不正常，那承宣就顺眼多了，像她的父亲一般温和爽朗，这两人如此的南辕北辙，竟还是一伙的，真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再就是那顺喜，那闵贤才多大年纪，十年前怕是只十岁余，那时便使唤顺喜不远万里跑到漠北救她出来？还有那番说辞，那林大人虽两月前嫁女，一直到在京城里行出阁礼确实足足拖了近两月，若说是因为官家结亲须得做足准备那也倒还说得过去，但那牡丹既是绣于嫁衣，嫁衣又是从那锦缎绣庄售出，她却为何从不曾得见。思及三个月前，盖头手绢是由自己经手，那嫁衣是婶娘和环翠儿所制，自己从未染指半分，婶娘与环翠儿是何缘由如此做，受人所迫还是其他？想不通，那环翠儿今日的举止也颇让人费解，一副母鸡护雏的架势，看似练过功夫，若是这样，自己为何从未发觉？
　　于是明月看向环翠儿，环翠儿此时表现如常，一脸新奇的拉起帘子看着车外的风景，发现明月望着自己，环翠儿冲着明月笑笑，说道：“小姐，听说京城里很热闹的，一定比这里人多。”
　　“你就喜欢凑热闹，当心那里人多把你拐去卖了。”看着环翠儿像往常一般，明月慢慢放宽心，急不得啊，还是随遇而安吧。闵贤抬起头又瞥了明月一眼，依旧一脸不屑。
　　马车走的越来越快了，像是路面颠簸不平，帘子外的景致像是山野树林，不是官道，出发时承宣与那顺庆驾车尾随他们之后，明月伸出头向后望去，哪里还有承宣那马车的影子，心下生疑，问向闵贤，闵贤连眼皮都没抬，扔出一句话“只管坐着便是，长成这般模样，难道还怕我卖了你们不成。”
　　明月一时气结，这人不光不正常，嘴上也坏，如今在这人的车上，一定要委曲求全，对这人还是少惹为妙，以免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