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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恩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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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上官云荻和阮秋芜决定出去看看情况。二人走出绛红轩总坛,来到石滩坐上小船。阮秋芜从船尾捞起一条手腕粗细的绳子,向着小船的方向扯了两下。只见另一端渐渐绷紧,然后便牵动小船,载着上官云荻和阮秋芜逆流而上,不一会儿又回到了山洞中。
从暗河口上岸,穿过溶洞,绕过山头,二人在原先的那家农舍取了马匹,然后便一路往笠香居而来。
笠香居人头攒动,上官云荻和阮秋芜径直往包厢走去。来到门口,上官云荻却愣住了,范君朔并不在包厢之内。莫非他已经离开?这个念头一闪即过,上官云荻突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阮秋芜见她脸色不佳,想必是为了范君朔,心中便对范君朔颇有微词,总觉得他不该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她想了想,转过身去就要离开,却被上官云荻拉住:“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薛青冶,他肯定知道范大哥去了哪里。”阮秋芜说着,又要往外走。上官云荻正要制止,突然听到不远处的一桌酒席上传来两个男子争论的声音。其中一个略显年幼的说道:“我看这次开源钱庄是躲不过了。”另一个略显年长的答道:“这倒未必,开源怎么说也是百年老店了,能活到现在,必然有它的生存之道。”
阮秋芜一听,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上官云荻一眼,却见上官云荻脸上的忧郁之色顿消,反而露出一丝微笑:“他走不了,我知道他去了哪里!”说完便移步向外走去。阮秋芜听她语气中颇有信心,又见她神情愉悦,心中的不忿也一扫而空,便也随她离开了笠香居。
二人一路穿过大街小巷,最终来到开源钱庄所在的那条街上。只见街上人山人海,不少只手高举着开源的银票往开源门口挤过去。上官云荻微微一笑,果然是开源又发生了挤兑。她抬眼一看,隐约可见范君朔和薛青冶站在开源门内。上官云荻便拉过阮秋芜,躲在一旁的街角旮旯里,静观开源的状况。
“轩主,你说开源能度过这次危机吗?”阮秋芜忍不住问道,脸上却有些忧心的神色。
上官云荻瞥了她一眼,便知她还是忍不住为薛青冶担忧,只是如今,她会直截了当地问自己,显然情思又深一层。上官云荻叹了口气,对阮秋芜道:“我已经想到了度过难关的法子。”
阮秋芜不解地看了上官云荻一眼,心里想着:“就算你想到了法子,你也不会出手帮助开源啊。”
上官云荻似乎知道了阮秋芜的心思,便淡淡一笑:“我不会出手不代表君朔不会出手。我能想到的,他也会想到。如果你是担心薛青冶,那么你绝对可以放心。”
阮秋芜脸上一红,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问道:“轩主,你不是说这次挤兑比上一次的还要难对付吗?为何现在又将这件事说的这么容易?”
上官云荻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君朔在吧。不过,我现在倒也不那么希望开源这么快就死掉了。”
“为什么?”阮秋芜瞥了一眼门内范君朔的身影,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便对上官云荻一笑:“我知道了,如果开源死了,范大哥很快就会离开此地。若是开源半死不活,范大哥就会为了薛青冶留下来帮助开源,对不对?”
上官云荻笑着瞥了阮秋芜一眼:“算你厉害,这也算是一个原因吧!”
“难道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阮秋芜又不明白了。其实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太明白上官云荻的打算。上官云荻想得非常深远,往往阮秋芜还没有意识的时候,上官云荻已经看到了危机或是机遇,并且很快地就计划好了对策,阮秋芜觉得自己总是慢了一步,无法为上官云荻出谋划策,这一点总是让她很懊恼很遗憾。不过,好在上官云荻一个人也可以独当一面,从小就是她在照顾阮秋芜,这一点倒让阮秋芜放心不少。
上官云荻点点头:“如果只是储民的恐慌引发了挤兑,这对陶宜山庄的打击还不够致命。我不是让你们飞鸽传书给政侠吗?其实我是怀疑,这次良常盐矿的事是常州府衙瞒着朝廷自己弄出来的。盐铁漕乃朝廷垄断的行业,若要开采盐矿,岂是一个小小的常州府衙可以插手的,应该由户部派专人经手,或者至少也要有两淮盐运使的督察使者,地方府衙实不该过问盐政。何况盐铁漕一向暴利,良常的这个盐矿储量惊人,一经开采,利润相当丰厚。常州府衙不找有经验有口碑的盐商,反而来找从未接触过盐务的陶宜山庄,这不是很奇怪吗?所以我怀疑常州府衙是利用陶宜不熟悉盐政,想要通过采盐中饱私囊。这次陶宜山庄恐怕真的被利用了。”
“是这样。”阮秋芜有些明白过来,但心中仍有一丝疑惑,“难道范大哥不懂盐政吗?为什么他们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上官云荻一笑:“这也许是老天想要助我一臂之力吧。君朔才智不逊于我,但他从小长在深谷,与世隔绝,自然对凡尘俗世的琐碎事宜不甚了解,想得不周也是可以理解的。薛青冶成日风花雪月,不了解朝廷的具体规定也是正常的。我奇怪的是,怎么杜兰心也没有看到这一点就轻易地答应了这件事呢?”
“这也许就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吧。何况开源急于摆脱这种萎靡的状态,也许他们是急功近利,以至于忽略了这件事。”阮秋芜猜测道。
“又或者是常州府尹巧言令色,伪造文书蓄意欺骗。”上官云荻道,“不论如何,一切等政侠那边有了消息再说吧,也许是我猜错了也说不定。如今我们且看开源怎样解决这次危机。”
“嗯。”阮秋芜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未几,只见薛青冶和杜兰心从开源门内走了出来。人群一见杜兰心,吵闹的声音越发高亢起来,只听不少人嚷嚷着兑现,杜兰心脸上一丝忧虑掠过。
薛青冶两手一挥,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杜兰心则在一旁温柔地请求道:“请大家安静一下,请大家听我们解释……”
渐渐地,人群倒也静了下来,只见薛青冶收回手来,满面诚恳地对众人道:“大家不要紧张,我们不会赖账的,更不会白白占用大家的钱。今天若大家执意要取走现银,我薛青冶也不好强留。若愿意宽限一年的,我薛青冶保证,来年不但不会少还一钱半两,而且会付给大家双倍的利钱。如何?”
薛青冶的承诺抛到人群中,立刻引发一阵骚动。阮秋芜看看上官云荻,只见她笑着点头道:“这必然是君朔的主意。”
“范大哥难道不知道开源现在的状况吗?许下这样的诺言,万一兑现不了怎么办?”
“他们的自信来源于对良常盐矿的自信。盐运暴利,虽然苛税重赋,但依然利润可观。若良常盐矿真的可行,一年后还上这笔利钱并非难事。这些储民虽无长远目光,但双倍利钱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这样的便宜,到哪里去捡?不过,因为上次挤兑产生的阴影,要他们冒这个险,还是要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就看薛青冶怎么说服他们了。”上官云荻一笑,便继续关注下去。
“你凭什么保证一年以后能还得上这双倍的利钱?”一个储民质问道。
“对啊,谁不知道你们开源现在是半死不活的状态,我们早就想把钱提出来了!”
“对啊对啊,你要我们不兑现,你凭什么啊?”
“我看这双倍的利钱是信口开河吧,万一到时候开源死了,别说利钱了,我们只怕血本无归!”
“没错,我们把钱放在开源可不是为了赚钱的,纯粹图个方便。现在我们不指望多赚那一倍的利钱,只要你把我们应得的现在就给我们!”
“就是就是……”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薛青冶提高了嗓门,总算勉强安抚了激动的人群。他清了清嗓子,对众人道:“我知道,大家都是因为知道了盐矿的事情才来的。大家担心我们陶宜山庄会把大家的钱用在盐矿上,怕万一盐矿亏了,大家的钱都拿不回去对不对。其实大家完全没有必要担心,我们有常州府衙的官方文书,盐矿的事不会有问题。而且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计划这件事,今天我们已经派出人手去盐矿那边。我们会尽快进行此事,保证尽快盈利来回报大家。众所周知,盐运利润丰厚,大家大可以放心,只要盐矿一盈利,在下一定兑现那双倍的利钱!”
“少庄主,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空口无凭,大家心里都没个底。上次发生的事情刚过不久,你让大伙儿怎么放心呢?”一个储民语气软了下来。
薛青冶扫了一眼门前众人,各人脸上都有些半信半疑,显然双倍利钱的诱惑力起了作用。只要再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这场风波便可以平息了。薛青冶扭头看看杜兰心,杜兰心会意,走上前来对众人道:“大家如相信我们,愿意推迟兑现的,请拿着各位的银票进来。我们让掌柜的记录在册,然后签订一张契约,一年后便可凭这契约来兑现双倍的利钱。如果还是不相信我们的,那么我们也只能表示遗憾,就请随伙计去兑换现银,从此与开源两不相欠。”
杜兰心说完,人群微微起了骚动。过了一会儿,只听一人喊道:“看在杜姑娘的面子上,我就博他一次,我要那张契约!”
杜兰心微微一笑,对那人道:“请随我来。”说完便引路向柜台走去。众人见那人愿意推迟兑现,想想那双倍的利钱,实在不愿意这好处都被他一人占去,便也纷纷要求签订契约。薛青冶见危机已经解除,便微笑着在门口维持秩序。当然,也有少数几个胆小的实在不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便跟着伙计兑换了银票。虽然对那双倍的利钱有些不舍,但还是觉得将现银捧在怀里的感觉才是最踏实了。取了银两,他们便无视那兑换契约的热闹队伍,各自回家去了。
上官云荻在远处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转头对阮秋芜一笑:“我们走吧!”
阮秋芜点了点头,便随上官云荻转身离开。这边开源钱庄的门内,范君朔突然瞥见街角上官云荻的身影,便和薛青冶打个招呼,急忙追了出来。
“璃儿!”范君朔在街尾叫住上官云荻。上官云荻笑着回过头来,阮秋芜见状,便知趣地先行离开了。范君朔见她一脸笑容,有些不明白,慢慢走上前问道:“方才又是你的杰作?”
上官云荻微笑着点点头:“可惜已经被你毁了。”
“可是你看起来反而很高兴。”范君朔微微一愣,便恍然大悟道,“你原本就不指望这次挤兑能毁掉开源,你还有其他的计划!”
上官云荻笑意渐浓:“君朔,你果然了解我。不过,我尽管出招,你尽管拆招。你却休想我事先透露给你。”
范君朔笑着点了点头:“好好,那么我可要好好地想一想,到底你会出怎样的招数,我也好防患于未然。”
“没想到一向无牵无挂的‘冷面檀君’,居然会为了一个开源钱庄如此尽心,薛青冶魅力不小啊!”上官云荻见他露出笑容,便觉心情大好,笑着回敬道,“不过,我的计划若这么容易被你猜到,就不会有这第二次挤兑了。”
“原来你当日说不会阻挠盐矿的事,就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这消息会引发一次挤兑?”范君朔惊叹道,“不愧是上官云荻,难怪绛红轩在你的手中发展得如此迅速。”
上官云荻看着他嫣然一笑:“我们两个还要在这大街上絮叨多久啊?”
范君朔醒悟过来,不禁一笑:“我们去笠香居。”
“好!”上官云荻笑笑,便随着范君朔向笠香居走去。
二人走进笠香居,依然是坐在包厢里。待小二上了荷叶和雀舌,范君朔开口问道:“你今天不单单是为了看热闹这么简单吧?”
上官云荻点了点头:“我是讲故事来的。”
范君朔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道:“你是希望我听完这个故事以后不要再帮助薛大哥?”
出乎意料,上官云荻摇了摇头:“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最后还是帮不了他们,你也不用自责,因为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其实,薛青冶没有那么在意开源,他只是为自己之前的不负责任做补偿罢了。”
“这一点我也清楚。”范君朔淡淡一笑,“那么,你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之前你已经听说书老人说过我婆婆和薛振鸿的恩怨了,今天,我想给你讲讲薛崇义这个人。我想,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薛崇义这个人的过去了。”
范君朔闻言一笑:“莫非薛大哥和杜姑娘也不及你了解?”
他看着上官云荻,却见上官云荻肯定地点了点头,心中便有些不得不信。上官云荻抿了一口雀舌,将薛崇义的过去细细道来:“薛崇义是我婆婆和薛振鸿的独子,自小娇生惯养,十八岁开始在江湖上游荡,二十一岁那年认识了我娘亲。那时娘亲十九岁,因为一直生长在绛红轩总坛,所以不明世事,一出谷便遇到了风流不羁的薛崇义,很快就被他所吸引。”
“婆婆仇恨薛家,娘亲自小在婆婆的仇恨中长大,虽无深刻的体会,但却无时无刻不在模仿婆婆对薛家的仇恨,直到遇见薛崇义。薛崇义见娘亲生得不俗,便三番两次故意挑逗。娘亲不谙世事,虽表面上不屑一顾,实则暗自动了真情。”
“没过多久,薛振鸿为了拉拢当时的宜溧首富杜家,便和杜家攀了亲家,要薛崇义娶杜家的小姐杜雨凌。薛崇义原本痴恋我娘亲,不愿答应这门亲事,然而薛振鸿以逐出家门相要挟。薛崇义贪慕荣华富贵,哪里愿意舍弃这万贯家财,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当时笠香居已是绛红轩的产业。婆婆听人通报娘亲和薛崇义的事情后万分恼火,便故意将娘亲逐出总坛,要她深自反省,挥剑斩情丝。娘亲无依无靠,便去找薛崇义。岂料,薛崇义已将和娘亲的事告诉了薛振鸿。薛振鸿为了保证婚事顺利进行,便和杜家合谋要除掉娘亲,好让薛崇义死心塌地地迎娶杜雨凌。薛振鸿想要通过联姻蚕食杜家的家产,那杜家又何尝不是打着同样的算盘,两家一拍即合,便买通了杀手追杀娘亲。”
“娘亲一路逃到浙江边界,终于不敌而坠崖。但老天有眼,她竟没有死,反而在谷底认识了我的父亲。娘亲和父亲在谷底住了三年,后来实在不放心婆婆,便双双出谷。谁知刚出来,便被卷入一场武林仇杀。父亲为保护娘亲而死,娘亲为了腹中胎儿忍辱偷生,好不容易回到了总坛。”
“这三年,婆婆为了寻找娘亲劳心劳力,也无暇打理绛红轩。原本已有些规模的绛红轩便衰退了三年,直到娘亲回来。原本娘亲天真无邪,但经过此事却变得深沉而工于心计。加上她在那场武林仇杀中偶然得到的武功秘籍,她便潜心苦练武功,悉心打理绛红轩,誓要铲平陶宜山庄。不过可惜,四年前娘亲练功时不慎自伤,因此英年早逝,绛红轩的担子便落到了我一个人的肩上。”
“原来如此。”范君朔恍然大悟,“难怪你说薛振鸿对不起你婆婆,薛崇义对不起你娘亲,原来这其中有两代的纠葛。”
上官云荻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些什么,对范君朔道:“你可知为什么他们说开源是百年老店?其实陶宜山庄也不过四十年历史。”
范君朔摇了摇头,只听上官云荻解释道:“开源钱庄原本是杜家的产业。薛崇义和杜雨凌成亲后,薛家和杜家的明争暗斗却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后来杜雨凌为了生薛青冶力竭而死,薛家和杜家的联系实质上已经断绝。没过多久,一伙盗匪打劫了杜家,宜溧首富一夜间覆没,只有杜兰心侥幸存活下来。薛崇义便假仁假义地收养了杜兰心,顺手接管了原本属于杜家的开源钱庄。”
“为什么我觉得杜家的情形和四十年前葛家的灭门惨案如出一辙呢?”范君朔心存疑虑,但却又不敢确定。上官云荻看着他冷笑一声:“这一点,我想不用我明说了。”
“不过,我倒觉得,其实你对薛家的仇恨并没有那么深刻。至少你现在对薛家的手段还是比较宽容的。”
上官云荻一笑:“那是因为,现在还只是游戏阶段,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我不会贸然出手。这次挤兑虽然平息了,但到了下一次,开源转圜的余地就更小了。我要报仇,就绝不让它有翻身的机会。何况,我也不想因为报仇让自己变成和薛崇义一样不择手段的人。”
范君朔带了些感慨的神情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的武功是你娘临死的时候传给你的?”
“没错!”上官云荻点了点头,“所以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我们的武功路数内功心法如此相像。你又是从哪里习得此功?”
“是我父亲教的。”范君朔若有所思,“也许我们的武功是同一人所创,所以才如此相像。”
“或许吧。”上官云荻有些言不由衷地点头认同。范君朔看了她一眼:“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对薛大哥有偏见了,你是担心他会像他父亲对待你娘亲那样对待阮姑娘,是不是?”
上官云荻点了点头,只听范君朔安慰道:“你放心吧。以我的观察,他对阮姑娘是真心的,而且,现在正绞尽脑汁想让阮姑娘打开心扉接受他呢!”
“若真如你所说,我倒希望他能尽早成功。”上官云荻说着,对范君朔笑笑。范君朔也报之一笑,便低下头来继续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