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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续命 “想一直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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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续命
刚说完不会再见到那两个怪人了,没过两天,杜续龄就在不该见到他们的地点、不该见到他们的时间,与他们再次重逢。
确切来说,只有那个蛾子披风的年轻人,他身旁那个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小姑娘没来。而之所以说重逢的地点“不应该”,是因为——
“你为什么在我房里?”
除非发病,杜续龄睡觉时,并不喜欢有人在自己屋里。她让侍女们退下,自己穿着中衣,肩上披一件外套,将窗户关好,又举着一盏琉璃灯,去熄墙角的烛火。
外头风雨声中夹杂着轰轰雷鸣,闪电不时将沉沉黑夜照出一瞬白亮,杜续龄饶有兴致地将灯柱上的火一一吹灭,再回过身要上床时,就见到屋中忽然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身影。
杜续龄吓了一大跳,但她受惊时并不出声,只是瞳孔一收,喉咙一紧,下意识连连后退三步。
等背后滑过隔开卧房和中厅的珠帘,杂色玉珠长链交击出凌乱的脆响,她才定一定神:“你、你为什么在我房里?你怎么进来的?”
卧房里的烛火还未熄,对方的脸浸在晕黄的灯光中,显露出冷玉一般的颜色。杜续龄攥紧了手中的灯,五彩的琉璃光映在她眼底,从闯入者的角度看过去,像因为惊吓,而透出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如此纯净,却又如此软弱。来人静静站着,没有答话。
“你……你到底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
杜续龄眉毛一竖:“我告诉你,你这是私闯民宅!我、我母亲是‘夜翎’冯霄,父亲是‘南菩萨’杜道风,大伯父是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二伯父是浙江布政使,你——你要是伤害我,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对方轻启双唇:“……呵。”
杜续龄:……看来是没吓住。
这一连串江湖、商道、官场的名头,对这个人来说像过耳秋风,不值一提。他就这样以一手背在身后的姿势站着,身姿笔挺,神态却悠闲,好像在等着她还有什么狠话要说。
既然威吓行不通,杜续龄想了想,换了个办法。
她原本横眉怒目,此刻脸一变,友好亲切地笑问:“您这么晚了还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帮的,不妨说出来,我们好好商量?”
这话似乎有效果,对方闻言,身形一动,慢慢朝她走来。杜续龄控制着自己站好,不要躲避,但对方走到两步远处时,她还是忍不住想往后退。
在她将将提步时,来人忽然并指一挥,一条红色的锁链凭空出现,缠上她的脚腕,生生将人定在原地。
杜续龄:“你——!”
对方的手已经轻轻点上她的额头。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有这个打算,现在总算得逞了。杜续龄见他都动起手来了,再也顾不得会不会激怒他,张嘴就想呼救。
然而声音还来不及出口,额头处陡然漾开一圈寒意,杜续龄脑子瞬间变得晕晕乎乎,眼前发昏,像即将沉入梦乡,却又差那么一线,处于浓厚雾气的迷蒙中。
这样的感觉不知持续了多久,她醒过神来时,对方正不急不缓地收回手。
他转身走到窗边,好像能透过窗户,见到院中的情形似的,背对着她,低柔的声音穿透耳中的风雨声:“太弱。”
杜续龄:???
“你承载不住如此纯净浓厚的巫之血,如果不能疏散,又无法驾驭,你的身体很快就会溃败,大约就只有数月的寿命了。”
杜续龄一愣,怔怔望着对方背上的蛾子眼睛。她脸上的惊怒渐渐回落,一副她努力隐藏的、酸涩又麻木的神色浮起来。
屋中有一会儿没人说话,杜续龄慢慢道:“我出生的时候,大报恩寺的大师就说过,我只能活到十六岁。”顿一顿,朝那个没回头的人露出一个笑,“您与大报恩寺的大师比,也不差呢。”
她生日就在两个月后,活到十六岁,那差不多……也快到时候了。就因为这个,爹娘最近才这么紧张,佛心才那么害怕的。
现在这个陌生的怪人忽然说破,她先是觉得愤怒,却很快觉得这愤怒好没意思。如果她真的只能活到十六岁,同他生气有什么用?如果能活过十六岁,那更不需要生气了,好好气气对方才是。
对了,说起来,她最近身体甚至感觉更好了。到时候谁气谁,还说不准呢。
杜续龄心绪倏忽几变,又把自己逗高兴了。她正想说“如果有意入大报恩寺,我可以请阿爹写荐书”,对方又说话了。
他仿佛漫不经心,问:“你想活着吗?”
杜续龄:?
对方慢悠悠地转过身,面朝着杜续龄,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刺眼的亮光穿透窗纸,映在他背后,将他照得似神似鬼。
没等到回答,他罕见地耐心重复问了一遍:“想一直活下去吗?”
杜续龄:……
闪电过后就是炸雷,天空被巨大的战车碾过一般的轰鸣声中,杜续龄嘴唇开合,说了一句话。
即便是巫炤,也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好在不需要他问第三遍,雷声停歇后,杜续龄字眼咬得很清晰:“什么意思?”
“我可以教你如何控制巫之血,也可以教你如何缓解巫之血的反噬。”巫炤挥手解了她脚腕上的锁链,好整以暇道,“学会了,你就能享常人之寿,甚至活得更久。”
锁链绑得太紧,杜续龄稍稍动了动脚踝,轻移数步,将琉璃灯挂到床头,又理了一下松鹤床帐。借着这些动作稳了稳心神,这才又站定,一手扶在描金拔步床的床柱上。
她直直看着巫炤,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巫炤:“你活着,巫之血就存在,如此而已。”
“……哦?是吗?”杜续龄一笑,在床边坐下,“这个‘污之血’是什么东西?对你来说这样重要吗?”
从巫炤的话中,听出他对“污之血”的在意,杜续龄马上就有了底气。既然是她有“巫之血”,那就是他有求于她,两人之间情势逆转,杜续龄这样的,自然是顺杆儿爬,语气中带了点儿挑衅。
杜续龄抬头,等着对方的回答,巫炤却眉目不动,沉默了一下,说:“你要知道……”
杜续龄微笑:“嗯?”
巫炤:“不是只有你有巫之血,我也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世间是否还存在巫之血,不过顺手为之。你若是再——”他声音一顿,原本昂首挺胸的杜续龄瞬间缩脖低头,“我并不介意亲手杀了你。”
杜续龄:这个人怎么这么难缠!嘴里却应道:“是是,我知道了,”又讨好地咧嘴,“那么,您是否可以告诉我,这个‘污之血’到底是什么,我又要怎么长命百岁呢?”
巫炤看着那张表情丰富多变的脸,想起这张脸的主人骄纵、任性、柔弱、爱耍小聪明又不听话,如果是当年巫之堂选祭司,就算这个人身上的巫之血再纯净,也不会有踏入祭殿一步的机会。
如今她显得这样特别,不过是因为巫之血存世稀少罢了。
他不言不语,观察了片刻,杜续龄先是假笑,见他迟迟不说话,在维持住嘴唇弧度的同时,眼中渐渐流露出疑惑,那疑惑十分清晰,明明白白地在说“这难道是个骗子?唉,就算是,那也是头一个大半夜来骗我的骗子。不得已,先信着再说”。
巫炤:……
他动动嘴,终究还是说:“巫之血,是一种特殊的灵力。”
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杜续龄学到了什么是巫之血,也终于明白不是“污之血”,也不是“污照”,而是“巫炤”。
巫之血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灵力,普通的巫之血可以通过血脉代代传承,而源血则可以跟随魂魄一同转世。她的父母没有巫之血,所以她身上的是源血,她的前世——或者前前世,前前前世,或者某一代前世,因为某种原因,获得了源血。
听到这里时,杜续龄心想,自己的前世也是个美人吗?一定是的吧。
“……转世不分男女,你的前世也可能是个男人。”巫炤平声道。
杜续龄:“?我刚刚说出来了?”
巫炤没有回答,但是她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巫炤并不是个宽和的人,杜续龄闭上嘴,右手紧紧盖上去,左手又盖住右手,再用真诚的眼神诉说“您继续,我管好我的嘴了”。
巫炤:……
他毕竟还是没有动手,像鸤鸠那样不会说话的鸟他也忍了下来,杜续龄这样的,还不到要抹杀的程度。
简单解释了巫之国,又稍稍展示了巫之血的多重用法,巫炤道:“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会在鄢陵停留一个月,如果这一个月内学不会,那就只有死。”
杜续龄拼命点头,松开手问:“请问您,我该怎么学呢?扎马步?梅花桩?”
“那些是体术,你要学,自己去寻老师。我只教你巫之血。”
巫炤像是终于不想再忍耐了,他右手朝下一摆,整个人就像来的时候一样,倏地又消失了,只留下一句:“每日亥时,此地。”
他如此干脆,杜续龄瞪着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到确认房里只有自己,没有第二个人了,她才喃喃道:“那我还能不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