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河》有壳的寄居蟹

4、晕火车 她晕车了，

　　池迟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车厢内的光线更加晦暗不明，有些惨淡。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语，侧耳倾听，只有他浅浅的呼吸声，漾起了春波。
　　他还没看完电影，皱着眉头，歪着头在思考什么。池迟看着他这副表情不由得想笑，但她忍住了。她双手交叉搁在书包上。对面的女孩有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大半脸，穿了黑色的长裙，缩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从他们之前的对话里，池迟知道她一个人外出打工。她旁边的阿姨弯着身子，脚还是搭在池迟旁边，头枕在叔叔的腿上，身上盖了一件黑色外套。叔叔靠坐着睡，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护着阿姨。旁边的阿姨睡得很香，正在打呼。
　　池迟脸上露出柔和的表情，活动一下脖子，和一直曲着的腿，然后合掌向上推，做了几个来回，身体舒服了很多。
　　火车晃荡了一下，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不到一点。她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小声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喝了一口水。
　　这一幕，很眼熟。
　　五年前的寒假的一个中午，池迟和学长一起回家。她错把晚上十二点多的票当成了中午十二点。学长那段时间一直在忙比赛的事也没有留意到票的时间。
　　那是池迟第一次没赶上火车。
　　那一次没有今天这么幸运，因为是春运，人格外多，排队安检就花了半个多小时。
　　池迟和学长拖着各自的行李箱站在大屏幕前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学长在大屏幕上根本没有找到两人将要乘坐的火车，再从钱包里取出票一看，票上显示的时间是零点三十二，不是十二点三十二。当时池迟恨不得找个找个洞钻进去。为此，她自责了很久。
　　学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池池，你呀净干些没谱的事，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然后学长又说：“我们先坐下，你先自己玩会手机，我看看我们怎么回家。”
　　学长不慌不忙地开始查路线，池迟像个废物一样坐在他的旁边，这时候她也不好意思真的坐在那玩手机，就默默看看手机屏幕再看看学长。学长不属于那种长相惊艳的人，他属于那种“大白”型的人。呆久了以后会慢慢发现如果在一个群体之中，学长一定是那个最靠谱的人。
　　学长一直都是个安全感十足的人。
　　重新规划的新路线，需要先到郑州，再到长沙转车。
　　因为不是一个人，情况没有想象中糟糕。
　　没有火车到郑州了，两人买了大巴票。池迟一上车和往常一样开始睡觉，迷迷糊糊醒来，她靠着他。
　　静谧的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雪花缝隙里的天空是银灰色的。池迟喜欢有风时的雪，飘然而来的风让雪花更加生动活泼起来。
　　池迟还靠在学长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窗外，嘟着嘴说：“下雪了，今年的初雪耶！”
　　确实是今年的初雪呢？
　　她偏头看了一眼学长，抬起手戳了戳学长的胸口调皮地说：“我家最招人喜欢的学长，你为什么不叫我起来看雪呢？”
　　学长用他的额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笑着说：“你睡得那么香，让它先等一等。”
　　他穿着墨绿色的羽绒服，低着头，看着她，微笑着。
　　风一吹，雪花扑面而来，留在了玻璃窗上。
　　池迟窝在学长的怀里，她食指的指尖有节奏地戳着学长食指的指尖。
　　池迟微微低着头，左右手的食指互相戳着，然后互相绕圈。
　　曾经美好的回忆，她都有好好保存着。
　　空气中各种泡面味在池迟鼻子周围晃荡，胸口闷得有些难受。
　　凌晨，池迟的嗅觉变得敏锐无比，她的两边太阳穴像是被针刺到一样疼，慢慢的疼痛感越来越密集，耳边是嘈杂的嗡嗡声，胃里是翻江倒海。她的身上开始冒冷汗，头脑里一片混沌，实在忍不住了，连头都没有抬，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跌跌撞撞往卫生间跑去。
　　哗--
　　傍晚吃的汉堡全部吐了出来，眼前一片空白。
　　耳边传来了一声天籁之声:“好些吗？”
　　池迟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支骨节分明的手，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
　　池迟愣了两秒，仰起头。
　　是他。
　　这一秒，池迟突然觉得好委屈，好想哭。她满脸倦容，无助地看着他，默不作声。
　　很久以后，池迟都会想起这一幕，充满各种气味的狭小空间里，干净明亮的男孩弯着腰，面色苍白，嘴角还带有水渍的女孩红着眼蹲着仰着头，满脸委屈。
　　池迟想到自己现在的狼狈样，不好意思地低头，小声地问他:“有纸吗？”
　　“你在这等着。”他愣了一下，沉默了两秒，说。
　　在等他回来啊这一段时间里，池迟一直垂着眼帘，心里乱糟糟的，心想，他一定把自己的狼狈样看得很清楚。
　　呜呜呜……
　　更想哭了。
　　很快，池迟的耳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返回来，手里拿了一小包纸，从里面抽了一张递到她的眼下。
　　池迟用空着的手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烟味在她鼻间铺展开，她来不及说什么，又想吐了。
　　他蹲在池迟旁边，池迟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多了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是他的手。
　　这次池迟真的是把眼泪都吐出来了，吐得筋疲力尽，空着的手一直想要找个东西抓在手里，她也没留意到她抓了什么。
　　从旁边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听到一个男声：“怎么样？她没事吧！吐成这样。”
　　“没事。”他回答，声音很温和，手上的动作更温柔，帮她把头发捋都耳后，一手圈着头发。
　　池迟因为睡觉把头发散开了，刚才低头的时候大半头发跑到了她的胸前。
　　脚步声走远了。
　　“喝点水吧！”他微微眯着眼，轻声说。
　　他从池迟手中拿过水，拧开后再递到她手里。
　　池迟含了一口水，然后吐了出来，水的甘甜慢慢冲淡了嘴里的酸味，她对他说:“谢谢！”
　　这时候池迟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膝盖上，赶紧松开手。
　　他松开了她的头发，站了起来然后把她扶到外面。
　　“你在这站一会。”
　　说完，他进去动作利落地放水，哗啦一声，池迟吐的东西全部冲了下去，再轻轻把门关好。
　　“要不要洗一下脸？”
　　池迟点点头。
　　他开了水龙头，传来哗哗流水声，把手放在水里试了试水温，关了水。
　　“还是用湿纸巾擦一下吧！”
　　池迟全程整个一工具人，他说什么她做什么。
　　湿纸巾也是他的。
　　路过火车隔间，窄窄的。风从缝隙中进来，带着凉意，清凉片刻也带来了新鲜而潮湿的空气，大口地吸入了一口气，再呼出去。
　　真的舒服很多。
　　池迟和他站在光线昏暗的隔间休息了一会。外面阴沉沉的，火车与轨道的碰撞声，路灯一闪而过，树叶随风沙沙作响，有些东西正在来的途中，或许已经到了，只是池迟不敢承认。
　　哐哐哐—
　　砰砰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哐砰哐砰……
　　池迟瞥见不远处闪烁着微弱的灯光，灯光越来越亮了。
　　这时候，火车车速在减慢，窗外的树木和路灯看得越来越清楚。
　　临时停车，一片寂静。
　　池迟和他的对面，看到了树枝，看到了挂在树梢上的月亮，看到了住在月亮上的玉兔，还看到了他和她的倒影。
　　风吹过，树枝咔嚓咔嚓直响。
　　两人静静地站着，她用余光偷偷看了他好多眼。他的脸柔和而平静，月亮的清晖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肩上。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时间在流淌，月亮悄悄躲进了云朵的口袋里，池迟的衣摆钻进了调皮的风，空气中潮湿的情愫在涌动。
　　“你舒服一点了吗？”他转身，侧对着池迟，轻声问她。
　　他的声音开启了池迟耳朵的开关。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自己杂乱无序的呼吸声和骚动不安的心跳声，还有风声。
　　池迟局促不安起来，她的身子绷直了，机械地偏头，不敢直视他熠熠生辉的眼睛，摇摇头又点点头，心怦怦乱跳。
　　他是想要回去了吗？
　　“那，”他停住了，池迟感觉到他正在仔细打量自己的脸，又突然开口“再站一会吧!”
　　空气在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他的善意。
　　“嗯。”
　　池迟温顺地点点头，声音很细。
　　看到他或者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心就怦怦乱跳。
　　“谢谢!”池迟犹豫了一会，尽量让自己的声调正常一点。
　　谢谢，你陪我站了这么久。
　　这样的男孩子真的很难不让人心动。
　　隔间暗淡的灯光照在他侧着的脸颊上，光影交织，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温柔的光。
　　有人过来抽烟，香烟一闪一闪的。
　　池迟忍不住侧了侧身子，她受不了烟味。
　　“我们回去吧。”他说。
　　回去以后，他们没有说什么。因为池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工作人员提醒衡阳快到了。
　　池迟悠悠转醒，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闭着眼。
　　池迟听到他的呼吸声，她屏住有些絮乱的呼吸，悄无声息地抬起了她的头，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眼神肆无忌惮地落在他的身上。
　　耳边传来了一声慵懒的“嗯。”
　　不到半分钟，他也醒来了，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问:“到哪了？”
　　“快到衡阳了。”池迟脱口而出，斜睨了他一眼。
　　“衡阳”
　　他揉着眼睛，手伸到脖后，揉了揉，然后活动肩膀，转动头，先往左边，再往右边。
　　池迟还是学不会控制自己的眼神。
　　手机嗡嗡震动，池迟低头看，是林嘉的电话。她拿着手机走轻手轻脚走到隔间。
　　“喂，嘉嘉。”
　　“喂，龟龟你醒了就好，快到了，下了车注意安全。”
　　林嘉的声音嗡嗡的，半睡半醒的状态。
　　“嗯，你接着睡吧！”
　　电话挂断后，池迟不觉得眼眶一热，捂住了嘴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复好心情。她再次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看了过来，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车厢里有些人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发出了不小的动静。他的行李已经从行李架上取了下来，垂着眼帘坐在座位上等着车停。
　　池迟百无聊赖把自己太长的袖子挽上去，露出了手腕上的黑色头绳。
　　因为出站的时候还要刷身份证，池迟把书包拉链拉开，没找到身份证。不经意间瞥到自己的鞋，鞋带开了，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身份证掉了出来，落到了他的脚边。原来她把身份证装到了衣服胸前的口袋里。
　　池迟打算先系好鞋带，然后再捡起来。没想到他弯腰捡了起来，递给了她。
　　“谢谢！”
　　池迟好像一直在跟他说各种谢谢。
　　他只是笑笑。
　　这个间歇，妈妈的电话也来了。
　　“妈，快到了。”
　　“下车，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有人跟你说话，你也不要搭理。还有你有没有带外套呀，带了的话记着穿在身上。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妈，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个时候知道自己不是小孩子了。饿了的话，就在车站吃点东西。我再重复一遍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知道了，不跟陌生人说话，不说话。”池迟含糊地笑笑。
　　全程都小声地说话。
　　池迟挂了电话后，看向他，说：“我妈。”
　　“妈妈说得对。”他眼里闪过笑意，说。
　　他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笑意，都能让她失神。
　　池迟怀疑自己听少了一个字，他说的应该是“你妈妈说得对”。
　　妈妈说得对。
　　她绝对听错了。
　　他弯腰整理了褶皱的淡蓝色套子还顺便把她的也一起整理了。
　　火车还没有停，开始有人往车门移动。
　　“不要着急，再等一会。”他说，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
　　成功地扼住了池迟蠢蠢欲动的心，她随手把头发扎起来，把垂在眼旁的头发捋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