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河》有壳的寄居蟹

3、奇异果沐浴露

　　他迅速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拿回了放在桌上的书包。
　　池迟和他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他往池迟这边移了移。池迟坐直了身子，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乱瞄，无言地转动着手上草莓晶，消遣时间。
　　在灯光的照射下，草莓晶闪闪发光，微弱的光慢慢渗透进空气里。
　　林嘉说这是专门招桃花的，希望她能赶紧招一朵小桃花还能再谈一场校园恋爱。当时她还笑着跟林嘉说万一冒出了一堆烂桃花怎么办，她可不擅长处理这些关系。
　　距离池迟上一段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周围很多人都在猜她是不是还没有走出来。
　　那段恋情就像是她的那根红绳上的一个结，那个结意味着结束也意味着暂停。那种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停在了那段回忆里很长时间。
　　池迟无意跟每个人解释，无论用什么样的言语去解释，通过不同人的耳朵，转化出来的事情始末是不同的。
　　池迟也有些懒，动心是一件麻烦的事，同时也是一件需要时机的事。而懒人既怕麻烦也不愿意去创造时机。
　　池迟不禁睁大了双眼，她好像真的很久没有过心动的感觉了。不是没有追她的人，只是一旦别人过分热情，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着进一步发展。
　　对面坐了一对和池迟爸爸妈妈差不多年龄的夫妻和一个女孩。女孩和那对夫妻没有任何关系。
　　叔叔和阿姨互相对视了一眼又悄悄地移开了。
　　他们四个人开始聊起天来。
　　池迟无意加入，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再过一分钟就是准时发车时间。她从书包侧面取出了水，抿了一小口后又装了回去。
　　火车缓缓驶出车站，玻璃上的影子摇摇晃晃，站台泛着银光渐渐被甩在身后。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咔嚓咔嚓的链条声夹杂着说话声传到池迟耳中。
　　过道另一边的座位上，一个穿着简单黑色短袖的大叔一脸漠然，但动作非常赏心悦目，正一勺一勺地往养生壶里加褐色的粉末，带着这么大的养生壶坐火车的也不常见，看他的样子也不像一时兴起。然后再打开银色的保温杯的盖子往里面倒水，粉末溶解在水里，染成了褐色。颜色不淡不浓，恰到好处。
　　池迟冒冒失失地盯着看了全程。
　　大叔抬头，两人相视一笑，算是表达友好。
　　池迟很喜欢看人完全沉浸在一件事里的表情。她很难去形容自己脑海中浮现的东西。
　　池迟在他的身上也见过，之前吸引她目光的有这成分在。
　　盛满夕阳余晖的玻璃窗，男孩笔直地坐着，心无旁骛地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世界闹腾腾，而他安静如画。
　　认真而专注的人，前路一定焕发着光。
　　空气中漂浮着各种水果的馥香，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卖水果的工作人员脸上堆着笑容推着小车从旁边走过，嘴里吆喝着：“一盒五元，十元三盒。”池迟像往常一样侧着身子让工作人员过去，瞟了一眼架子上的水果。看它们的颜色，可能下一次就十元四盒了。池迟想。
　　虽然色泽不佳，但香蕉还是香蕉，水蜜桃还是水蜜桃。
　　池迟有些浮躁，用脚尖踢了踢地，发出了声响，然后双腿向前伸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有小孩嬉戏打闹地从她旁边跑过。
　　池迟余光打量了他片刻，他双手交叉抱着他的书包，靠着椅背，头歪着，闭着眼，好像睡着了。是的好像睡着了。他戴着耳机，池迟有些不确定。她一个人坐火车的时候也喜欢一上车就戴上耳机，算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那他到底是真的准备睡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呢？池迟琢磨着。
　　不管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在装睡，他的周身都沉浸在一种宁静而平和的氛围之中。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池迟注意到他有一颗眼角痣，很小很浅的一颗痣。不留意，很难注意到。她记得有人跟她说那个地方有痣的人心特别软。那颗痣使苍白的空气变得明媚起来，使潮湿的风变得可爱起来。
　　窗外，火车在蜿蜒地轨道上飞驰，经过很少有人问津的树木和山川。
　　池迟的身子时刻准备着如果他突然睁眼她应该怎么做才不会显得有些尴尬。半晌，她估摸着他可能会睁眼，但他都没有睁眼。她收回了落在他眼角痣的视线，伸手进去挠挠自己隐藏在口罩下的下巴，可能是口罩戴的时间长了有些痒。她已经戴了一天的口罩，虽然中途换过口罩，但还是很不舒服，她也没有勇气在人口密集的火车里脱下口罩。
　　池迟微微垂头，不远不近，一厘米可能挨着的膝盖，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她小腿的肌肉紧绷，微微踮着脚。
　　再高一点，裤子与皮肤摩擦发出微小的声音。
　　他的和她的在同一水平线上。两膝盖被一股名为和谐的空气笼罩着。
　　她瞄了一眼他的脸，他的睫毛扑闪一下，没有其他动静了。她不敢乱动，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破坏了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对面的阿姨坐了一会，把鞋脱了，然后搭在他旁边的空位上，红色的袜子十分引人注目。他又往池迟的方向移了一点。他的膝盖碰到池迟的膝盖。池迟微愣，他并没有动，膝盖紧挨着她的膝盖。
　　她好像听到了风在捂嘴笑。
　　池迟的左手臂旁是他的右手臂，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正透过她衣服的布料传了过来。好像男生的体温普遍要比女生高一点。即便车内还开着空调。
　　池迟看了看对面的阿姨和他旁边的另一位蜷着腿的阿姨，微微蹙眉。池迟松开了交叉着的手，右手从书包后面伸过去，拇指和食指悄悄捏住他的衣服，拽了拽。
　　拽一下，没反应，又拽一下。
　　他缓缓睁眼看过来，干净的眼神轻柔地落在她的双眸里点亮了烦闷的寂静。
　　池迟换了一个姿势，侧身面对他，用手捂住嘴，小声对着他说:“你要不要和我换位置？”
　　他的眼神里透着疑惑。
　　池迟以为是因为戴着口罩他没有听清她说的话，就把口罩的一边从耳朵上取下来。
　　然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你要不要和我换位置？”
　　这时候，他突然伸手，一把勾住她的脖子，她埋在了他的怀里，嘴唇碰到了他的脖颈，他脖颈的皮肤温暖而柔软。
　　那一刹那，她闻到了奇异果沐浴露的香味。
　　因为有口罩隔着和周围的人已经闭着眼睛睡过去，就只有呆住的她和僵住的他知道那一秒发生的事。
　　十几秒后，池迟回神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
　　绯红的脸蛋，慌乱的眼神，结巴的道歉。
　　“对……不起！”
　　池迟垂着头，紧抿嘴唇，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好。”
　　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是他的声音在池迟耳中无限放大。
　　什么好？
　　“谢谢！”
　　池迟抬头，视线慢慢聚焦到他的口罩上，两只眼睛里扑闪着疑问，难以琢磨他的意思。
　　他做了一个换位置的动作。
　　池迟抱歉地笑了笑，然后和他换了位置，不自然地在周围乱看，试图不让心跳干扰她的思绪，她注意到正在远离的一个大叔手上端着冒着白气的泡面。
　　在火车的喀喀声里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那事。
　　占了便宜的人好像是自己。
　　每当有风吹过的时候，脚踝的周围像是缠绕上了一根线，线散开的时候抽走了一部分体温，无论它带走多少，池迟的体温还是比平常高。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另一只手的大拇指。
　　气温逐渐降低，比预期中还要冷。车厢里的灯有些暗，火车在轨道上运行的声音，窗户外面灰蒙蒙地一片。
　　池迟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件长款格子衫小心翼翼地套在身上，挨着他，希望能分他一点温度。
　　他在看电影，是《寻梦环游记》。
　　这部电影，池迟前几天刚三刷，还发了微博。他手机界面正在播的那一帧，她刚好截过图，无端让她想到了她的一个微博好友。
　　池迟的微博是她自己很私人的地方，那里连林嘉都不曾踏入过。
　　看过的书、看过的电影以及平时无关痛痒的碎碎念，她都喜欢把它们安置在那里。
　　很早之前比较流行笔友，池迟没有，林嘉有。林嘉的男朋友就是她曾经的笔友，两人那厚厚的信件让她羡慕了很久。而她收到的第一封信是在她高三的时候，她还没拆开就被老师发现了把它交给了她妈妈。第二封信是在她分手后，来自她的前男友。
　　好像偏题了，没想到她有了微博好友，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开心的。除了僵尸粉外的唯一一个算是比较合乎常理的微博好友，她翻过她的这个好友的微博，注册的时间是去年，也就是她发完一条吐槽微博的当天晚上，地址是她家所在的城市，里面偶尔出现一张风景照，关注的人也没什么规律可寻，估计是微博自己帮他关注的。
　　她注意到她的列表里多出了一个人，是她的这个网友点赞了她发的那条吐槽微博。
　　只不过她的这个微博好友每次都是只点赞不评论。
　　她发的那条微博是专门吐槽她和林嘉走错了场地。那段时间学校组织了很多讲座，并且她们学院也有规定要听满十个与自己专业相关的讲座。
　　她带着林嘉走错了，林嘉一坐下就开始打游戏，而池迟一坐下就开始睡觉。中途，林嘉发现走错了场地后“温柔”地把她推醒。她们坐的位置很靠后，但离开的门只有前面的一个。两人最终耐着性子等着讲座中间休息十分钟。
　　为这事，池迟请了林嘉好几杯奶茶。
　　好像又跑偏了。
　　池迟也曾经自恋地想过是不是某个暗恋她的人为了看她的动态专门注册的微博，毕竟她万年不发一条朋友圈。
　　但表现得怎么形容呢。
　　四不像，所以默认为微博自己帮这个网友关注了自己。
　　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在她发的关于《寻梦环游记》的微博下面评论了一句。
　　“适合在火车上看吗？”
　　她狐疑地看着那条评论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你要出远门吗？”
　　不到十分钟，又看到了消息。
　　“有事，需要坐几个小时的火车。”
　　“挺好看的。你有资源吗？我可以分享给你。”
　　就这样，因为她一时的热心，池迟和那个素不相识的网友又变成了百度网盘好友。
　　池迟点开了微博，问：“你看了电影吗？”
　　她没有期待对方会回她，越是这样的意外越让人觉得开心。
　　她的这个好友的微博昵称“Moon727”，她每个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不太清楚了。
　　Moon727：“正在看。”
　　池迟愣了愣，嘴巴半张。
　　因为他也正在看。
　　池迟：“哦，那你先看，你先看。”
　　Moon727：“一会再看，你有事？”
　　池迟盯着手机屏幕又发起了呆，卡壳了。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池迟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一个字一个字的删除了。她瞥了一眼上方的时间快十二点了。
　　没事，反正隔着屏幕。池迟自己为自己做心理建设，自己给自己打气。
　　池迟看着屏幕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又输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在输入这些字眼的时候，她手指的每一个关节像是生了锈一般。池迟瞄了一眼旁边的他，他的指尖离屏幕不到一毫米。
　　问号打完以后，池迟像做贼一样飞快退出了微博。
　　吸气，呼气，吸气……
　　池迟想看又不敢看。
　　看还是不看？看吧，反正自己都发出去了，可能收到了回复。
　　又过去五分钟。
　　池迟还是点开了微博。
　　Moon727：“你想要的恋爱是什么样？”
　　我想要的恋爱是什么样？
　　池迟的第一段恋情也就是上一段，对方是大一级的学长还是老乡。那时候池迟高考失利，阴差阳错去了那个地方。
　　学长是池迟在大学遇到的第一个人，他带着她办完所有的手续，然后送她回宿舍，给她留下了联系方式。
　　后来池迟加入了学长所在的部门，一起去KTV的时候，啤酒瓶的瓶口正好对着她，学长问她：“迟迟，有喜欢的人吗？”
　　池迟摇了摇头。
　　那晚，在宿舍楼下，学长对池迟说：“迟迟，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试试。”
　　池迟和学长在一起了。
　　为什么会和他分手呢？
　　池迟也问过自己。
　　学长考研，最终报考的学校和之前和她分析后综合考虑的学校不是同一所，而她是最后一个人知道的。
　　因为这一件事，两人的感情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想要的恋爱是什么样的？
　　池迟把手机翻了过来，思考了一会。
　　池迟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她写下：“我希望他喜欢我比我喜欢我多。”
　　那边很久很久都没有消息回过来。
　　窗外照进了银色的月光，很淡也掩饰不了它的光华。
　　池迟昏昏欲睡。
　　哪怕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池迟还是会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好，不值得，所以学长最终走向的那个未来里没有她。
　　我希望他的未来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