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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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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已经出离愤怒,上手就要来拎燕火的脖子。
燕火对这个套路早有准备,双手护住脖子和衣领,边后退边讨饶:“别掐,掐肿了晚上不好咬,费牙。”
正当燕火大脑飞速运转规划逃跑路线时,浮黎却突然停了手,垂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燕火心中打突,心道这不会是在读什么大招吧?正小心翼翼迈出一步,就被突然抬头的浮黎吓得跳回原地。只见浮黎又恢复了那副冷清的样子,淡漠的眼睛直视燕火,道:“如你所愿。”说罢一甩袖袍,独自上楼去了。
浮黎气得晚上都忘了□□血。燕火虽然很想讨好浮黎,但被咬得真的怪疼的。最终燕火决定给自己休个假,大不了明天再让浮黎多吸点。
燕火趁着浮黎在寝殿自闭,把这三层铁塔摸了一遍。说起来,若不是燕火见过这铁塔的外观,从里面看倒不像个塔,房间都是方方正正的,和常见的阁楼没什么差别,想来是什么袖里乾坤的法门。燕火随便找了间空房,随意给自己搭了个窝,算是以后的安身之所了。燕火满意地拍拍手,把自己缩进窝里进入梦乡。
燕火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天空仿佛很低,巨大而黯淡的日月不高不低地挂在空中,让人担忧御剑时候会不会一头撞上去。空气带着一种粘腻的触感,一呼一吸都让人浑身难受。燕火茫然地转了转头,心道这是浮黎大神终于失去耐心,把自己流放到什么大壑、归墟之类的地方来了?还没理清楚身在何方,一团火光就在燕火脚旁炸开,吓得她一个激灵向后跃开三丈,才惊疑不定地观察自己刚才站的地方。
这也什么都没有啊?燕火纳闷地想,向四周扩大了搜寻的范围。突然身后一个妩媚又慵懒的女声喊道:“喂,小妖,你在这里做什么?”
燕火猛地一扭头,差点扭断了自己的脖子,一边揉脖子一边腹诽道人类的脖子结构一点都不好用。只见约莫一射之地外,一位美人悬空侧躺着,仿佛空中有一张看不见的软榻。那美人螓首蛾眉,凤眸星瞳,此时正用一段皓腕支着头,似笑非笑地朝她看来。
燕火被这不真实的美貌震了一下,呆呆地道:“我……在下……并非有心叨扰,是不知何故误入此地。您……您可否告知这是何处?”
“误入?”美人玩味地挑了挑眉,道:“这却是件稀罕事……此地是——魔界。”
燕火好容易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美人的脸上移开,就听到振聋发聩的“魔界”两个字,神情变得更呆滞了:“魔界?”又喃喃道:“我怎么一觉从仙界睡到了魔界?这梦游距离也有点远吧……”
美人听到“仙界”,凤目略微眯了眯,道:“小妖,依你的实力,在魔界可没法自保。你要不要跟着我?”
燕火晕乎乎地就想说好,倒好歹还保留了一丝理智,问道:“您……您怎么称呼?”
美人直起身子,莫测地笑了笑:“我?他们称我为——天魔主。”
燕火其实没听过“天魔主”的名头,但她其实除了乖乖跟着走没有别的选择,于是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种见到大人物的受宠若惊的神态来掩饰自己的困惑。这种神情似乎极大的取悦了天魔主,她屈尊降贵地落到了地上,和燕火并排走在一起。
天魔主的容貌一开始给了燕火巨大的震撼,但冷静下来之后燕火总觉得她十分面善,一路上一直偷偷地瞄天魔主的脸,试图想起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天魔主“啧”了一声,道:“怎么,要看就大大方方的看,现下没有旁人,吾赦你无罪。”
话是这么说,燕火却不敢再偷窥“天颜”,只能试图转移话题:“我初到魔界时,脚边突然炸开一团火,四下却似乎无人,您可知是何故?”
天魔主漫不经心地道:“哦,那大约是魔界的一种花,名为流赭,花藏于地下,开花时地上会爆出火球——就是方才你遇上的那种了。花有微毒,茎叶却有疗伤的功效,一些小魔喜欢摘采——只往爆出火球的地方下挖寸许,就可以找到。”
燕火吹捧了一会儿“太神奇了!您真是博文强识啊!”然而被吹捧的对象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也不由得偃旗息鼓。燕火搜肠刮肚的想了一会儿话题,把沿途的魔界风物都问了个遍,才尽量假装不经意地问:“我听闻黄泉连通魔界和人间,却没见过黄泉的景象,您能不能给小的讲讲?”
天魔主终于施舍给燕火一点余光,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小妖打的什么主意——你就别想了,魔界和人间的“路”,一直都是单向的,你想从黄泉回去是不可能的。”
燕火再次呆滞了:“啊?可我在人间见过活的魔啊。”
天魔主正色道:“不可能,仙尊开辟三界的时候,认为魔族残忍嗜杀,与人界的通路从来都是单向的。自仙魔之战以来,从没有魔能从魔界回到人间。你见到的,要么是从大战之时就藏身于人间的魔,要么是尚未够资格进入魔界的魔修罢了。”
燕火心中虽然疑惑,但更关心自己的命运:“那我怎么办?”
天魔主若有所思地笑道:“你不是修魔大成进入魔界的,有什么机缘也说不定呢。”
天魔主把燕火带到了一处洞府。说实话,这洞府配她又“天”又“主”的名号是颇为寒酸的。天魔主都不需看就能猜到燕火在想什么,好心情的解释了一句:“魔界本是魔族清修之地,比不得人间繁华,魔族崇尚力量,并不喜豪奢。”
天魔主让燕火先在此处休息,自己有事出门去了。燕火一个弱小的妖不敢乱跑乱动,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打坐。但很快燕火就发现,魔界对她这种修仙的妖十分不友好,打坐还不如纯睡觉能补精气神。燕火干脆就着姿势往后一仰,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回想自己究竟是怎么折腾到魔界来的。愁眉苦脸地想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倒是酝酿出一个哈欠——然而这个哈欠才打了一半,就听见一个声音说:“这是一个梦境。”
燕火猛地跳起来,惊疑不定地查找声音的来源,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声音似乎有一丝丝耳熟。
“浮黎?”
那声音没理她,自顾自地说:“杀了梦主,你就能醒来。”
燕火消化了一下,大概猜到“梦主”是指做梦的人,于是问道:“梦主是谁?”
“梦主是谁?”
燕火心想这问题是我先问的啊,才反应过来最后这句是去而复返的天魔主问的,而方才和她对话的声音早就消失了。燕火眼珠一转,狗腿的端了杯不知是茶是酒的东西奉到天魔主面前:“您回来啦,路上挺辛苦的吧?快喝口茶水润润喉。”
天魔主瞥了一眼,道:“赏你了,这是天界的灵茶,于我无用,对你倒是有点好处。”
燕火深觉皇恩浩荡,矜持地抿了一小口,继续对着天魔主嘘寒问暖。天魔主被逗乐了,勾着燕火的下巴问道:“怎么这么乖巧?有事求吾?”
燕火“嘿嘿”笑了两声,说道:“主上,大人,小的好容易来一遭魔界,想见识见识咱魔界的风土人情,您看……?”
燕火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虽然不知道那个酷似浮黎的神秘声音可信度多高,但“这里是梦境”很可能是真的,这样才能解释自己怎么从戒备森严的九重天一觉睡到魔界来。而破解梦境,先找到梦主是个理所当然的思路。但自己要是一直躲在天魔主的洞府里,上哪去找这个梦主?当然,也不排除天魔主就是梦主,毕竟她不仅是燕火入梦之后碰到的第一个人,而且十分鲜活——理论上,梦境是梦主的意识投射,梦主越熟悉的人,在梦境中越像真实的“人”。所以,天魔主即使不是梦主,也必定是梦主极为熟悉的人。燕火决定先暗中观察一番,从长计议——毕竟,以燕火的实力,要杀天魔主完全是天方夜谭,不如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万一最后发现梦主是一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魔界生物呢?
天魔主仔细端详了燕火一番,有点嫌弃地说道:“你这小妖,若是放出去,只怕要不了一天,就被吃得渣都不剩了,还体验什么风土人情?”
燕火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捏住天魔主的袖子轻轻摇了两下:“主上……您这——么——厉害,一定有什么护身的法宝之类的吧?或者您封一道法力给我,等闲宵小岂岂敢造次?”
天魔主拍掉了燕火不安分的爪子,笑道:“你这是想狐假虎威啊。”
燕火道:“老虎区区兽类,怎么能与您相提并论?”
天魔主觉得这小妖颇为有趣,十分恶劣地故意逗弄了一会儿,才松口道:“魔界荒凉,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我或许有办法带你去人间。”
燕火愣住了:“不是说人间和魔界的通路是单向的……?”
天魔主道:“黄泉是走不通,不过你嘛,有其他的法子。”
燕火心想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本事。天魔主解释道:“天地之间清浊之气自有平衡,而魔界只能进不能出,导致人间清浊失衡。大约千年前,魔界和人间之间出现了狭小的缝隙通路——不过还没有人成功从这些缝隙中往来两界。你,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
燕火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自己其实不是从人间来到魔界的,又怕自己说漏了浮黎和梦境的事,反而惹得天魔主猜疑。另一方面,燕火也很好奇,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梦境的话——梦中的人间,是什么样子?梦主会在人间吗?
于是,燕火顺着天魔主说道:“那您之前出去,是找到了通过缝隙的方法吗?”
天魔主漫不经心地道:“要成前人不能成之事,必要有九死一生的觉悟。”看到燕火露出一个惊悚的表情,又笑道:“别怕,不会让你出事——你相信我吗?”
天魔主的一双美目直视燕火的双眼,燕火内心其实有点怂,但被这双眼睛盯着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当然,燕火觉得拒绝也没有用。
人间某个繁华街市中,燕火僵硬地抱着一只白猫走在街上。
魔界和人间的缝隙极不稳定,天魔主遵守承诺护送燕火毫发无伤的出来,自己挨了好几道劫火,维持不住本相,在燕火的强烈抗议下伪装成了一只小猫。燕火作为一只本体为鸟的妖,艰难地克服自己的本性,颤抖着把猫抱在怀里;每次感受到怀中的毛球动弹了一下,都拼命告诫自己这个祖宗不能扔出去。
天魔主已经几千年没来过人间了——据她自称,仙魔大战之后她带领魔族赴往魔界,才发现黄泉通路是单向的,自此以后再没有机会回到人间。燕火腹诽道,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明明是被浮黎打到魔界去的。不过燕火心中也十分疑惑,她小时候最喜欢听师父讲仙魔大战的故事,并没有听过魔族方面有什么“魔尊”一类的人物,什么“天魔主”更是闻所未闻。以前燕火只当是天魔主在胡吹大气,搞不好仙魔大战的时候她还没出生。但在魔界缝隙中,天魔主展现出来的实力是燕火难以想象的;而谈及仙魔之战中惊心动魄的往事,她也淡定从容,并没有半点刻意炫耀的意思,很符合燕火心中世外高人的形象——燕火甚至觉得,这个“魔尊”比天界那位仙尊浮黎不知高到哪里去了,看看人家这泰山崩于前仍然谈笑风生的气度,是某个动不动冷笑、震怒、掐脖子的仙尊拍马也赶不上的!
天魔主显然对人间街市的烟火气非常感兴趣,在燕火怀里扭来扭去,还时不时“喵”一声示意燕火停下来看看。次数多了,燕火也麻木了,甚至开始觉得猫似乎好像大概有那么一点可爱。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白猫趴在燕火肩上小声说,“你们毕方鸟比猫大至少五倍。”
燕火吸了口气:“可您也不是普通的猫啊。”
白猫舔了下爪子:“我现在也比普通的猫强不到哪去——找个地方住下,我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燕火道:“我们可以去山上,更利于修炼。”
白猫一口否决:“不,先在这附近待一段时间。方才我听到路人说,附近的修仙门派下个月要办祈福法会,我们留下看看。”
燕火低头和白猫对视:“我们俩一个妖,一个魔,围观人类修士的祈福法会真的没关系吗?”
白猫眯了眯眼睛:“无妨,人间气息繁杂,反而不引人注目。”
燕火顿时悟了:这是传说中的大隐隐于市啊!当下就为这等大智慧所折服,没有任何异议了。
这天,燕火带着白猫在茶馆听说书,正讲到仙尊在仙魔之战中如何大杀四方,魔族被打得抱头鼠窜。白猫饶有趣味地听着,发出不知是幽默还是嘲讽的笑声。燕火也被勾起了兴趣,兴致勃勃地问道:“以前似乎没听您提起过,您与浮黎可交过手?若是全盛之时能有几成胜算?”
天魔主转了转猫头,疑惑地问:“浮黎是谁?”
燕火愣住:“你们魔族不知道仙尊的名字?”
白猫的眼睛眯成竖瞳,看起来有些诡异;它意味深长地说:“仙尊就是仙尊,没有名字。”
光影似乎扭曲了一瞬,燕火忍不住转头四顾,目光扫过一张张呼之欲出的面孔,浮黎的声音如同棒喝般在脑海中炸响:“这是一个梦境!”
是了,这个人间太过完整真实,燕火在最初的怀疑之后,几乎忘记了它是一个梦境的可能性。
一个经历过仙魔大战的魔,会不知道仙尊的名字吗?而且天魔主说的非常明确,仙尊“没有名字”,而不是“没有人知道仙尊的名字”。这么说起来……
“天魔主也是一个类似于仙尊的尊号吧,那您的名字是?”燕火把白猫抱起来,直视它一双幽蓝的竖瞳。
白猫高深莫测地“喵”了一声,道:“我生来就是众魔之主,不需要名字。”
燕火魂不守舍地回到客栈,晚上才趁天魔主打坐的时候溜出来,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大喊“浮黎”。
浮黎的声音仍旧没什么感情:“那个天魔主就是梦主,杀了她,你就能出来。”
燕火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杀了梦主,这个梦境会怎么样?会影响到真实的梦主吗?”
浮黎道:“梦境若是无所依凭,自然就崩塌了。至于梦主……梦境颠倒错乱,你也应当发现了,梦境之外并没有天魔主,一切只是他的妄想而已。”
燕火摇摇头:“那我不能杀她。”
浮黎语气有些不耐:“为何?”
燕火道:“我师父给我讲过人间各地的轶事传奇。在离山西南,有一些人们笃信,世界是一位叫梵天的大神做得一个梦。当梵天醒来的时候,就是世界毁灭的时候。我在这个梦中所见所感,都如此鲜明真实,这个梦境对于梦中人而言,岂不也是一个世界?况且,我虽然在现实中不认识这位梦主,她在梦中却对我极好。我没法下手毁掉她构建的世界。”
浮黎默然良久,道:“即使你会永远沉醉于他人的梦中?”
燕火犹豫了一阵,一张朝思暮想的脸从脑海中闪过——但她最后还是回答道:“是的。”
浮黎似乎轻轻“哼”了一声,又说:“真是麻烦。”
话音落下,燕火头脑一懵,意识仿佛沉入了无尽的海底,一直向下沉去——
与此同时,“燕火”眼中闪过一道金芒,“她”四下扫视一眼,似乎在分辨方位,随后抬步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客栈房间里,恢复了本相的天魔主淡定地等待着今晚的不速之客。
“燕火”毫不客气地推门进来,怡然自得地落座在天魔主对面。“她”身上完全没有之前那种假装乖巧的无害气质,反而散发出一种锋利逼人的锐气。“她”打量了天魔主一番,道:“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也省得吾多费口舌。现在,把她送出去。”
天魔主嫌弃地蹙了下眉,道:“这性格可真不讨人喜欢……还有,浮黎是个什么鬼名字?吾才不要。”
“燕火”道:“你只是我梦境中的一个投射,这本来也不是你的名字。”顿了顿,又道:“废话少说,快送我们出去;不然,我现在杀了你,也一样。”
天魔主道:“可我很喜欢这只小妖,舍不得放她离开呢……这个梦境好无聊,尤其是魔界,简直无聊透了。”
“燕火”道:“你现在放她离开,我帮你把人魔两界的通路打开,如何?我也很好奇,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天魔主道:“真是傲慢啊。天地万物各循其道,你横加干涉,早晚自食其果。”
“燕火”的眼中浮上了一层阴影,“她”轻声道:“我已经看到了那一天。”
天魔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你的另一个梦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