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妖》狂魔霖殷

4、章三

　　当夜浮黎就寝很早。燕火没留在二楼寝殿碍眼，独自摸到了一楼。一楼书桌上是浮黎画的半幅画，看已经成型了的部分，应该是上古时期的某场战争。已经着色的半幅画行云流水，巨细靡遗，巧夺天工。燕火原本打算挪开画卷睡在书桌上，但盯着画看了好久，担心自己挪动哪怕一丝一毫也会影响浮黎继续画，最终在书桌旁的地板上将就了一夜。
　　浮黎起得早，下楼到书房就看到正在地上熟睡的燕火。昨日没仔细看，今日才注意到燕火的脸。天界仙子都很美，浮黎已经习惯了被各色美人环伺，看到燕火倒觉得稀奇，觉得有点特色。
　　燕火在地界的妖族里也绝算不上美人。她长着一双圆圆的杏核眼，若搭在一张娃娃脸上，倒显得单纯可爱。但燕火的脸十分有棱角，鼻梁很高，还带点鹰勾。她的嘴唇即使不涂胭脂也是耀眼的红色，若搭配一双狐狸似的丹凤眼，应该能妩媚明艳，偏偏搭了那么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格外不协调。还好她睡觉的时候闭着眼睛，那双违和的眸子被遮盖起来，整张脸才有了点妩媚的意思。
　　仿佛察觉了周围有人，睡梦中的燕火动了一下，模模糊糊地呢喃了一声：“师父。”
　　浮黎猛地转身，背对燕火，自去书架上抽了本书来看。
　　几乎到日上三竿的时候，燕火才睡醒。昏暗的塔楼里无昼无夜，燕火醒来也没意识到自己睡了多久，只拍了拍头，一脸懵懂地站起身。看到正在读书的浮黎皱了皱眉，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醒酒了醒酒了！”
　　浮黎都没从书上移开目光，冷冷说道：“发神经上别处去，别打扰我读书。”
　　燕火像看到怪物一样，挑眉走到浮黎身边，绕着浮黎的椅子转了三圈，问道：“您哪位啊？这么大脾气。”
　　浮黎从书后露出一双不带感情的眸子，平平板板地说：“我是你夫君。”
　　燕火揉了揉眼睛，似乎懵了有一会儿，才上手想感受下夫君是个什么东西。她爪子还没摸到浮黎的衣角，就被浮黎皱着眉躲开了。她看了眼抓了个空的手，摸了摸完全不记得怎么来的掌心的烧伤：“酒可真是个厉害东西，醉一天能醉来个便宜相公。不过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别张口就来。”
　　浮黎倒是真的被问愣了。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位“仙侣”的名字。
　　燕火完全不怕浮黎那一身寒气，贴近了他，一只手不正不经地再次试图攀上浮黎的肩膀，又被浮黎铁青着脸色躲开。燕火很做作地娇笑了一声：“就这也敢说是我夫君呐？”
　　浮黎简直不能明白燕火发的是什么神经。他嫌恶地站起身远离燕火，指指自己的胸口：“你这里，有标记。”
　　燕火明显懵了。她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皱着眉头满脸困惑地盯着浮黎：“天姥山的酒果然是好酒。我就喝了那么一点，连自己圆过房都不记得了？你是谁？我是怎么来这的？”
　　浮黎言简意赅：“比武招亲，浮黎。”
　　这事儿燕火倒是有印象。十年前她就听过这件事的风声，上个月她开始住在天姥山也是为了此事。可她还真没想过自己能赢。她的师父总教育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间大能数不胜数，怎么能轮到她一个还没出师的精怪捡了便宜？
　　她有点艰难地消化了下一早上听来的信息，勉强笑了下：“哦，原来是浮黎神上，久仰久仰……既来之则安之。你这有酒吗？”
　　浮黎回想起昨天自己喝的烈酒味儿的精血，才意识到此番仙族那帮废物点心又干了点什么腌臜事儿。敢情是骗了个神志不清的酒鬼来提供精血？他又问：“那你记得你为什么要来吗？”
　　这次燕火的反应很快：“为了成仙。”
　　浮黎又问：“为什么要成仙？”
　　燕火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与天同寿。”
　　浮黎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你知道这白捡来的‘与天同寿’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燕火瞪圆了眼睛，沉默片刻，试探着指指自己的胸：“这个？”
　　浮黎简直被气笑了：“你晚上就知道了。”
　　燕火很明显误会了浮黎的意思，两颊升起两团可疑的薄红，有点扭捏地问：“咱们拜天地了吗？这么直接？”
　　所以当晚燕火被咬的时候，像第一次被咬一样，还是很震惊的。但与昨天不同的是，燕火身上限制术法的封印已经超过了十二时辰，自动消失了。燕火在被咬的一瞬间，本能地使出自己最精通的红莲业火，反击了咬在自己脖子上的浮黎。
　　上古尊神用事实告诉我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浮黎正喝在兴头上，耳边的头发被炙热的火焰燎着了几丝。他连口都没松，随便挥了挥手就化解了燕火苦练百年才熟练掌握的法术，嘴上咬得更加用力，像是要生生撕掉一块肉。
　　燕火从小到大哪吃过这种苦头？她呜咽了一声，含糊不清地叫道：“轻点，我不敢了。”
　　浮黎这次倒是比上次利索，没喝太多就住了嘴，依旧舔了舔伤口，背对着燕火站定：“你可以走了。”
　　燕火摸了摸伤口已经愈合的脖子，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昨天被咬的时候的事儿。她缓缓说道：“我想起来了。”
　　浮黎没回头，“嗯？”了一声。
　　“用我的精血稳固你的元神。”
　　浮黎没说话。
　　燕火顿了顿：“其实我这精血，都给了你也无妨。但我有件事想用来交换。”
　　浮黎依然沉默。
　　燕火继续自说自话：“我要明媒正娶，要这九州三界都知道我嫁给了浮黎天尊。”
　　浮黎咬着牙问：“为什么？”
　　燕火很理所当然地说：“我嫁给你是为什么？反正什么与天同寿已经是扯淡，我的精血也顶多撑个一两年，死前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总可以吧？”
　　浮黎喜欢冷清，清修多年也习惯了行事低调，燕火这个请求，对他来说还真是不情之请。他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不可能。”
　　燕火在浮黎这碰了个大钉子，倒是真没觉得意料之外。毕竟她酒一醒就感受到了浮黎万丈寒冰的气场。但燕火并不气馁。她自认为自己有个一般仙人都比不了的优点，叫做不要脸。神仙们每天端着拿着各有各的架子，燕火一个小妖精，一无所有，难道还在乎自己的面子？自古烈女怕缠郎，所以她决定对浮黎神尊采用死缠烂打战术。
　　她颇狗腿地凑近背对着她的浮黎：“嘴里全是血腥味怪怪的吧？您想喝点什么漱口，我给您弄？我师父常夸我泡的茉莉清茶三界罕有。”虽然她至今也没弄明白是罕有的好喝还是罕有的难喝。
　　浮黎回过头来，嘴角甚至还挂着血迹，冷冷地问：“看来是我刚才咬得不够疼？”
　　燕火死不要脸地凑近，把脖子抻得老长：“您尽管喝，喝饱了咱们办婚礼。”
　　浮黎嫌恶地向前两步躲开燕火，阴森森地说：“不急在今天一天喝完。咱们来日方长。”
　　燕火摸了摸自己脖颈侧面，不太明显地打了个寒战：“诶，那我不碍眼了。您先休息，我明天再来伺候。”
　　燕火虽然在心里一再告诉自己要早起做早饭，用实际行动感化浮黎，但是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辗转反侧到大半夜才有了睡意，一进入黑甜乡就把这茬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天一大早，浮黎一下楼，正看到燕火在地上睡觉，四仰八叉的姿势十分不雅，而且还在含含糊糊地说梦话。
　　浮黎皱着眉头绕过横在地上躺尸的燕火，打算继续把手头的画画完。一只脚在燕火头边站定，猛然被燕火扯住了衣角。
　　浮黎低头正准备把燕火叫醒，竟然看到燕火满脸是泪。
　　神漫长的一生中看过不知多少离合悲欢，喜怒哀乐早已无法令他动容。然而不知是否因为近来心境不稳，浮黎竟然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燕火的眼泪。
　　感觉到他蹲下的时候衣角的扯动，燕火紧了紧手，一反刚刚说梦话的含糊，声音清晰地哭叫道：“求你别赶我走！”
　　浮黎顿时蹙起了眉，冷笑一声，粗暴地把自己的袍脚从燕火手中扯出来，正打算说几句伤人的话把这发了癔症的小妖精叫醒，又听到她带着哭腔低喃：“百年，千年，万年，除了每天都能看到你，我一无所求。”
　　浮黎被这话烫到了似的站起身，彻底没了画画的兴致，绕到房间中离燕火最远的一角，从书架上取了本书。
　　差不多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燕火才跟周公依依不舍地告别。这个告别，还不是真因为她睡醒了，而是听到了门口的声音。
　　浮黎寝殿外正整整齐齐地跪着一大排神仙，像排练了无数次一样字正腔圆地喊：“愿神上垂怜。”
　　燕火勉强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寝殿门大开，有点尴尬自己的睡相就这么被曝光给天界诸仙。
　　浮黎手里握着一本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说道：“此事无需再提。”
　　一个看上去德高望重的黄袍仙官膝行到门口，说道：“神上三思——魔族如今蠢蠢欲动，吾等恐不能支撑到神上修为恢复。恳请神上垂怜！”
　　浮黎冷哼一声：“我已准汝前次所请，休要得寸进尺。”
　　黄袍磕头如捣蒜：“神上息怒！您只要出面一个时辰，说几句话，就能将一场大战消于无形。恳请神上垂怜三界众生啊——”
　　燕火随师门避世几百年，还不知道五族之间已经再次暗潮涌动。她听这段对话听得很有兴味，不自觉地蹭到门口，问那黄袍仙人：“浮黎做个什么事情能随随便便就把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这一声“浮黎”可把下面跪着的一排神仙吓得跪着抖了三抖。三界众生，谁敢这样直呼浮黎天尊的名讳？黄袍一听这意思，觉得这妖族还真不一般，才来两天，就真的登堂入室做女主人了？他马上很狗腿地把头低得更低：“出面办一场婚宴，让九州三界都知道神上元神康泰。有神上镇着，宵小便不敢妄动了。”
　　这话正中燕火下怀。她饶有架势地清了清嗓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浮黎不悦道：“我的事情什么时候有你插嘴的份儿了？”
　　燕火像刚抢来良家妇女的土匪一样□□着接近浮黎，在浮黎正打算后退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你不要这么害羞嘛夫君。我知道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这事儿我先替你答应下来了。”
　　浮黎心里其实动了真火，但因着多年清修来的从容，不好发作。他狠狠甩了下手里的书，蹙着眉问：“你又疯了？”
　　黄袍就像看到救世主一样，对燕火三拜九叩，生怕浮黎多说什么，直接率领一众神仙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