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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的老病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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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房,我们通常习惯把病人分成两类:新病人和老病人。这个分类与患病时间、住院时间、患者年龄都无关,主要依据,可以说是,医生对他们未来的展望。
新病人就像是许多其他医院里见到的那种病人一样,生病或者复发了来住院,病情控制了就回家,哪怕反反复复次数再多,也是新病人。之前所介绍的大部分都在这一类。而老病人,是真正以医院为家的,至少在我们眼中,他们是一生出院无望的人。从主管医生到病区主任,再到院长,都被他们熬走了一届又一届,只有他们雷打不动地陪伴着这家医院。
老病人之中也有很年轻的。小z和我同岁,个子小小的,寸头,微胖,每天笑嘻嘻,总以“没事”、“怎么都行”回答我的日常询问。小z曾经病得很严重,扬言要把奶奶煮了吃,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我接手以来,小z一直温和谦恭,安分守己,呆头呆脑,人畜无害。小z疯狂爱喝各种饮料,大概在5年前查出了糖尿病,是我们区年纪最小的糖尿病,每次看到他和一批大叔大妈一起排队测血糖,难免心生感慨。但是小z对这些好像没有那么在意,虽然他也说过曾经体会到高血糖对视网膜的影响,害怕自己瞎掉,决心好好控制云云,但在甜食和饮料面前还是没有抵抗力,导致血糖上窜下跳,动辄20+,也成为病区里血糖波动的高危人物。
小z的父母据说都去世了,详细情况家人没说,我们也不好多问,他的生活起居和住院事宜都是由八十多岁的奶奶包办的。奶奶好强大,身体瘦弱但是精神饱满,八十多岁高龄仍然在闹市区从事看管自行车的工作,经常忙得无暇接电话,每次有事需要通知小z家属时我都很头大。去年时候,奶奶曾经许诺今年国庆就接小z回家,去年他还向我念叨这件事,满怀期待,但后来时间长了,渐渐也不听他提起,不知道是淡忘了还是失望了,又或者适应了医院的生活不那么想回家了?总之直到今年国庆悄悄过去,小z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奶奶之前来过,说要接小z回家几天,但是保留住院手续和床位,我很抱歉地告诉她目前这种手续取消了,只能直接出院,过几天回来重新住院,奶奶一听“出院”两字,立马说不行,我岁数大了,他出院我看不住。奶奶转身要走,我说,要不您见见他说几句话再走?奶奶断然拒绝,我想可能是怕见面反而提醒了小z无法出院的事实吧。
奶奶是据我所知小z唯一的亲人,可是毕竟已经八十多岁,现在尚且如此,若是有一天奶奶过世,小z出院更无希望可言。
不过小z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老病人都是历史遗留的。早在一切以单位为主的年代,许多人告别兄弟姐妹,远赴他乡,户籍啊人事啊社保啊医疗啊一切关系都隶属于单位,生病了就由单位或者“组织上”送进医院,单位出钱,然后住下来,单位没有了他们仍旧照常运转,谁也不会着急接他们出院,相关负责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到最后大家只在每年拨款的单子上才知道原来单位还有这么一位同事。至于亲属,有的散落各地音信全无,有的自幼离别亲情淡漠,有的已经不在人世,总之亲属鲜有愿意接手监护之责的,当然,监护也意味着承担费用和患者肇事的后果。这样的病人简直缺乏出院的理由,即使康复了,如果面对亲属,还可以动之以情,劝他们接出去一家团圆,但面对单位有什么可说呢,毕竟把一个既往精神病或者未来潜在精神病接出去,对他们完全有害无利,况且一个单位也不差那点住院费。
对医院来说,我们也不讨厌他们,按时缴费,几年如一日,病情基本没有变化,治疗方案不需太多调整,管理起来省心省力。当然,这是在他们身体好的时候,如果长年累月下去,年老体衰,心脏病高血压脑溢血半身不遂,我们就有的头疼了。
其实对病人来说,他们也需要医院,甚至这也许是他们最该留下来的理由。虽然许多病人一心盼望“重获自由”,但也有一些能很现实地考虑到,在“自由”之后何去何从。就像《肖申克的救赎》中布鲁斯一样,在社会日新月异的今天,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封闭在精神病院,与世隔绝,与时代脱节,即使真的敞开大门让他们走了,然后呢?社会在倡导回归,医学也证实精神病不会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可是如今连一个正常人都不一定找得到工作……扯远了,来说几个老病人吧。
H奶奶被诊断精神发育迟滞,老伴一身病,儿子智商也低于正常,但是他们都很善良,常来医院探望。H奶奶很单纯,或者说“缺乏高级意向”,家人拿来零食和她喜欢的鞋,她就格外满足,别无他求,在医院生活几十年倒也自得其乐。H奶奶也善良,每次零食吃完了,第一反应就是催我给家人打电话送零食,我像对待小孩子一样问她“家人多辛苦,给他们添麻烦好不好啊”,她就会认真想想,说,家人对我好,给他们添麻烦不好,那等他们下次来时候顺便带零食好了。H奶奶最可爱的,是有一次我问她,想不想回家啊?她笑了笑,赶紧摇头说:不回家,家里附近有好多戴红袖箍的,回去就会被他们再抓进来的……听得我不知该作何感想。
M奶奶在我们医院已经住了半个多世纪,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她已经八十一岁,但是一点也不糊涂。她好像生在音乐世家,有个据说全国知名的音乐家弟弟,有钱有名,但是倨傲吝啬,倒是她不那么有名的哥哥和蔼一些,比较讨人喜欢。M奶奶是杭州人,说着一口杭州版普通话,再加上年纪大,牙齿缺,说话中气不足还常走风漏气,交流起来格外困难,但是该吃吃,该喝喝,什么时间该干什么,谁的床位在哪里,M奶奶心里都和明镜一样。她几十年前是一所小学的音乐老师,至今没事的时候还会在桌子上比划着弹钢琴的动作,想来之前应该也是很文艺的一个人,着实可惜。说到回家的话题,M奶奶很坚定:不回家,不回家,这里好,有吃喝,有人照顾。
X大叔是一个毋庸置疑的胖大叔,体重目测250斤开外,身材魁梧,但是胖得并不匀称,本该有的威慑力被他怀胎九月般的肚子削去了一大半。不过X大叔鹤立鸡群的身材加上善良听话的个性,还是让他成为了工作人员眼中的“坚强后盾”,当弱小的女护士女医生面对兴奋的病人时,X大叔总会过来“帮忙”——其实也就是站在那里而已,温和的X大叔并不会打架,但是考虑到他的身材,只要站在那里就有作用了。X大叔已经住院几十年,没有亲属,只有已经更新换代多次的单位领导偶尔逢年过节派人来给他送温暖,而负责送温暖的同事有时候都没有勇气走进精神科病房,只在外面办公室和医生寒暄几句,放下礼品就走了。X大叔处于疾病后期的衰退状态,虽然幻觉妄想基本没有了,但是疾病本身加上多年的封闭式生活,已经抹煞了他的交际能力和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他总是呆呆的独自坐在角落,或者漫无目的在走廊上溜达,问他话就说“哦,没什么”,完全不会聊天。有一次我死皮赖脸的套近乎之后,X大叔也给我讲了一些往事,如今他回忆起来的唯一“朋友”就是刚来时的一个病友,他用“他也住院,我也住院”描述他们的友谊,那时候我们全院还没有这么多病区,后来不断细分归类,病区拆散重组,他和病友也被分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说到回家,X大叔眼神一如既往的空洞,说:不回家,没法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