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精神病人》钟离夏秋冬

6、Q大叔

　　Q大叔很Q，不管是外形气质还是性格。他笑起来憨憨的，还带一点羞涩，可以说是目前为止我主治的患者中我最喜欢的一个。

　　其实Q大叔很平常，中年，中等身材，中等个头，因为得病很早就闲居在家，没有什么事业，老婆跟他离了婚，因为犯病时候行为怪异，孩子嫌他麻烦又丢人，也不怎么和他往来，所以一把年纪的Q大叔至今和还八十多岁的老父亲住在一起。总之用现在的话说，Q大叔就是标准的loser，他的生活就是个悲剧。
　　不过Q大叔单纯善良，和蔼弱气，人畜无害，即使是在犯病的时候身上也能挣扎着透出这些美好的品质，这一点不仅讨人喜欢，简直让人感动。Q大叔充分验证了老主任说过的话：即便是精神疾病也掩盖不了人的本性，有些人就是坏人，就算不得病也不干好事，有些人是天生的好人，哪怕病了也是一个善良的精神病。

　　Q大叔已经两次住进我们医院。上一次来的时候蓬头垢面，满脸胡茬，坚信有人要害他，在家大喊大叫，冲亲人吹胡子瞪眼，甚至作势打人——当然，最终结果是怒摔家里的玻璃烟灰缸，割破了自己手指。那时候的Q大叔满脸怒气，见谁瞪谁，入院时我要帮他的手指包扎，他立马警惕着冲我大喊“你要干什么”，当时还真不敢保证他不会冲上来打我，我正犹豫要不要撤退，结果被我们老主任二话不说绕到他背后掳肩按背一招放倒。然后Q大叔被按在床上换药打针，口中喊着“我什么都没干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冤枉啊……”
　　当时送他来住院的是Q大叔的姐姐姐夫，两个人的态度差异让我切实感受到了血缘的力量。他姐姐进屋不久就开始掉眼泪，反复说着“自己的亲人送进疯人院谁都不忍心，实在是没办法，你们要帮帮他，治好了我们回家照顾他”，而姐夫就只是强调十几年来Q大叔如何反复犯病、不听话吃药、家人如何深受其扰，言下之意最好是关在医院一辈子不要再出去惹麻烦了。

　　好在Q大叔很争气，吃药效果立竿见影，副作用微乎其微，一个多月时间就好得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对之前到处说□□要害他、家里人被收买给他下毒等事，他已经记不大清楚，也不记得曾经冲我叫嚷，当我告诉他时候，Q大叔一脸难以置信，进而转为羞愧，不停地向工作人员和家属道歉，对自己万般责备，几乎就要掉下眼泪来，看得我们都很不忍心。
　　恢复后的Q大叔唯一担心就是家人把他扔在医院不要了，于是总让我帮他跟家属那边“美言”，自己也天天“好好表现”，在病房小心翼翼，跟谁都客气，加上本性厚道，有些欺软怕硬的病人就去欺负他。毕竟在群体居住环境，大家又都是成年人，不出格的事情医护人员也管不住，于是只能一边偷偷安抚支招，一边努力联系家属告诉他们Q大叔的情况已经可以考虑出院。终于某天消息传来，姐姐下决心接他出院，Q大叔那欢天喜地的表情很是可爱。
　　出院后Q大叔坚持吃药，有时候回来复诊还到病房看我，神采奕奕，院外生活看起来有声有色。可是后来有半年都没看到他，我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过了不久他又回来住院了。

　　其实这次病情复发确实不能全怪Q大叔，本来他在家帮助打理家务、照顾父母，过得好好的，不幸半年前他的母亲去世了，Q大叔深受打击，借酒浇愁，喝醉了就不吃药，一点点地显露出怪异，家人坚持了小半年，还是把他送来了。这次Q大叔病情比上次轻，虽然也有吹胡子瞪眼的表现，但是对家人和工作人员没有威胁性的言语和行为，只是反复说有人用无线电监视他，自己是被欺负的一方，为什么住进来，要“有关部门”给他一个说法。家人说他最近唯一一次冲动行为，是夜里在路边吃烤串喝啤酒时候，估计是因为说话怪声怪气，旁边桌小混混打了他几下，他奋起反抗，结果不敌，头上鼓着个包回家了。然后住院我们主任查房时候，他把这事一五一十交待了，主任教育他不能动手打架，他看着我说：“当时他打我，我本来也害怕，可是想起来这位医生上次跟我说，不能任人欺负，该反抗就要反抗，我就反抗了”……然后主任一脸黑线地转头看着我问“是你教的么”……

　　估计是上次Q大叔恢复得很好，这回家属咬咬牙，同意改用较贵的长效药物治疗，以后每个月打一针，避免了他不肯天天吃药的问题。Q大叔也一如既往地疗效显著，不到一个月就症状全无，不过好像是家属定了“不听话就住院三个月”的规矩，他如今也不着急，每天乖乖的在病房吃饭睡觉散步数日子，等待出院。
　　看着Q大叔现在的样子，不禁让人觉得，这种讨厌的疾病也有被收伏的时候，非常鼓舞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