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低语 云山千叠》我不知道哎

18、梦境贰

　　德胧上仙素衣长袍，高高在上，悲悯万物却又冷漠无情。
　　他缓缓启步，其所到之处，污秽之物皆自行避开，就在前脚刚踏出道观，突然一双手伸出死死抓住德胧上仙的袖子。

　　“先生既见苦难，却又不解苦难，这是为何？”长乐玉主满身污秽，唯一双眼却亮堂，像是突然迸发出强劲的生命力。

　　德胧上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似乎只是对于眼前这个小女孩居然能看见他而有些讶异。

　　“吾为何要解苦难？”

　　“先生观上端坐，受信徒香火供奉，如今信徒身陷苦难生不如死，先生竟是冷眼相看？”长乐玉主拉着德胧上仙的衣袖又紧了几分，口中明明有些许责怪，但一双眼却是空洞更甚。

　　“观上端坐，香火供奉，此于吾的道心有何益处？九幽地狱，遗臭万年，于吾之道心又有何坏处？”

　　“道为有情！是博爱之大爱。”

　　德胧上仙闻言冷笑一声道：“道为有情亦为天道，天道促使女娲造就你们这群凡人，如今天道又要杀你们这群凡人，上古众神没能阻止创造的天道，如今你却要吾阻止泯灭的天道？”

　　“道言，成事在人不在天！你端坐九天之上靠的不是天道，而是你自己的道心！！！”长乐玉主站在德胧上仙面前，一双眼明亮坚毅。

　　“即便有情！”德胧上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长乐玉主的眼暗处卷起一阵小小的风暴，“又是谁规定了，吾必须要在你们的身上才能体现出我的道情大爱呢？”
　　“不是在我们的身上，而是在你的眼前，道有情，博爱万物，万物中不止草木鸟禽，还有人！不论眼前受苦的是哪种生命，道都不会置之不顾，而你却将这万物分门别类，三六九等，我怀疑你的道就是充满偏见、自私狭隘的道！这种道根本称不上道，只能说是个会点法术的下流人！”

　　“放肆！”德胧上仙手中白光一闪，长乐玉主被狠砸到墙壁上，口中呕出一大口黑血。

　　“呵！”长乐玉主冷笑一声，不顾满脸血污，吐了口中残余的血液继续道：“这便是我们高居九天之上的神。”

　　思落此时站在一旁，心中震撼如浪潮般铺天盖地袭来，激的她入坠迷雾一时不知是该疑惑“长乐玉主居然和德胧上仙相识”还是该震惊“九重天上最悲天悯人的德胧上仙居然对于凡人有着如此的厌恶感”。

　　德胧上仙闻言，闭目不言，待再睁开眼，又是一副悲悯又无情的神色。

　　“吾知道你们凡人对于神总是有着众生平等、心怀天下苍生、无所不能的认知，既然如此，吾便给你一个做神的机会，让你来拯救这天下苍生。”

　　话音刚落，金光大作，一股强劲的来自于外部的风雪吹散了眼前的一切，再抬眼，破落道观已变成一片桃林，仙气缭绕、落英缤纷，身着彩衣的长乐玉主坐落于一处亭歇低头抚琴。

　　思落低头沉思片刻，抬腿走向亭歇处。

　　此时的长乐玉主已没有了凡间时的一切情绪，不论是欢快、幸福、惊惧、痛苦，就像是被刻意抹去所有情绪一般。
　　或许是打量的目光太过直白，长乐玉主突然转动眼球，直直看向思落所在的位置，思落心中微俱，但不是俱她发现了自己——毕竟是梦境，思落俱的是，长乐玉主的眼神实在是太像君悦了。

　　“不思修炼却只日日抚琴，整个九重天唯你了。”闻声转身，只见一团模糊的人影走来径直坐在长乐玉主对面。

　　“不思修炼却只日日饮酒，整个九重天也就唯你了。”长乐玉主回呛道。

　　那人哈哈哈大笑，手臂一挥两个白玉龙纹的酒壶显现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带酒了？”

　　“德胧那家伙曾经灌了我不少酒，现在只要闻到一点酒味，我就难受.........”脱口而出的话却又戛然而止，长乐玉主好像回想到了什么事情，眼底闪过一丝哀伤。

　　“你也别太难过了，德胧是天命所为，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就让他歇歇吧。”那人沉默良久后，叹了口气安慰道。

　　思落闻言想着，如今应该正值仙魔大战，德胧上神身陨之时。

　　长乐玉主收了琴，拿起一个酒壶狠灌一大口。

　　“我难过什么？他终于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此后再不言语，只是一口接一口的灌酒。

　　思落站在一旁，轻叹了口气，这梦境只摘取了长乐玉主的部分记忆，丢失了很多细节，对于思落这种局外人来说，即便是亲身旁观了这些经历，但依旧无法凑出整个事件的完整性。

　　这个长乐玉主属实有点难懂。

　　“咚.....”一声低沉的撞击声传来，思落回过神发现长乐玉主满面通红倒在桌上酣睡了起来。

　　桌上零零散散倒了许多白玉龙纹酒壶，其中一个咕咚咕咚滚到了长乐玉主对面——思落始终看不清长相的那人面前。

　　细腻的白玉酒壶瓶口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清酒，不远处凭空起了一阵小龙卷风，地上掉落的桃花花瓣被风吹起，思落心中猛然一阵寒意卷过。

　　像是突然被捕猎者盯上的惧意钳住

　　思落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对面那人，虽然依旧看不见他的模样，但是思落却能感知到他那双眼如毒蛇般射出阴狠的光正死死盯着长乐玉主。

　　这种感觉，思落太熟悉了，上一个让思落有这种感觉的就是临渊湖那魔物！

　　难道？？？

　　思落条件反射般去摸霜染剑，却摸了个空，这才猛然回过神自己是在长乐玉主的梦境中。

　　那人猛地起身，宽大的袍子所到之处皆带起一阵翻涌，思落戒备的往后退去，眼睁睁看着那人将长乐玉主抱起。

　　“乖~”那人低声哄道。
　　长乐玉主闻声慵懒的睁开了眼睛看向那人，思落见她醒来心中惊喜忙叫了声长乐玉主，却不想她只是一眼过后便又倒在那人怀里酣睡，口中喃喃道：“霁和，你抱我干什么？”

　　霁和...

　　霁和......

　　霁和！！！

　　如今龙王名唤霁和！！！！

　　霁和扫过桌子上一片狼藉，将长乐玉主放在上面，一双手细细描过长乐玉主的眉眼。

　　“你知道的，我很是爱慕你。”一声喟叹惊的思落浑身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寒，

　　眼见霁和离长乐玉主愈来愈近，突然远方传来一声巨响，思落以为是救星来了，一颗悬着的心堪堪放下，抬头望去却是更大的绝望，巨响并非来自长乐玉主的记忆，而是思落此时所处的梦境出现了裂痕，蜿蜒的裂缝肉眼可见的迅速蔓延，梦境背后的黑色浓雾蠢蠢涌动着，如果未能及时阻止，思落将会被拖入梦魇从此一睡不醒。

　　思落看着还陷入沉睡的长乐玉主，攥了攥拳头，往后退了两步，在裂缝逐渐扩大到脚下时，猛地冲向长乐玉主，身形化作一缕冷光钻进了她的神识中。

　　生者的梦境中要想破除梦魇，只需要现实生活中被他人唤醒便可。

　　但是逝者梦境的梦魇要想破除，唯有共情——亲身感受梦主深刻入骨的悲欢喜乐，这个过程是非常痛苦的，梦主身体、心理受到的所有苦痛都会放大无数倍在共情者身上，同时在这期间共情者的思想将会完全被梦主占据，——一个极度悲伤的人会做出什么，没有人能保证。

　　果然思落一睁开眼，看见上方趴伏的一团浓雾包裹的人，思落还没开口，脑中就好像突然被人塞进了一根棍子狠狠搅拌。

　　“嗯......”思落忍不住痛哼出声，意识迷糊前最后一个念头终于忆起他的名字。

　　“霁和！”

　　痛苦似乎漫无尽头，长乐玉主一双眼看着天上漫天飘散的桃花，头一次觉得，这绯色如同迸溅出来的血色一般让人作呕。

　　长乐玉主偏过头去无意识避免耳边灼热的气息，却不想那人却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思，极霸道的掐住自己下巴掰了回来。

　　“你让我觉得恶心。”长乐玉主盯着那人的眼睛说道。

　　“恶心吗？我早就恶心惯了。”说完，那人突然低头在长乐玉主肩膀处狠狠咬上一口，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加重了几分。

　　长乐玉主闭上眼仰起头，两颗豆大的泪珠划入耳鬓。

　　那人瘫在长乐玉主身上喘了两口气，随后翻身坐起，整理凌乱的衣袍，就在整理得体准备离开时，长乐玉主突然睁开眼一把拉住那人宽大的衣袖，那人一时不察被狠拽回身，看着那人微微惊愕的眼神，长乐玉主冷笑着将手中的长簪又往他胸口里送了几分，华贵的袍子被大片的血迹浸濡。

　　“傀儡”
　　“走狗”
　　“懦夫”

　　“嗬！”猛然袭来的失重感让思落倒吸一口凉气，睁开眼却见熟悉的场景。

　　“阿落！你醒了！？”耳边传来熟悉的梨霖关切的询问，思落瞬间松了口气。

　　“我回来了？”思落又跌回到床榻，只觉浑身火烧火燎的难受。

　　“你吓死我了，那天回来之后将那小子放下后不敢停留，我直接去找桑循，桑循又寻了朗月君刘星珏前往临渊湖，你当时浑身是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真的太吓人了。”

　　“朗月君？他也知道了？”思落猛地一惊，又坐起身问道。

　　“你放心，我和桑循都没和他说是什么事情，只说你被魔物袭击了，他也没多问。”梨霖连忙伸手将动作太大而疼的龇牙咧嘴的思落又放回软塌上。

　　思落松了口气，躺在床上看着帷帐沉默良久，梨霖以为她又睡去了，结果思落却突然开口问道：“先生怎么样了？”

　　“他伤势颇重，我拿了府上上好的丹药喂与他服下，现下已无性命之忧，我将他安置在你府上偏室，静心安养一段时间便无恙了。”说完，梨霖突然面色一变粗声骂道道：“还先生呢？！”

　　“你不要命啦？擅自将龙族之人带上九重天？你难道不知道龙族和九重天之间的恩怨？天君要是知道了你小命难保！”

　　思落拍拍梨霖微颤的手道：“梨霖莫多虑，此事天君已知。”随后将整个事情于她和盘托出。

　　梨霖听完怔了半晌，似是思考又似是在发愣。

　　“天君此举，是想与龙族修好？”梨霖轻声道。

　　思落不置可否。

　　梨霖见状皱着眉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被门口传来的一阵敲门声打断。

　　来人正是桑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