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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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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回市区之前,邢坤带着她去了西山煤矿。
“西山现在发展得很好。”周臻说。
邢坤,“没什么好不好,再好也是个煤矿,矿也有挖尽的一天。”
“这么悲观?”周臻说,“挖尽的那一天,西山手里的资本大概也足以支持它转型了。”
两个人往行政楼走,邢坤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那边。这几年过去,行政楼虽然经过翻修装饰,但大体布局并没有变,路还是那条路,周臻走起来却已经不是当时的心情——也许是刚刚上山下山地,身体得到了充分锻炼——这心情太过轻松了,轻松到,心里没什么过去的痕迹。
“还没问你,大学是在哪儿念的?”
周臻,“一个月而已,需要知道这么多么。”
“别多想。”邢坤耸耸肩,“跟刚刚一样,只是为了熟悉一下而已。”
邢坤不知道,周臻的书包里有个笔记本,上面是不同的剪报,她按着时间顺序编排好,没什么事情的时候,就拿出来翻一翻——关于西山煤矿的新闻里,他露脸的情况并不多,所以,那本笔记本一直也没有填满过。
“大学在首都念的,新闻系。”
“成绩不错么。”
“嗯。”周臻神情自若地点头。
“一点不谦虚啊。”
周臻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话。她不是很想在别人夸她的时候谦虚,世界俗气,她能够被夸奖的地方不多,常常自卑,偶尔骄傲,应当收下称赞的。
邢坤的办公室和所有的煤老板一样俗气,桌椅摆设皆中式,颜色棕得有些发黑,看起来沉重又细腻。办公桌背后一幅硕大的八骏雄风图,邢坤的椅子就在那画底下,他往那儿一坐,周臻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他挺像那八骏里头的其中一匹的。静得时候,也让人觉得往前奔。无视一切地往前奔。
“笑什么?”邢坤头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轻松,像是花开时的自然,不常笑的人,偶尔笑一下,便会让人觉得目眩神迷。
“你这办公室,谁装修的?”周臻的嘴角上翘着,她发声的喉位压得低,这让她的声音很平稳,但由于铺了一层笑意,听起来仍旧多情了些。
邢坤不由得站起身,往她身边靠近,“老办公室了。”
办公室里温暖如春,墙角的绿植不分冬夏地蓬勃生长着。
周臻慢慢收住笑,点点头,“你父亲的?”
“嗯。”
邢坤紧盯着她的脸,手里还拿着新打印出来的文件。
屋子里很静,静到她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她放慢脑子里的思想,往前迈了一步,仰脸去看他,手下则从他的白色毛衣下摆探进去,“你不冷么?”
“还行。”邢坤说。
被按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她的后脑勺一晕,有点像是熬了通宵之后的断片感。邢坤不是多么斯文的男人,他没什么特殊的癖好,只是每个动作都极具力量感,很沉,很重。他直截了当地给她直接的触感体验。
周臻努力睁大眼睛,他单手按着她的肩,为了不压到她,他稍稍往沙发边上靠了些,重心落在沙发上,另一只手里是紧捏着的文件。
刷地一声轻响,她的羽绒服拉链被拉开。邢坤将头埋在她颈边,没什么动作了。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大幅起伏。
周臻伸手去探那份文件,摸不到,只能捏着他的手腕。
邢坤猛一抬手,文件被抛到半空之中,又哗哗地落在地上。他双臂撑在她身侧,冷笑地看着她。
周臻的眼神还在那几张纸上。
双颊被人捏住,她有些失神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看起来放荡又严厉,“梁臻,打起精神来。”
“回去了。”邢坤从她身上挪走,理了理黑色夹克的领子。
“你怎么像一场暴雨一样。”周臻慢慢坐起身来。
他低头去帮她拉拉链,“你怎么什么都想描述一下。”
“啊?”
“没事。”
周臻去帮他捡刚刚扔在地上的文件,是前两天的事故调查报告,这么高的效率,上午见面,下午就出报告了。
上学时,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阅读材料。周臻一眼就寻摸到了关键——三人工伤,无人死亡。
无人死亡。
邢坤靠坐在沙发扶手边,看着她蹲在地上,沉声说,“走了。”
周臻整整纸页,递给他,“要发布了吧?”
“已经发布了。”
邢坤将文件随手往沙发上一放,捏着她的手出了办公室。
(二十九)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全了。
周臻解开安全带,“家里有酒么?”做饭时她在冰箱里没有看到。
“真喝?”
车里没有开灯,路灯的光落进来,云遮雾罩地。
她的眼睛在发亮,“喝。”
“上赶着,可不好。”邢坤说。
周臻往他身上一跨,捧着他的脸,又是那种笑容,“真的么。”
她的头发散下来没扎,钻黑顺畅地倾泻在脸颊两侧,脸庞在这样的维护下熠熠生辉。
“你先进去,我去买。”
“白的。”周臻从他身上下来,“啤的只能把人喝饱。”
“……”
周臻先回浴室冲了个澡。她太冷了,四肢百骸都像是要裂开。她闭着眼,环抱着双肩站在热水柱底下,温度从头顶往下蔓延。
无人死亡。
她睁开眼。
出了浴室,她翻出手机来。
“喂,老太太,是我。”周臻身上暖和了,“梁臻。”
“矿上已经开始跟你们谈了?”
“谈赔付的时候,还是没有外地人?”
“嗯。”周臻说,“我会保护好自己。”
挂掉电话以后,她的太阳穴跳个不停。摸出一支烟来咬着,又给老秦发信息。
“老秦,有线索了。”
“事故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津城电视台应该报道了。”
“报告有误。目前还没有见到外地矿工的家属,应该是被西山煤矿单独聚在了一起。我需要你帮忙查这批外地人在哪里。”
周臻上下滑动着手机屏幕,来回看自己发出去的这几条信息。许久没有回复,她深呼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整理乱糟糟的书包。
她东西不多,经常随手放也觉得无所谓。拎起书包一倒,哗啦啦地,笔记本、钱包、两包烟、打火机,没了,再晃两下,又掉出来一支笔——这下是真的空了。周臻手一挥,空书包砸到墙上去,书包上面的金属扣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你在愤怒吗?”
周臻往门边看去,邢玉已经穿上了小小一整套绒睡衣。
“你说什么?”周臻问。
邢玉看看地上的书包,走进来,到她身边,小小的手掌盖在她的膝盖处,“你看起来很愤怒。”
愤怒?周臻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真的么。”
邢玉点点头,指着被扔在地上的书包。
“吓到你了么?”
邢玉摇摇头。
周臻捡起书包,“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你不要老是像对大人讲话一样。”邢坤倚在门边,单手拎着一瓶剑南春。
邢玉说,“我来跟你讲晚安。”
周臻点点头,“知道了。”
邢玉,“明天见。”
“好。”
邢坤听着她俩的对话,觉得周臻像是一条不知如何弯折的直线。
邢玉的背影毛茸茸的,头有些低垂着,周臻努力去读出一些含义来。
“爸爸,晚安。”
“嗯,晚安。”邢坤这样说着,眼睛却盯着周臻,像是在告诉她——看见了么,别人跟你讲晚安的时候,你也要这样回答。
周臻思索了一下,“邢玉——”
邢玉小跳了一下,转身,看着周臻,“梁臻——”
“我想请你跟我一起睡——”
“当然可以——”
门边拎着酒的邢坤,“……”
“梁臻,你是鱼脑袋么?”他有点生气。
周臻和邢玉排排坐,看他,“嗯?”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梁臻,我喜欢你。”邢玉率先钻进被窝里,甜甜地说。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敢惹爸爸生气。”邢玉的声音小了些,又将手轻捂在唇边,作出说悄悄话的姿势,“妈妈也不敢惹我生气。”
周臻没说话,也蜷进被窝里,“你怎么知道,妈妈不敢惹你生气?”
“她总是给我买东西,一直问我开不开心。”
“那你开心么?”周臻问。
“我没有不开心。”
(三十)
身旁的小孩已经睡熟了。
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青白一片。周臻看着信箱,没有新消息。她知道老秦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到现在没有回复,那就只能说明他还在犹豫,是该犹豫的,西山煤矿在津城早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私营小煤矿了,这几年间,它不断收购小煤矿和黑窑,产业链逐渐建立起来,甚至有在本地垄断煤炭业的趋势,几家知名的大型煤焦公司甚至与西山有专供合作。
资本在联合。西山哪里只是西山。
周臻手里转着手机,片刻,掀开被子下床,出了房间。
走廊里亮着柔和的壁灯,淡黄色的四叶草光影落在地面上。
她站在邢坤的书房前,刚抬手想敲门,又放下,直接开门。
邢坤坐在书桌前,人靠在椅子上,双腿搭在桌边。只一盏台灯打开。
周臻走过去,也不叫他。从见到他以来,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像现在这样,仔仔细细地端详他。他和老邢其实长得不像,她想,他应该跟他的母亲更为相像。
像母亲的儿子,应该会比较仁慈一些吧?
会么?
“看这么久,看出什么来了?”邢坤仍旧闭着眼睛。
“你知道我来了。”她用的是肯定语气。
邢坤慢慢睁开眼睛,他好奇,沉默地看着他的时候,她在想些什么。
“喝酒么?”她问。
邢坤不答,他的神色平淡,足够强大所以足够耐心。
“喝么?”周臻又问了一遍。
“熟悉了么?”他放下脚,坐直身。
她点点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股力拉倒。地毯薄、硬,背上的肩胛骨硌着有些疼。
邢坤凑到她唇边,“那还喝什么酒。”说罢,硬硬地吻下去。
她很软,像小小一张绒毯。
他捅进来的时候,语气冷硬地说,“是你爸么你就拜?”
周臻不说话,只是很紧地抱着他。这感觉像是天塌下来了,男人存在感极强地砸在她身上。
邢坤应当是这样的,沉重、暴烈、是非不分。这个过程里,她在心里加强这印象。
“邢坤。”
他动作一顿,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的肌肉微妙地更硬了一些,“嗯?”
“重一点。”周臻说,“别不忍心。”
“要你说。”他咬一口她的白腻胳膊。
后脖子又被轻轻掐住。周臻只觉得,自己的某颗心脏被他捏住了。
昏黄矇昧的老式台灯底下,是一片弧形光影,它尽了最大努力也只能给出这一小片的光亮。
邢坤将手探上她的胸口,两胸之间的皮肤光滑细腻,手一用力,按在那里,他冷冷地推测,如果她戴着的话,那么,应该是在这个位置。
周臻无可避免地感到被压迫、威胁。
“是这样么?”他一下比一下用力。
周臻不能答话,她只能在心里回答,是的,是这样的。
“我是这样的么?”
是的,你是这样的。
惊涛骇浪凶猛袭来,她张开双臂去接受、理解。
周臻略一偏头,就能够看到墙面上两人交叠的身影,她抬手晃一下,影子那边也跟着晃,像是平行时空里的自己在跟她打招呼一样。
“邢坤——”她的声音有些破碎。
邢坤闷头动作。
“你——今年几岁了。”周臻尽量控制自己。
“你不知道么?”
“嗯。”
“小三十了。”他的声音隐忍多汗。
周臻笑一声,微抬身与他靠得更近。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以前是不是——能够这样。”
他流氓气地笑一声,“能够哪样?”
沉默着,沉默着,黑夜汹涌翻滚。